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75、第二座山（5） 看梦

　　这是一个与印象中的碧虚会所完全不同的地方，当然，所谓的印象也不过是一片废墟之下的地底世界，潮湿阴暗，诡异庞大，似乎可通往任何地方。
　　而想象中的碧虚会所，应该是像静慧茶室，或者像薄家那样，至少表面看起来，雅致古朴。

　　但眼前，姜满只能想出金碧辉煌四个字，她没有去过赌场，那个金钱欲望堆砌的世界似乎与她完全无关，但如果她去过，她会发现，这里远比现实世界的赌场还要璀璨、庞大。

　　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厅，还有即便离得很远的头顶，也能看到无数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晃眼几乎让人不能直视，脚下是铺满地的花纹红毯，在姜满的认知里，这里像无数个酒店宴会厅拼在一起，有很多桌子，而且，人实在是太多了。

　　姜满淹没在人群中，她只是借用了钱女士丈夫的眼睛，看到他的梦而已，这个梦与她无关，也没有人能看到她。
　　但也正因如此，她能看到的东西很有限，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在四处张望，姜满才得以看清这里的情形，但也很有限，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即便什么都听不到，她也知道，这里很吵。

　　视线移到面前一张长桌上，围在桌边的人在高喊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视线落在手中的牌上，像是极不愿翻开，但还是翻开了。

　　姜满看到叫嚣的人群，那口型分明是，你输了。

　　不一会儿，人群中有几个人像是受到召唤，往旁边的其中一扇门外走去，很快，就轮到了钱女士丈夫。

　　视线上移、晃动，朝一扇门走去。

　　门外似乎比这大厅还要亮，炽烈的光让人看不清外面到底是什么，偏这钱女士丈夫好像习惯了一般，目不斜视，使得共用视线的姜满被这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

　　这么亮的地方，神乎其神，弄得像天堂似的……

　　走出这扇门，还没等姜满看清眼前，忽然视线缓缓上移，是不断上移，像是眼睛的主人飞起来了一样。
　　升……天？

　　白，像云，在眼前层层叠叠，如云海，飘渺又真实，触碰不到，却又像触手可及。
　　这场景姜满见过，在飞机上。

　　但这怎么可能呢？上升明明是缓慢的，怎么可能刚开始就有云？这里是天上？怎么可能会……差点忘了，梦境，有什么逻辑可言？

　　不知过了多久，上升终于停止，云雾散开，一座“仙宫”出现在眼前。
　　云端之上，白玉天门，高耸如山，剔透如冰的地面，一尘不染，远远的，延伸到尽头，那里，似乎有舞乐之声，叮咚悦耳。

　　钱女士丈夫跟着众人一起，朝这座仙宫深处走去。

　　进入大殿，上位供着一幅巨大画像，因前面有人挡着，且眼睛的主人没有看那画像，姜满没有看见画的是什么。

　　刚进来的人排成了一列长队，钱女士丈夫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人头挡住视线，似乎也不许人东张西望，钱女士丈夫微微低头，姜满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背。

　　前面好像有什么动静，队伍开始慢慢往前，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入座。

　　没过多久，终于轮到了钱女士丈夫——
　　姜满看到了那个蛇首人身的妖女，浅黄色花纹的蛇首，说是蛇，其比人脑袋还大的模样，更像是蟒，身材从人类审美来讲姣好，穿着淡黄色，也就是钱女士所说的香槟色抹胸长裙。

　　紧接着，钱女士丈夫双手举过头顶，接下了一把匕首，然后轻轻拉开衣领，在自己心口划了一刀。
　　没有出现伤口，却有一滴血出现在他掌心之上，他恭敬的捧起那滴凌空于手掌的血滴，再次双手举过头顶，将它敬献给了那个蛇首人身的妖女。

　　献完心头一滴血，钱女士丈夫和前面的人一样，在大殿两侧的座位之一坐下。

　　这场面就像瑶池盛宴，偌大的仙宫大殿，每个人面前一张燕几，上面摆着酒水鲜果，只是除了那个蛇首人身的女妖以及到场“宾客”，还没有见到其他……

　　舞乐声渐强，转眼所有人都入座，那位蛇首人身的女妖不知何时不见了，天上降下数位十分古怪的“仙女”，绸带彩裙，装扮得倒是仙气飘飘，如同仙女一般，但他们，都是男人。
　　他们随着舞乐翩然起舞，云雾缭绕，舞姿如轻云闭月，翩若惊鸿，凌空生姿。

　　这时，姜满才注意到，在场所有“宾客”，都是男人。
　　男人看男仙，不，看打扮成女人的男人跳舞……

　　一曲舞罢，所有人放下酒盏齐齐站了起来，有序后退，退入内殿，而后，他们竟换上了刚刚那些“男仙”的服饰，从内殿后门而出，穿过长廊，进入一座新的大殿。
　　大殿中有一汪清池，众人排着队跳入池中，可这池水，却并没有水。

　　下一瞬，场景变得格外熟悉。
　　依旧是一场瑶池盛宴，只不过，舞姬是刚刚那场的宾客，而眼前的宾客，或许，又会是下一场的舞姬。

　　这梦……可真是荒谬。

　　一曲舞罢，钱女士丈夫及其他“舞姬”一同飞天退场，自刚才的清池中浮出，接着换回原来的衣服，再次排成长队，朝仙宫更深处缓步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排着队，依次走进一座洞府之中。

　　洞府比外面暗很多，看着不过是个寻常山洞，只是没有阴冷潮湿之感，四壁山石像抹了油一般油润，每隔十步左右，会有一盏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照明，像火，但却是白色的。

　　走到洞府最深处，一个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姜满眼前。
　　一条巨大的黄斑花纹的蟒蛇。

　　众人站成一排，跪地低头，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那巨蛇蛇尾轻轻抬起，依次在每个人的手中，留下一颗黄色的珍珠弹珠大小的半透明圆球，圆球外似乎还有粘稠的液体，没等姜满观察多久，这黄珠就进了钱女士丈夫的口中。

　　所有人都是如此，将那东西塞入口中，狼吞虎咽一般，滑入腹中。

　　接着视线开始颠倒，显然是眼睛的主人侧躺在了地上。
　　其他人也和他一样，躺在地上，神情无比享受，甚至有些癫狂。

　　姜满不解，她只是借用眼睛，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触感，也不知道这东西吃下去是什么感受，不过，不难看出，就是为了这颗能吃的黄珠，从那个巨大的满是人的大厅开始，到上天，宴饮，然后舞乐……看来，这黄珠带来的感受，定是让人欲罢不能，也许，也让人再不能离开梦境。

　　看到这儿，姜满已经打算收术了。
　　寻常梦境流速再慢，于现实中不过须臾，幻境同理，但这个荒谬的梦，显然不能与寻常梦境一概而论。

　　正打算睁眼，钱女士丈夫的视线，莫名对上了那条巨蛇的竖瞳。
　　而借用这双眼睛的姜满，也自然对上了那双竖瞳，一阵寒意传遍四肢百骸，姜满忽然觉得，这条巨蛇，在笑。

　　没有太多时间分辨，姜满已经睁开了眼睛。

　　蛇在笑？蛇怎么会笑？果然是个梦，荒谬的……

　　姜满忽然愣住了。

　　她竟然在街上，周围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她就这样走着，好像一直都这样走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还在梦里？

　　包里传来手机振动，她满心疑惑，拿出手机，是张云汉打来的。
　　“喂，老大，你去哪儿了？我们这儿怎么弄啊？”

　　“你……”姜满眉头紧锁，“你们在哪儿？”

　　“您让我们待着别动啊，我们一直在钱女士家呢，这都几点了，我们总不能待在客户家过夜吧？”

　　“我，让你们待着别动？”姜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到钱女士家已经过去近五个小时了，“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离开她家的？”

　　张云汉回忆着，“嗯……当时正好是晚饭时间，大概六点多，我们正在吃饭，你就出来了，然后让我们继续吃，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你要出去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六点多，现在八点多，也就是说，她出来了两个多小时，且在她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你们先回店里吧，钱女士的事……告诉她，她丈夫的梦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再来。”

　　“哦，好。”

　　挂断电话后，姜满叫了辆车，回到了殡葬店，没过多久，张云汉他们也回来了。

　　姜满把梦境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接着，问道：“我一直在看他的梦，直到接到张云汉电话之前，才脱离梦境，当时离开钱女士家的，以及和你们说话的，不是我，或者说，我完全不知情，所以，你们仔细回忆一下，我那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不是你？”张云汉惊得站了起来。

　　三人面面相觑。

　　黎佳宁问道：“按照你的说法，你所用之术并非入梦，也只是借钱女士她老公的眼睛，看见他看见的，那你的感官应该不会消失啊，身体怎么可能在你不知情的状态，睁眼、说话、开门、坐电梯，以及，走路呢？”

　　张云汉仔细回忆：“你当时没什么异常，如果非要想一个的话……”

　　他和黎佳宁几乎异口同声。
　　“开心。”
　　“着急。”

　　姜满皱起眉头，“到底是开心还是着急？”

　　说“开心”的黎佳宁想了想答道：“这两个都有，但都不明显，因为我很少见到你开心，所以，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你比平时开心，不过……好像……”

　　一直没说话的程书韫看向姜满，“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姜满看了看程书韫，随即似乎透过墙壁看向了不远处重建中的碧虚的方向，“我怀疑，是那位真仙。”
　　她闭了闭眼，她并不想回忆那天的事，但却不得不回忆，“我与她说过几句话，我知道，她想要我的身体，要我这具，所谓的‘不死之身’。”

　　三个人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黎佳宁问道：“那个梦，会不会有什么说法？这世上，有那么多碧虚的人吗？怎么搞得跟邪教似的……”

　　程书韫认真地看向姜满，道：“你还不打算出手吗？你选择这家殡葬店，不就是因为这里离那个会所很近吗？你一直装作若无其事，所以害得阿兹日拉至今还在医院躺着，继续这样下去，下一个，就是你自己。”

　　姜满没说话，程书韫说得对，她的确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她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寻找怨灵超度怨灵就好，可她还是选择了这家殡葬店，还是忍不住留意那里正在重建的会所，还是日日都会研究那团从废墟底下扯下来的黑雾，还是会想问那位陈师傅关于这一切……

　　她知道，如果今天这消失的两个多小时真的是那位真仙的动作，往后恐怕又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旁的都好说，她可以装作不在乎一切，她也真的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是，她不能不在乎有人能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操控她的身体，那个人会和她认识的人说话，且让人分辨不出真假，她已经害了阿兹日拉，她不能再害了其他人……

　　这次是两个多小时，她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天知道她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可怎么查？主动权一直在别人手里，她一贯不在乎这主动权，但如今，不主动，难不成看着别人鸠占鹊巢，祸害她身边的人？

　　要问他吗？

　　不，她还是不相信薄临，如果直接这样去找他，或者打电话给他，难保他不会又编出什么谎话来，而且，她根本不能确定，薄临是不是和那位真仙是一伙的……
　　思来想去，反正他每天都会上门，她决定等他过来再说。

　　即便不像薄临或是那个真仙拥有百年千年的记忆，姜满这近五十年的人生经验也算不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度思考，毫无意义。
　　想法永远没有绝对的正确可言，就像那个哲学问题“忒修斯之船”，哪一艘船是忒修斯之船，根本没有正确答案，也像她自己，过去和现在，哪个是她，或者哪个都是她，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或许，这具身体假如真的被人夺走，那个“她”也不能说就不是她。

　　所以，任何不能立刻解决的问题，在姜满这儿都是不能深思的，思来思去，就像她背负的诅咒，只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