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76、第二座山（6） 人总要活着

　　夜深人静，姜满一个人坐在店里，睡不睡觉对她而言，本身就无所谓。

　　程书韫端着两杯茶，从楼上走下来，“我看楼下一直亮着灯，知道一定是你，正好我也睡不着，就想着下来喝杯茶，顺便给你带了一杯。”

　　姜满看向来人。
　　殡葬店的三个人，张云汉和程书韫差不多大，虽是孤儿，却也没受过什么人世磋磨，像个孩子似的，黎佳宁年纪小，大学毕业没多久，且性格也不纠结内耗，成日大大咧咧，和张云汉差不多，只有程书韫，她还是像过去一样，让人觉得她温柔，或许是装久了就变成真的了，也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的。

　　经历了那么多事，黎佳宁还是期盼姜满能帮她找爸妈，毕竟除了姜满，她已经找不到任何人能帮她了，张云汉则一心希望姜满能把张信德带回来。
　　说起来，只有程书韫，或许是无处可去，或许是和他们在一起习惯了，也留了下来。

　　“谢谢。”姜满接过茶杯，“正好刚看完一本书，正闲着。”

　　“看的什么书？”

　　姜满抿了一口茶，“人情冷暖，人世苦难，这世上的故事，大多如此。”

　　程书韫坐了下来，“是，说到这个，我一直想问你，你既得长生，本应该看淡世事，为何在阿卓的事上如此想不开，这很不像你，但我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姜满垂眸看向杯中茶叶，轻轻吹开它们，“因为，我忘了。”她顿了顿，接着道：“认识阿卓他们之前的事，我都忘了，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是我唯一，最重要的家人，但是……”

　　程书韫低下头笑了笑，“你曾经对我说过很多话，有些我听进去了，有些我忘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父母之于子女，无非是还债或报恩，有缘浅，也有缘深，世事未必如意，你若受困于此，那便是自囚，钥匙在你手里，打开门走出来，才是真的了断。’”
　　她看向姜满，“渡人容易渡己难，连你也不例外。”

　　“我为什么会例外呢？我也是人，不过比别人活得久一些，但没有记忆的长生，就像个笑话。”

　　“你拥有，所以才敢说是笑话，世人趋之若鹜，无非‘求不得’三个字。”

　　姜满觉得，和程书韫说话很舒服，她声音轻柔，言辞精辟，只要不是敌对、争吵，这样聊聊天，倒是个不错的伴。
　　“求不得……那么，玄人修仙，是为什么呢？也是因为‘求不得’？”

　　程书韫察觉到她话中的质疑与不屑，“你觉得，凡人想修仙，不对？”

　　“没有什么对不对，是非从无绝对，我只是好奇，玄人历经数千年留存至今，是真有人成仙过吗？还是怎样的执念，会让他们想要长生成仙？”

　　程书韫笑了笑，“你说你的过去你不记得了，或许，你就是修成的其中那一个呢？”

　　姜满微怔，旋即摇头，“不会，我不是仙，我是人。”

　　“为何如此笃定？”

　　姜满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的梦中有人曾告诫自己，不要成仙，且那人与自己一样，受［空］音诅咒。
　　“你呢？说说你吧，我也一直想问你，你留下来的理由是什么？”

　　“想留就留，为什么要有理由？怎么？想赶我走了？我掏了钱的，这店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喜欢，也赶不走我。”

　　姜满笑着摇摇头，“我连薄临都不赶，怎么会赶你？只是好奇罢了，人做选择，多少都会有些理由的。”

　　程书韫也摇头，“事事都要想个理由……”她笑着看向姜满，“那么，你选择逃避的理由是什么？”

　　“逃避？”

　　“我以为，若无其事是逃避，不深究是逃避，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薄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现在这样任其发展，也是，逃避。”

　　姜满微微蹙眉，“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那么，麻烦有变少吗？”
　　见姜满低头喝茶，没有回答，程书韫继续道：“今天的事，你也打算继续逃避吗？”

　　“你泡的茶不错，很香，不苦。”

　　程书韫笑了笑，也低头喝了一口，道：“还是苦的，只是你……不觉得。”

　　姜满看向程书韫，想起今天听到的程良故去的消息，“这世上明白人不多，你算是其中一个，过去的就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这不能算是逃避，顶多，可以称为生存模式。人总要活着，好好活着吧，你我共勉。”
　　说完，她放下茶杯，“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想，让我一个人静静。”

　　程书韫点头起身，“好，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她缓步走到楼梯处，又回过头来，“最后一句：我留下来，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是随心而为，你也可以试试，‘选择’并没有那么复杂，凡事，问问自己的心。”

　　问问自己的心？
　　姜满走出店门，夜晚的风很凉。
　　随心而为……她做事也从无计划，大多临时起意，这怎么不能算是随心而为呢？她若无其事，选择逃避，这又怎么不是随心而为呢？但，自己的心……她真的有吗？

　　她抬起头，遥遥望向重建中碧虚的方向。

　　如果真如所猜测的一般，终有一日被那个人夺舍，完全占据身体，那才是真的没了自己。

　　那就和薄临好好聊聊吧，不管是真是假，不管是敌是友，先看他怎么说。

　　翌日下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连续六十九天都没有缺席过的薄临，却竟然没有来。

　　“你猜他今天还来吗？”店里，黎佳宁问张云汉。

　　张云汉算着账，闻言抬头看了看门口，“估计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黎佳宁撇撇嘴，“都四点半了，他之前都是午饭时间过来，最晚两点之前也就到了，他知道我们在店里吃饭，算准了老大在店里，这个点还不来……我看……”

　　“你看什么？人家来不来都不是找你的。”

　　“我看……”黎佳宁并不搭理张云汉的话，“是欲擒故纵！之前是天天都来，现在突然不来了，让人疑惑、失落！”

　　张云汉又抬起头，想了想，笑道：“是，让你疑惑，让你失落。”

　　“我有什么可失落的，人家又不是来找我的。”

　　程书韫打断二人对话，“佳宁，帮我去仓库拿些竹条来，我们一起帮钱女士扎这个纸人，好不好？”

　　姜满在房间里，这地方隔音并不好，她又开着房门，楼下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欲擒故纵？疑惑失落？
　　不来拉倒，随心而为不如顺应自然，天意如此，自有道理，那就不问了，自己去查。

　　她换好衣服，打扮了一番，下了楼。
　　“不用扎纸人了，你们谁会赌博？跟我去钱女士家，我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是程书韫举起了手。
　　想来也只有程书韫有可能知道，毕竟人的阅历在一定程度上是和年纪成正比的，程书韫和张云汉都是三十左右，而黎佳宁才二十出头，且张云汉又是个一直本分的人，只有背景相对复杂些的程书韫，有机会了解赌博的相关事宜。

　　不过，姜满其实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那些玩法，她这次去的目的，救人只是其二，其一，是要弄明白她消失的两个小时是怎么回事。

　　姜满嘱咐了张云汉几句，然后准备了一些东西，安排好一切后，她带着黎佳宁和程书韫往华庭小区去了。

　　借目探梦显然是弄不清楚的，只有入梦才能一探究竟。
　　从昨天那个梦境看来，影响钱女士丈夫不能苏醒的，就是那颗黄珠，那么眼下两条路，一：阻止钱女士丈夫吃下黄珠；二：捉妖。

　　捉妖这种事她不能一个人出手，万一不小心弄死了，岂不是前功尽弃？所以，黎佳宁或者程书韫，要有一个和她一起入梦，最好是杀伤力强一些的。
　　黎佳宁的巫玄术法以草植虫兽为主，显然不太合适，而程书韫的符箓术，正好克妖。

　　联系过钱女士，三人来到了华庭小区。
　　黎佳宁悄悄取走了那串佛珠，带着钱女士暂时离开了华庭小区。
　　而施了简单的障眼幻术的姜满和程书韫，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潜入钱女士的家，进入到卧房。

　　原本，姜满应该选择黎佳宁一起入梦似乎更合适，因为他们之中，只有她和黎佳宁身上有印记，但她之前问过，钱女士身上也没有印记，所以，入梦似乎并不需要印记。
　　可为什么呢？如果梦境里那些“赌徒”都是有印记的人，那为什么没有印记的人也能入梦？

　　房间燃起一根特制的安神香，不消片刻，姜满和程书韫手牵手，一起进入了梦境。

　　-

　　薄临坐在书房，看着薄月一本正经的对他说着“欲擒故纵”的好处，忽然，笑了。

　　“你、你笑什么？”薄月有些心虚。

　　薄临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薄月逼近，语气平静又冰冷，“你真的以为，一把伞，就能让我看不见你在干什么？”

　　薄月瞬间慌了，背抵到书柜的那一刻，瘫坐下来。
　　“……哥……那、那你为什么还……”

　　薄临抬起眼，侧过身，看向窗外，缓慢而又柔和地说道：“想去找他就去吧，不用撑伞，也不用回来了。说起来，他应该比我更适合做你哥，毕竟，你们才是同族。”

　　“不、不是的！”薄月眼眶红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慌张感充斥在心头，她拉住他及膝的衣摆，“我错了，哥哥，别赶我走，我错了……”

　　薄临依旧没什么强烈的情绪，轻声道：“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你知道，每一次，她都经历了什么，她不断地折磨自己，为了某种荒谬的执念，她甚至都不记得那个执念是什么，就这样，变得疯癫，变得扭曲，变得……可你，还是选择伤害她。”

　　“不！不是的！”薄月哭着，“我从没想过伤害姜姐姐，她是我的姜姐姐啊！我怎么可能伤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我错了哥，你去吧，你去找她吧，我再也不去见二哥了，不，我再也不去见薄宣了，我错了，哥……”

　　薄临垂眸看向她，缓缓俯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薄月抽泣着，努力平复心绪，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想帮那个——帮那个影子，回到主人的身体。”

　　“那么，你觉得，它回得去吗？”

　　“已经异变成那样了，应该……”

　　薄临站直了身体，继续看向窗外，“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去找他吧，告诉他，无论他想做什么，动作要快点了，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薄月闻言却怔住了，“什、什么？”

　　薄临笑了笑，“听不懂？我说，我给他时间，但，不会太多。”

　　“哥，你到底……”

　　“去吧。”

　　薄月离开后，薄临缓步走到窗边，抬头看天。
　　你们，到底给了她什么样的执念？让她千年万年，都不肯放弃？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能比我这个可以陪伴他千年万年的人，还要重要？

　　碧虚……天外天。
　　他没亲眼见过，但却知道，那上面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们总是习惯追求向上，所以本能的认为，上面的是更美好的世界，因此幻想出许多神话、信仰，以此来寄托愿望。

　　科技在这个世界已经发展至此，但无论用什么样的科技去看，那都只能算作“肉眼”，可惜，肉眼是看不到真相的，看不到属于那个世界的真相，看不到，试图蚕食人们认知中的世界的真相。

　　事实上，他也看不到，甚至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责任与目的，让她用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无法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