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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痴心人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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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腐水池和烧着大火的小空间外,放眼望去,俱是光秃秃一片,看不出任何机关的痕迹。两个人把这地方上上下下大致摸了一遍,除了维持火焰燃烧的看起来是某种特殊矿物的发现之外,什么都找到,一时山穷水尽,别无他法,便找了块地坐下。
白濯靠在墙边,呼吸有些沉。
景朗时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皱眉:“如何?”
“还可以,”白濯一脸风轻云淡,似乎并不把手臂上的伤当回事,“不用担心,小伤而已,而且已经结痂了,说不定没等我们离开就好全……咳咳……”
“疼就别说话了。”景朗时无奈,和怨灵缠斗这么久,白濯身上不可能就这么点伤,表面上没看见,那就是在身体里了,景朗时望了望出来的那个小门,抿唇道,“不知道二位师父什么时候能过来,若是有他们在,好歹还能给你搭把手。”
白濯努力把剩下的咳嗽憋了回去,他抬头,看见了景朗时眼睛里的内疚,很浅一层,被眼睛表面那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不是……咳……景朗时你什么意思?”
“抱歉,”景朗时道,“是我太肆意妄为了,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听你的话留在地宫入口,强行跟进来只是拖累你。”
无论白濯他们进入地宫目的是什么,景朗时就像他们这一路走来一样,是个锦上添花的累赘——好看,但不实用,甚至为了保护这躲脆弱的花,白濯还得额外付出时间和精力,甚至于害自己受伤。
他有些懊恼。
生而求不得,一朝踏出囚笼,自由带来的愉悦便像毒药一样纠缠上来,让他忘乎所以了。
“若是没有我,你行事会更方便,不必一直畏手畏脚……抱歉。”
白濯没说什么,他往后一靠,吐出口气,嘴巴里囫囵滚过一堆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真是怪异,他自认一生坦荡洒脱,从没辜负过谁,自然也不必说什么好听话来骗谁振作,平生头一回“做生意”,还没开张呢,自己却先怕了。
他乜了景朗时一眼。
景朗时其人,在他眼里就是个大写的“奇葩”。
放着雍容的身份与地位不要,跟个乡野村夫似的,追着一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偿所愿的目标,一边追,一边还圣贤一样无欲无求。
白濯知道景朗时对自己的心思,处于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不太希望景朗时离自己太近,既是因为人妖有别,也是怕自己守不住这个人的真心——景朗时太认真,而越认真,白濯越不敢随随便便抓在手里。
白濯怕,所以远离,可景朗时竟然也差不多,除了跟个背后灵一样缠着白濯,他从来没有任何逾矩之举,既不会说海誓山盟,用那些动人的情话追求,也没有豪掷千金只为搏美人一笑的壮举。
他比白濯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坦然自若……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真的想要从白濯身上得到什么。
白濯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不同寻常的明黄色火焰倒映在他眼里:“你说从未来过极北雪原,这是第一次,以前应当也没见过这个地宫,还有那个入口。”
景郎时不知他为何忽然这么说,“嗯”了一声:“怎么了?”
“我娘她……”白濯一顿,改了口,“怨灵不知为何对我们穷追不舍,我原以为她的目标是我,因为按理来说她从未离开过地宫,没见过其他人,哪怕非要找个由头,单纯看谁不顺眼,也应当是我。但是方才我和她周旋的时候,她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往你那看,是因为被我纠缠才一时没法脱身。”
而一旦找到机会,怨灵立刻就转向了景郎时。
“你说拖累我,”白濯垂眸,“其实我反而有些庆幸你跟了上来,要是真像我说的那样,怨灵真正的目标是你,独留你和那个黑什么在一块,你俩手无缚鸡之力,要是……”
白濯皱眉,一时没说下去,但景郎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独留他和黑首领待在入口,若是被怨灵找上来,他俩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了。
白濯半生飘摇,一朝有了容身之所,就像穿惯了粗布麻衣的穷苦人披上绫罗绸缎,流水似的丝绸比油还滑,穿在身上哪哪都不对劲,怎么都捯饬不出个人样——多少哄人的花言巧语出口成章,可一但要从心里掏出点什么,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怎么都开不了口。
想来世间真心,闭塞于这具肉体凡胎,受那重重封锁,能述之于口的,实在寥寥。
景郎时触不及防碰到白濯这一点不显山露水的真心,仿佛迷途于重重雾障的旅人一时间柳暗花明,还来不及偷窥一星半点的光,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被沉闷的心跳喧宾夺主。
“我……”
“白濯!”
话不及出口就骤然被打断,白濯目光一沉,转头朝声音传来的小门洞看过去:“师兄?”
他声音不大,另一头的人肯定听不到,白濯撑着墙要站起来,却被景郎时按了下去:“你别动,我去看看。”
白濯身上的伤确实不允许他再乱跑,他点了点头:“嗯。”
白濯靠着墙,看着景朗时一路贴着墙过去。这一边的光线明亮,却很吝啬,照到另一边就是小小一个方块,远不到能看清里头是个什么情况的地步,景朗时得走到门洞边上往里看。
白濯远远望着,为了缓解痛苦,他呼吸放得很缓很沉,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忽然,白濯脑子里冒出一个疑问:在这么昏暗的环境里,还没摸清具体情况,萧贽这么会急忙就呼唤他?
石像们堆成的坟包还在那冠冕堂皇摆着,他不怕里面有什么东西,自己一嗓子打草惊蛇了吗?
“等等,景朗时,”白濯沉声道,“有问题,你先回……”
然而来不及了。
景朗时最后一步正正好踏在了门洞边上,半个身子被罩在了光线划成的方块里,影子被拖的老长。
而在暗处,另一个沉默的影子也伸出了利爪,探出了贪婪的头颅。
——是那不知何时挣脱了石像的怨灵。
一听到白濯的声音,景朗时立刻条件反射往后退,可是怨灵速度比他快太多,猝不及防之下根本躲不开,他感觉胸口一疼,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苍白的手臂已经收了回去,冲击之下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景朗时!”远处看见这一幕的白濯目眦尽裂,顾不及自己身上的伤,脚下一蹬就冲了过来,伸手去拦景朗时的冲势,还没碰到人,怨灵已经追了上来,整个人滚成了一个球撞在白濯身上,把他生生撞了开。
白濯的手以咫尺之距错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朗时跌进腐水池里。
掉进去的前一刻,景朗时盯着白濯的眼睛,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雪球。
“噗通”一声,死水瞬间吞没了景朗时的躯体,波澜一晃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景朗时……”白濯躺在地上,愕然看着不远处的腐水池,混沌的大脑一时想不明白。他缓缓眨了眨眼睛,一旁得手的怨灵好似见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手舞足蹈地嘻嘻大笑。
白濯慢慢站了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方才还觉得闷痛的胸口竟然毫无征兆不疼了,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五指一伸,动作流畅地幻化出利爪,缓缓朝怨灵走过去。
突然,他暴起袭击,一把抓向怨灵门面,怨灵猝不及防,但她速度快,贴着爪尖躲开了攻击,然而她躲开第一下躲不开第二下,白濯不要命一样紧追其后,一爪子撕开了她本就破烂的衣服。
怨灵背后受创,血是流不出来了,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那枯瘦的□□溢出来,她受了伤,却很开心,一直在哈哈大笑。
白濯趁她癫笑之际抓住一个破绽,从侧面靠近,一脚踹在侧腰,怨灵一下失去平衡,往另一边一歪,下一刻,白濯五根利爪已经近在咫尺。
他扼住怨灵咽喉,爪尖几乎刺进怨灵下巴骨里,黑气源源不断溢出,白濯手收紧,扣着怨灵下半头颅,硬生生把她砸进石壁里。
碎石簌簌掉下来,落了满头满脸,烟尘不过浮起片刻就散去,白濯人影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狐狸居高临下,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眼睛颜色太浅,挡不住满溢出来的血色。
它凝视着爪下不断挣扎的怨灵,眼神既不愤怒也不悲伤,里头是盛不住的迷惘。
为什么?
我到底得罪你什么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怨灵整个下颚连着肩膀塌成了一块,被拍扁在了石壁表面,成了一张夹着碎骨肉的画皮,白狐出现的瞬间,她仿若透过这庞然大物看见了什么,混沌的记忆破开云雾,行将冲她露出点张牙舞爪的过往,她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
可是世事变迁,那记忆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寂寞时光里臆想出来的“幻觉”,尚没来得及抓住一星半点,就已经随着云雾消散,翩跹而去了。
怨灵短短一愣,继而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白狐神色疲倦,见她不再挣扎,收了爪子往水池边去。
“嘻嘻嘻……”
白濯没有回头。
“命数……回环……”怨灵怨毒地盯着白狐远去的背影,太久没有说话,她嗓音嘶哑得像刀剑刮过,“求而不得……我们、我们都……一样!!!”
一团看不清的肉块把自己从石壁上撕了下来,裹着浑身的碎布条,炮弹似的发射出去,正好撞在白狐硕大的腰背上,巨大的冲击撞碎了两人骨骼,伴随着“咯啦”的声响一同飞了出去——
“白濯!”
透光的小门洞里闪出两个人影,是终于姗姗来迟的沈耽和萧贽。
白狐砸在腐水池池壁上,缓缓往下滑,它看了一眼冲自己而来的两人,声音几不可闻:“师兄……”
没入池水的瞬间,它闭上了眼睛。
可是臆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反而是怨灵又发疯似的叫喊起来,平静的水面被扰乱,波纹一圈圈荡开,白濯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池水不知道什么成分,对白濯竟然全无作用,反倒是怨灵一沾上就开始嚎啕大叫,池水顷刻间把她裸露的皮肉腐蚀殆尽,跌跌撞撞扒着池壁往上爬。
沈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扫视一圈,心里“咯噔”一声:“景朗时呢?”
白濯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回答。白狐垂首,狐吻点在水面上。
下一刻,天极雪狐引颈长啸,腐水池被整个掀起,巨大的回响震彻整个地宫,“喀拉”一声,坚固的岩壁出现了一道裂隙。
萧贽在白狐抬头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它要做什么,一把拉过沈眈,以最快速度撤回了那个小门洞后,躲过了瓢泼的腐水。
怨灵则没那么好运了,迎接了这一波洗礼,她身上几乎不剩下几块完整的皮肉,奄奄一息缩在角落。
一炷香后,腐水顺着地宫边边角角流走,沈眈和萧贽才走了出来,他们走到水池边上。对面原本燃烧着的大火被浇熄大半,水池底,一只白色的小狐狸窝在一具白骨旁,似乎睡着了。
沈眈顺着沉满污垢的池壁走下来,看见除了白濯守着的那具白骨,不远处还有一具,肋骨间插着一把剑,骨头已经泛黄,轻轻一碰就掉渣。
这是谁?
沈眈心里有个猜测,但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小白狐睡得很沉,被萧贽抱起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沈眈脱了外袍,把景朗时的尸骨收敛包好,接着目光一转,落在了水池底正中心的那个圆形凹槽上。
他望了一眼烧着大火的小隔间,初入地宫遇到的那个被封死的岔道向他们展现了背后的模样——他们走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开头。
看来离开的时候到了。
圆形凹槽上有个小把手,连着短短一截链子,沈眈蹲下身,一手抓着链子轻轻一扯——
只听“咔哒”一声,什么东西被触发了,紧接着是“沙沙”的细响,沈眈循声望去,只见上方的小隔间里,细密的白沙从顶部徐徐流出,将剩下的火苗也尽数浇灭,那道封死的石墙缓缓拉起,露出了后面幽深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