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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离别 如来时毫无 ...

  •   原本等得昏昏欲睡的回原部落首领在即将踏入梦境的前一刻被甬道深处传来的动静惊飞了瞌睡虫,一睁眼看见沈眈和萧贽大变活人出现在眼前,立刻手舞足蹈迎了上去,激动之下叽里呱啦讲了一串回原语,见两人毫无反应,这才反应过来少了人,问:“景、景……他……人?”
      黑首领毕竟是外族,又是来做生意的,沈眈实在没法当着他的面直言景朗时已经死了,只能搪塞:“出了些意外。”
      黑首领看到了萧贽手里多了一只狐狸,而和他们一同进去的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也不见了,他毕竟身居高位,还是十分有眼色的,闭嘴不再问了,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入口——现在该说是出口处了——原本一点间隙也没有的石墙上凭空多了一扇门,歪斜靠在头顶,露出一条浅浅的缝隙。
      萧贽上前伸手一拉,石门缓缓打开。

      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今夜是个晴夜,璀璨的月光照得四野一片明亮,星星散落在无垠的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高挂极北之地。
      外头没有风,除了沙沙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到,走着走着,萧贽忽然感觉手肘被拍了拍,低头一看,是白濯醒了。
      它半个头从萧贽怀里探了出去,眼睛盯着那半坍塌的地宫入口。

      沈眈猜它还有什么未竟之事,转头对黑首领道:“剩下的路不算远,首领自已应当也能回去。”
      黑首领听出他的意思,非常识时务地冲他鞠了一躬,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往隆冬镇方向走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白濯从萧贽手上跳了下来,几步间身形轰然涨大,它来到地宫大门前,前爪高高跃起,一脚把石门踩得粉碎——

      .

      天边已经吐了鱼肚白,沉寂的小镇开始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声,客栈小二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去开大门,还没靠近,就被冷风冻得一个哆嗦,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鬼天气。”
      拉开门,外头竟然已经有人在等了,一只手伸在半空,好像要敲门,小二一边努力把眼睛睁开,一边道:“客人几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噫?怎么是你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眈走在最前头,“劳烦送些吃的到我们那。”

      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多年跑堂练出来察言观色的本事让他直觉不该多问:“好嘞客官,就是这个点厨房还没开火,我先给您几位下碗面吧?”

      “多谢。”

      萧贽把白濯放回他房间被褥里安置好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一进门就听到了沈眈和傀煞的声音。

      “……若是没有血肉,就剩一把骨头了呢?”
      傀煞:“唔……”

      房门一开一合,沈眈侧头,神色疲倦:“阿贽。”

      萧贽走到他身边,在沈眈面前,傀煞半个身子飘在桌子上,冲他颔首。

      “怎么样?”萧贽问。
      这是在回来的路上沈眈和萧贽商量过的,曾经傀煞能复活溺水而亡的孔沉,也许也可以想办法复活景朗时。

      沈眈看向傀煞。

      “抱歉,恐怕不能。”傀煞道,“生死轮回,乃是刻在天理伦常里的规则,不可撼动,复活一个已死之人是逆天之行,从古至今都未见一例。”

      “但孔沉孔耀……”

      “孔沉孔耀那是意外,因为被投入水中时间尚短,处于一个将死未死的状态,魂魄还来不及散去——就本质而言,那其实不算是‘复活’孔沉孔耀,只是强行把他们的魂魄拽回来,保他们一条命而已。而你说的这个,跌入腐水池,血肉都没了,就剩一把骨头,魂魄必然也早就散干净了,我是救不了的。”

      沈眈沉默。

      傀煞似乎看出他心情不好,回答完问题就安安静静窝在小小一张桌子上。

      萧贽握住了沈眈的肩,这时,门被敲响,小二在外头道:“客官,面煮好了,可要现在拿进来?”

      沈眈捏着眉心:“先吃点东西吧。”

      萧贽端了一碗去白濯那,不一会儿却原封不动端了回来,手里还拿了一张纸条,上头写道:

      景朗时已然身故,人死魂消,二位师兄不必再为他烦心。我欲送他魂归故里,不辞而别,还望海涵。
      保重。

      沈眈看着这庄重的字句,一时都认不出这是白濯写的了。

      “他应当是听到了。”萧贽道。

      沈眈放下纸条,出神了片刻,道:“先吃饭吧。”

      .

      告别了木掌柜,沈眈和萧贽离开隆冬镇,往西边去。

      熔谷地跨千里,由南疆广袤森林边沿为起点,一路向北,直至大漠深处。
      这里是大乾西北边陲,最后有人烟的地方。

      边陲小镇没有名字,规模却不算小,每年开春与七月末,小镇里时常会有从南方远道而来的商人与境外牧民做生意,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小型互市,长住的人也越来越多。

      萧贽和沈眈投宿于小镇里最大的一家客栈。

      十日前,他们在前往西北沙漠的路上收到一封由巫鸮送来的信,没有落款,只说邀他们半月后于小镇相见。
      沈眈自然能猜出是谁,在漫长跋涉途中,他意外染上风寒,久久未愈,只得在小镇歇脚。

      这日早,萧贽从外头带了点心回来,轻手轻脚开了房门,本不想打搅安睡的人,不想外头长街商人一声长长的吆喝,硬是把沈眈从睡梦中拖了起来。

      “阿贽?”他睡眼朦胧,因为风寒十分怕冷,窝在被窝里不肯动。

      萧贽应了一声,放下点心走过去:“困就再睡会。”

      沈眈却已经没了睡意,强行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洗漱,余光看见桌上的纸包,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今日还是没见着人吗?”

      因为巫鸮的一封信,他们停留在边陲小镇,虽然信里说半月后见,但沈眈不觉得尘——也就是那位不断引导沈眈的人会就这么坐以待毙,他也许正在某个地方暗中监视他们。

      来到小镇的这两日,只要有空,他们就会出去走走,想要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尘的踪迹,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隐藏得好,他们一无所获。

      萧贽“嗯”了一声,沈眈轻轻叹了口气,道:“果然不会那么容易。”

      他捏开纸包,里头是加入了用当地一种果子制成的蜜饯做成的糖糕,鲜甜扑鼻,沈眈起身泡了一壶茶,见萧贽还在一边站着,道:“阿贽不吃吗?还挺甜。”

      萧贽顿了顿,捏着茶杯坐下。

      .

      千里之外,京都。
      已过春分时节,冬天的大雪彷佛刚刚走远,骤雨就急匆匆地落了下来,京郊新栽的迎春还来不及开就落了一地,花骨朵惨淡地陷在泥里,来往车马一碾,就分不清是泥是花了。

      今天是先皇永徵帝梓宫发引出殡的日子,趁着雨势变弱,由大明门出发前往帝陵落葬,一路百官相送,所经之处皆是跪伏悲泣的百姓,哭声萦绕着整座京城。

      皇城一角,白濯鬼影一样伫立在厚重的粉白城墙上。耳边哭声不绝,他却全无反应,望着不断变小的不断远去送葬队伍。一滴雨砸在眼角,顺着削瘦的脸颊滑下去。

      永徵帝的葬仪和他的死一样匆忙。白濯带回尸骨的第二日,得知消息的文武百官俱是震惊不已,礼部匆忙之下草拟出章程,把永徵帝残缺的尸骨塞进棺材里,通知各个封地的大小王爷们进京。入殓、停灵,大半个月的时间,走完了以前轻易花上数个月的流程。

      一只不知道哪来的麻雀,下着雨也不怕淋湿,扑扇着翅膀落在白濯肩头,跳了两下,嫩黄的尖喙啄在耳垂,白濯眨巴两下眼睛,茫然地转过头。
      麻雀才发现这不是座人形雕像,吓得“啾”了一连串,把一泻千里的欲望憋了回去,尴尬地飞走了。

      送葬队伍消失在了天边,白濯收回远眺的目光,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几个起落往某座宫殿的方向而去。
      在这场葬仪里,他没名没分,连参加的理由都没有;也不认识谁,哭灵的小崽子听说是太后找来的旁支,以后也许会继承皇位,就是不知道身边一帮虎视眈眈的王爷会不会同意。
      但又什么关系?反正景朗时还在他手里。

      承宣殿里,原本侍奉的太监宫女已经调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前后门大开,白濯在小花园的石桌前坐下,掏出一壶酒自己和自己小酌。从他的位置能直接看见正厅里摆放的黑木棺材。
      一杯杯酒下肚,日头也从白天掉到了黑夜。

      安静的小路上忽然传来细微人声,白濯耳尖一动,听到一句“太后小心”。

      一盏盏宫灯被点燃,照亮了漆黑的夜色。雨已经不再下了,烛火朦胧,有人提了一盏小灯,看见白濯,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在外等候。”
      “是。”

      等人退开,那人才走进小花园。她保养得十分好,光从面容上一点也看不出已过天命之年,身姿仍然矫健,步伐沉稳而庄重。
      看见黑木棺材,她顿了顿:“那是郎儿?”

      “嗯。”白濯道,他没起身,不知从哪又摸出一个小瓷杯,倒了杯酒递到她面前,“陈太后请。”

      “哀家不爱这个。”陈太后在他对面坐下,“饮酒伤身,郎儿他父皇就是因为日日忧思,借酒消愁,才败坏了身体。”

      “小酌而已。”白濯恍若未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曾经也不喜欢,烈酒入喉,灼心灼肺,滋味其实并不好受,但有时候,它又是一味良药,能解人忧愁。”

      陈太后:“是解忧愁还是避忧愁哀家便不做评价了,郎儿……你让哀家扣下他的尸骨,是打算带去何处?”

      “这就不肖太后多虑了,”白濯目光落在手中酒杯,酒液轻轻晃荡,“我自有安排,偿还我欠的债。”说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太后没在意他的态度,也没追问他的“债”是什么,两人无言对坐了一会儿,陈太后望着小花园里光秃秃的梅树,忽然说:“这座花园,是郎儿小时候他母妃为他修的。”

      白濯斜看了她一眼。

      “郎儿母妃是个宫女,怀他时年纪太小,生产伤了身子,落下病根,于是太上皇……他父皇便将他抱养在我膝下,那时我刚刚小产,见不得孩子,待他并不算好。”

      陈太后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彷佛借这自自己口中吐出的寥寥数语,回到了当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离开母妃,他早早就学会了怎么当一个讨人喜欢的懂事孩子,从不说苦说累,旁的王孙因为写不出文章被太傅责罚的时候,他已经能应老师的意,洋洋洒洒写出一篇策论,羡煞那群不学无术的小崽子们不说,此事传到他父皇耳朵里,还得来了不少赏赐。我那时只见他宠辱不惊,以为他是年纪太小,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却不好意思说……”

      “他不喜欢,”白濯轻轻接了一句,“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他不喜欢……”陈太后接上自己的话,“只是我们都不懂,他在我宫中生活十年,我仍然不懂他,只有他的母妃能明白。我记得,是他十岁生辰那天,他母妃从太上皇那求了一道恩典,在郎儿住的承宣殿后添了一座小花园,要他自己找喜欢的花草种上……能有个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那是我头一次在郎儿脸上见到称得上‘惊喜’的表情。”陈太后目光落在白濯脸上,“第二次是在同一年隆冬,他说他在小花园里捡到一只受伤的狐狸的时候。”

      白濯目光一动。

      “千重深宫层层护卫,这么一只来历不明的狐狸若是被他人,特别是皇帝知道了,必然没法留下,”陈太后道,“所以郎儿养得十分小心翼翼,除了哀家和手底下的几个心腹宫女无人知晓,不过我猜他应当也告诉了他母妃,时而能见到几个小太监在他进学时喂那只小狐狸。”

      “那只狐狸……”白濯垂眸,对于这段景朗时从未透露的记忆,他几乎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确实身受重伤在某个地方呆过一段时间,没法确定这只是不是自己,“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

      白濯:“不知道?”

      ”嗯。“陈太后道,”小狐狸伤得很重,几乎奄奄一息,又逢冬天,养起来实在是慢,郎儿想着给他搭个特制的小窝保暖,可是还没来得及着手准备,小狐狸就不见了。”

      如来时毫无预兆,走得也悄无声息。

      “他应当是十分喜欢那小狐狸的,遣人四处找了许久,声势颇为浩大,甚至惊动了皇帝来问。”陈太后道,“也仍然没能找到,他因此伤心了好久,偏偏那年,他母妃徐氏意外受了寒,那病弱骨没熬过大雪,开春前薨了。”

      于是同一年寒冬,他没了心爱的小狐狸,又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疼他、懂他的母妃。

      白濯心口像扎上了一根刺。

      “我与他,母子缘分太浅,从来也不明白他心中所思所想,他那怀抱雄心,却因为资质平庸一事无成的父皇早年四处风流,败坏了身体,没几个孩子,除了他都是难堪大任的蠢货,于是无可奈何,一纸诏书立他为太子,等他死后又继位当了皇帝,所有人也没问他愿不愿意,强把他绑上了那个位置,要他这样,又要他那样。

      “但又有什么可不愿意的呢?这皇宫从来也不是一个可以你情我愿的地方。他又是那么个‘知书达理’的性子,过得再不顺心也不会真撂挑子走人,于是就稀里糊涂的,一下子,二十年也就过去了,只是再没了给他建院子的人。”

      “当听说他要去追逐一个什么人的时候,哪怕这并不合适,我还是要说,我其实很高兴。”陈太后望着许多年前景朗时亲自挑选、栽种的梅树,“我想他终于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试着摆脱束缚他的牢笼,像多年前留下那只狐狸一样,遵从自己的心。”

      夜凉如水,小花园里没栽种什么高大的树,挡不住西北边来的冷风,陈太后毕竟年纪大了,吹了这么一会儿头就开始不大舒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提起有关景朗时的事,可能因为旁边这个男人足够特别,也可能是因他们母子二人相伴数十年,总归有些情分。

      “人死灯灭,郎儿的尸身葬在哪里都抹不去他已死的事实,但我想,能让他以命相救的,定会是他期盼的归宿。”陈太后最终还是捏起了那杯凉酒,在白濯手边瓷杯轻轻一碰,“夜要深了,哀家年老体衰,就不陪白公子到天明了。”她顿了顿,猜出来白濯身份一样,“无论以后能否相见,烦请白公子替我向郎儿带句道歉,哀家欠他良多。”

      临行前,白濯忽然叫住她:“那只狐狸,景朗时可给它取了名字?”

      “取了,似乎是叫……”陈太后蹙着眉,思忖片刻,“对了,是叫‘雪球’,应当是这个。”

      白濯缓缓眨了眨眼。

      目送陈太后离开后,白濯就这么一边喝凉酒,一边静静凝视着沉在夜色里的棺材,直到天色方显,才带上它,一路向西北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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