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81、第二座山（11） 爱情

　　十二月初的夜晚已经很冷了，路边的树上还挂着零星的枯叶，明亮的橙黄色路灯投射出的树影，被风吹的微微晃动，风声瑟瑟，无人的老旧街道，更添几分萧条。
　　这样的场景，实在不算浪漫，可薄临却觉得，人间景致，不能比此刻更美好了。

　　“虽然你总骗我，但我不打算骗你，我之所以提出和你试试，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谁待在我身边都不安全，你不是妖，但也算是个妖王，那些妖应该怎么也动不了你吧？”
　　姜满自顾自的说着，“但是，你我都很清楚，你不姓满，我不爱你，以后你的身份是我男朋友的话，也不用再天天还什么东西给我了，我有事自然会打电话给你，但你毕竟不是我的什么人，按照薄月他们的说法，今天给你个名分，这样，你在我身边，让你随叫随到，也算名正言顺。”

　　或许是真如她所说，她不打算骗他，所以给他一个解释，也或许，是她自己也想给自己一个解释，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但其实，薄临不在乎什么解释。

　　他满眼笑意的看着她，“好。”
　　晚风很好，晃动的树影、橙黄的灯光，很好，她对他解释这么多的模样，也很好。

　　“回去吧，外面冷，我不送你了。”她看向他的车，示意他可以回家了，然后转身往店里走去。

　　薄临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走进店里，静静的站了许久。
　　姜满……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回到店里的姜满心情似乎不错，看向张云汉，“联系过钱女士了？”

　　张云汉摇头，“太晚了，明天再说吧！不过老大，咱们真的不管了？您那事查明白了吗？薄临还有个弟弟？问他他也不说，您怎么会去找薄临弟弟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还有，您刚刚跟薄临出去，说了什么？他人呢？”

　　“他回去了，我的事不用查了，钱女士家的事……蛇妖作祟，和我猜的一样。”姜满难得的没嫌他烦，坐下来答道。

　　“蛇妖？在哪儿呢？您不管啊？”

　　程书韫给姜满倒了杯水，姜满道了声谢，拿起水杯，轻描淡写道：“在她家楼上。”

　　“什么？”张云汉惊得瞪大双眼。

　　程书韫也看向了姜满。

　　“这事你们都别多嘴，我不管妖，只管怨灵。”

　　张云汉眨眨眼，看了看程书韫，又看向姜满，“你们在梦里都看到什么了？”

　　“妖术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们俩没遇到什么不一样的事吗？”

　　姜满低头喝水，随口答道：“我没和她一起。”抬起头，她又补充了一句，“后来，我没和她一起。”

　　“那……”张云汉还有好多问题想问，话到嘴边，问出一句：“您不会，真的要和薄临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谈恋爱吧？”

　　姜满的手把弄着杯子，片刻之后，她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张云汉，把录音发给我。”

　　“您这就休息啦？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来着。”

　　程书韫瞥了他一眼，“从我回来到现在，你的嘴就没闲过，不渴吗？喝点水吧。”

　　“哦。”张云汉撇撇嘴，端起自己的杯子。

　　姜满走到楼梯口，看向二人，“对了。”

　　张云汉喝了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和程书韫一起看向姜满。

　　“告诉你们一声：我和薄临在一起了。”

　　“噗——”张云汉把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在、在……咳咳……在一起……咳咳……谁？薄……咳咳临？什么在一起？”

　　姜满对于张云汉的出糗毫无反应，平静答道：“就是那个在一起，应该算是你说的，谈恋爱的意思。”
　　说罢，她转身上楼去了。

　　程书韫先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嫌弃的看了张云汉一眼，“把这里擦干净。”说完，她收拾了一下杯子，也回楼上休息了。

　　姜满回到房间，看见张云汉发来的录音，没有打开，把手机丢到了一边，然后给小元喂了根猫条。
　　小元吃的很开心，这只猫儿也是奇怪，不爱吃罐头，只吃脆脆的猫粮，唯一愿意吃的零食就是猫条，还只认准一个牌子，一个口味，其他的通通不吃。

　　猫儿心性向来自由，行事没有章法，全凭感觉，它也不去猜别人怎么想，人想让它做什么，它根本不在乎。
　　同样的，人也不会在意猫儿为了达成它的目的，装可怜，或是发出嗲嗲的叫声，更不会在意猫儿狡猾，让你琢磨不透它，猫儿就是猫儿，一只养在身边的小家伙罢了。

　　小元看着姜满，轻轻“喵”了一声。

　　姜满笑了，“你也觉得，妙？”

　　越想让她担心，她越要想办法不在意，可两次了，就算她不再主动找事，如今却也不是能让人不在意的局面，但蛇鼠一窝……有现成的“猫”可以养在身边，她何必再费心思呢？“猫”儿想要什么，是不是在撒谎，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的是，还剩两千八百零九个怨灵。

　　殡葬店确实不错，能接触到死人，机会也多一些。
　　长青路看起来是荒了，但其实这一整片老旧居民区，各个巷子深处还住着很多不愿离开老地方的人，老地方对这些老人来说，是家，是回忆，是舍不下的一辈子。
　　所以，几个商铺都还是有生意的。

　　这两个多月，经张云汉超度的怨灵，几乎没有一个是怨气很深的，多是才成形没多久的，好在虽然还是很慢，但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因为有时店里需要帮忙送货，所以，她们殡葬店与几个殡仪馆也有了联系，留了联系方式，只要殡仪馆收到横死尸体，就发个信息，那边联络人能私下凭着通消息赚点小钱，这边姜满她们也能第一时间赶到，运气好点，能一次碰见好几个，运气差点，一个都没有。
　　加上张云霆那边也提供过几条路子，这两个多月过的也算充实。

　　只是，还有两千八百零九，这么庞大的数字。
　　乐观的看，如果每个月能完成二十五个超度指标，那就需要约一百一十三个月，也就是十年不到。
　　可是，真的有这么乐观吗？显然不是，否则，她也没必要去静慧茶楼找那个什么陈师傅了。

　　还得多找找门路，或者离开檀州看看，也许只是檀州怨灵少。

　　不过……僧玄，以前倒是少留意了，要找个时间带张云汉回趟他的老“家”。

　　姜满的殡葬店是不关门的，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因为姜满多年以来的习惯，除非晕了，她的睡眠都很浅，不夸张的说，风吹草动都能让她醒来，也许有“本能”的加持，她对于记忆体死在她手上的可能性，十分敏感。
　　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灰雾之梦。

　　每一次进入这个梦，她总是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就像出门后忘了门有没有锁，但偏偏回不去，而这种感觉在各种颜色的无脸人出现之后，更加严重。

　　她又做这个梦了。

　　与其说这是梦，不如说这里更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自从她见过“真容”后不太愿意来的世界，她不确定，不确定那座山是不是梦境的真容，但她很确定，这地方，令人不适。

　　这几次入梦没有见到赤。
　　自从看见过那座山后，她渐渐发现，每个颜色的无脸人也有很多，但都是有些微区别的，赤的颜色与朱砂一般，随着能交流的颜色无脸人的增多，相较于朱砂赤，她更喜欢与浅一些的绯红交谈。

　　绯红的个性和她的阿姐很像，不像赤，说话喜欢神神叨叨，藏头藏尾的让人琢磨，绯红给她的感觉，像是没经历过什么事，开朗活泼，可偏偏还喜欢当大姐姐。
　　而且，绯红是少有的，喜欢和她聊与［空］无关的无脸人之一，这让她在这个梦里，能放松许多。

　　“你来了！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呢！”

　　虽然看不见表情，也听不见人能理解的声音，但姜满感觉到，正向她靠近的绯红今天很高兴。

　　“你很高兴？是破［空］有了大进展吗？”姜满问道。

　　绯红摇头，“当然不是，人活着，若只为一件事高兴或难过，那岂不是很傻？”

　　“那你是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人，我可能……要结婚了，玄，你也找个人结婚吧！”

　　在这个梦境中其他人的眼里，姜满大约是黑色的无脸人，它们彼此之间，都称呼看到的颜色，而“黑”显然不太好听，绯红选择叫她“玄”。

　　姜满微微怔神，“结、结婚？”

　　“媒人介绍的，我觉得他很不错，长得好看，人也文雅，家里……”绯红从自己的幸福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其他或在聊天，或独自待着的无脸人，“玄，你知道，我并不像它们那么介意［空］，我知道，你其实也是。”

　　姜满没说话。

　　“你猜我今天见到他，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我为什么不早点考虑婚嫁之事？爱情这么美好，我却到现在才……太可惜了。”

　　姜满笑了，绯红真的很像阿姐。
　　“爱情……真是巧。”她低声自语。

　　“巧？你也遇到想要结婚的人了？”

　　姜满摇头，“没有，只是和那个人试试。”

　　“试婚？”

　　“不是，算是……”在这个大家来自不同时空的梦境里，姜满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了，暧昧！”绯红靠近了些，“你要小心，别被骗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也算是个有意思的人。”

　　“那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姜满想了想，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对了，上次我问你有没有见过山，你还没回答我。”

　　“山？什么样的山？”

　　梦境开始出现波动，与每一次姜满提到这件事时一样，接下来，如果她继续形容那座梦境里的山，这个梦就会支离破碎，而她就会从梦中醒来。

　　姜满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继续，转而问道：“你想修仙吗？”

　　绯红连连摇头，“不行的，我劝你也不要想，我曾经……”

　　“什么？”

　　绯红的声音，或者称之为梦境里特殊的语言，开始变得模糊，紧接着，绯红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姜满知道，这是对方说了不能说的话。
　　与自己之前的经历一样，绯红应该是醒了。

　　姜满闭上眼，耳边各种各样的梦境语言开始嘈杂，嘈杂声在瞬间归于寂无，她也醒了。

　　小元没有出去乱跑，它年纪小，兽医说它才一岁，因为之前捡到它时它就在被欺负，所以殡葬店里门窗都是关上的，楼上下也做了门，它的活动区域只有楼上。
　　这一夜它倒没有乱跑，乖乖睡在姜满身旁，感觉到姜满醒了，它伸了个懒腰，跑到水盆前喝水。

　　窗外阳光很好，姜满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了。

　　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两女两男。昨晚黎佳宁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没有听见，这个梦的确危险，但这么多次了都没什么问题，或许，这梦只会出现在安全的时候。

　　姜满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给小元放了水和粮，下楼看见了薄临——她的另一只“猫”。

　　薄临捧着一个有些大的方盒子，走到楼梯边，“把这个换上，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姜满眉头微蹙，“什么地方？”

　　“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