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74、第二座山（4） 华庭小区

　　离开楼栋，薄月撑着伞往小区外走，她想起数千年前。

　　她本是一只兔子，被饿狼捕食之时，得哥哥相救，原本哥哥只是养着她，后来却给了她妖身，让她化形成人。

　　初化形没多久，薄临，不，那时还是鬼山临，他对她说，他的家人已经被玄人屠戮殆尽，他不喜欢人，比起人，他喜欢妖多一些，问她是否愿意做他的家人。
　　那时，阿宣已经是他的弟弟了，于是，她成了老三。

　　那些年，鬼山氏被玄人视若天材地宝，得之便是炼化，血肉皮骨，他们没有一处放过，鬼山氏个个惨死，所以，这个姓断然是用不得了。
　　而薄姓，薄月记得，哥哥说过，是姜姐姐给他取的。

　　薄，林薄也。
　　字意旨草木繁茂之地，也是姜姐姐希望，鬼山临能再有家人，往后百年千年，家族繁茂，不再孤单。

　　乱世之中，兄妹三人，在山脚下开了家客栈，名为：归山客栈。
　　那段日子是薄月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兄长秘密开设了归山派，门派中人皆为其化生术所化之妖，但化生术每使用一次，本就虚弱的兄长便会再虚弱一分。
　　兄长说，为了报恩，他耗费太多精血，补不回来了。

　　薄月不明白，她以为，这恩实在无需报这样久，这样没有尽头。虽不明白，但她始终都是兄长最听话的妹妹，永远无条件支持他。

　　兄长受苦，二哥也看在眼里，他太想证明自己，想帮助兄长，于是，受天地生化的妖邪蛊惑，最终，走向了与兄长相悖的道。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一想起这些往事，薄月仍旧不能释怀。

　　薄月叹了口气，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的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是她迎面遇见的正要进小区的那个人，叫她愣在原地。
　　“姜……老大？”

　　姜满看着大晴天撑着黑伞的薄月，“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看个朋友。”说完，薄月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内心不知何来的心虚，“你呢？你怎么会……来这里？”

　　姜满的目光停留在薄月嘴唇上，那里有一抹浅浅的棕白色印迹，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咖啡香气。
　　薄月，薄宣……
　　“我来工作。”

　　“工作？”薄月眨眨眼，想起姜满如今开了个殡葬店，遂问道：“这小区……死人了？”

　　姜满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振动的手机，有信息来了。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说完，她回过头，看向给她发信息的张云汉，三个人带着一个陌生女人，这陌生女人必然就是钱女士了。

　　“薄月！”张云汉正找寻着姜满的身影，紧接着就看到了薄月，一边走过来，一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哥派你跟踪我们老大哦？”

　　“当、当然不是！”薄月慌忙辩解，她看了姜满一眼，比起刚才莫名的心虚，现在她更害怕姜满会因为自己误会哥哥，“我是来朋友家啦！跟我哥没关系！我难道只能围着我哥转吗？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吧！你、你少构陷我哥！他光明磊落，才不会跟踪别人呢！”

　　张云汉走到二人面前，坏笑着看向薄月，“你这样解释一堆，倒像是真有什么似的，欲盖弥彰，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张云汉！”薄月气得要跳脚，“你再胡说！我再也不理你了！”

　　“老大，你看，她急了！哈哈哈……”

　　姜满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好了，正事要紧。”

　　程书韫和黎佳宁与薄月打了招呼，带着钱女士与姜满碰面，几人往小区里走，张云汉和薄月又贫了几句，也追了上来。

　　“钱女士，这位是我们老板，姓姜。”黎佳宁向钱女士介绍姜满。

　　钱女士向姜满打了招呼，但好似已经经历太多次失望，习惯了，便不再抱太大希望，所以也不算热情。

　　不过，姜满并不在意这些，她仔细看了，这位钱女士除了看起来很疲惫，周身并没有怨灵的影子，别说是像人的，连一个寻常灵体都没有，或许是因为那位已经亡故的僧玄大师父，给她留了什么法器，保护了她。
　　看来，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与怨灵有关，还得见到钱女士的丈夫才能知道。

　　钱女士的丈夫因为实在看不出什么病症，已经住回家中，每日靠挂营养针补充身体所需。

　　“老大，薄月她……这么巧哦？你信吗？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她真的是来找朋友的吗？”进楼栋前，张云汉在姜满旁边嘀咕着。

　　姜满看看他，“不然呢？关你什么事。”

　　黎佳宁放慢脚步，一副了然的表情，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程书韫听到似的，“老大，这你还看不出来？他喜欢人家，这两个人，肯定不简单。”

　　“你胡说什么！我不过是担心、担心我们被人跟踪！”张云汉压着嗓子怒道。

　　黎佳宁神秘一笑，“欲盖……弥彰，你就是喜欢她！”

　　喜欢？
　　姜满回味着黎佳宁说出的这个词，脑海中莫名浮现了一张脸。
　　［爱我吧，别爱满文卓了，爱我吧……］
　　她皱了下眉。
　　真是见鬼，怎么会想到他。

　　程书韫回过头来，催促道：“你们在干什么？不进来吗？”

　　“来了！”

　　几人进入电梯，很快就到了钱女士家。

　　这是一户大平层，正门口的玄关摆台上，放着一串佛珠，客厅很大，到处贴满符纸，却都是鬼画符，屁用没有，想也知道，是些江湖骗子为了赚钱的把戏。
　　符箓正统程书韫看了这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姜满在她家大概转了一圈，仍旧没有看见怨灵的踪影，这房子很干净。

　　走进主卧，钱女士的丈夫就睡在主卧大床上，旁边挂着吊瓶。

　　“医生说，他一切正常，就像一个正常的睡着的人，可是，他已经睡了太久，法事不知做了多少场，我真的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钱女士眼眶泛红，对几人诉说着。

　　姜满走到床边，看着钱女士的丈夫。
　　此人除了瘦的厉害，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是只要在他身边入睡，就能入他的梦吗？”

　　钱女士点点头，“之前是，后来，家里放了大师父的佛珠，我便不再做那个梦了。”

　　“梦境的具体内容，你还记得吗？”

　　钱女士摇摇头，“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那个蛇首女人，梦里大家都好开心……对了，是先拜仙，然后才开始的，不对，是先玩乐……我记不得了 ”

　　“嗯，我知道了。”姜满看向张云汉，“带钱女士去客厅坐会儿，我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您要看什么？就这样看不行吗？他们不是说，您会做法吗？为什么要支开我？”钱女士有些不解，同时也对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姜满有些怀疑。

　　张云汉解释道：“我们老板是要做法的，但是旁人在场会影响磁场，磁场你懂吧？”

　　“对对，钱女士，您可别小瞧我们老板，她只是看起来年轻而已，您都猜不出她如今多大。”黎佳宁在一旁帮腔。

　　钱女士看向姜满，第一次仔仔细细看向这位老板。
　　她也并非没见过世面，之前没有心思观察，只觉得姜满这个殡葬店老板，虽然长得年轻，但整个人都有一种违和感，如今听黎佳宁一言，她才觉出，这位老板，虽是年轻样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气质，叫人猜不出这人究竟是什么年纪。
　　可如果是这样，她就更加放心不下了，丈夫如今就像案板鱼肉任人宰割，大师父生前曾提醒过她，要小心防范。
　　“你真的……”

　　程书韫站了出来，“当然是真的，钱女士，我好意提醒你一句，你这满屋子的符纸，没有一张是有用的，若是没有那串佛珠，这些假符纸，可是会招惹真鬼魂的，你若不信，我们出去，我与你细细说来。”
　　说着，她走到钱女士身旁，轻轻拉着她，走出了卧室。

　　“我、可是……”钱女士还不放心，却被黎佳宁和张云汉一起簇拥了出去。

　　关上卧室的门，姜满走到这位男主人的床边，伸手解开他的衣扣，看见了他心口的那个印记。
　　比李妆娇和那茶艺姑娘的要粗一些，看来在碧虚，这个人至少比李妆娇有用些。

　　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归属碧虚？那位真仙到底想干什么？把所有人都变成十丈珠帘的一瓣吗？还是，把眼睛安插在全世界？

　　关于过去的一切，姜满心里有很多疑问，虽然只要开口，她就能从薄临那里知道答案，即便不是全部，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头雾水，可偏偏，她就是不想问，不想问那个大骗子。

　　姜满收回心神，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把手放在了那瓣印记上，细细感受。
　　来自皮肤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这是来自普通人指尖的触感，拨开这一层寻常，她感受到了不寻常，阴冷的、滑腻的……

　　是妖。

　　在放出那只被封印的妖以前，姜满从未见过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妖。
　　灵体精怪都一样，除了需要强大的欲念，也需要天地灵气，才能修炼成鬼成精，精怪有着强烈的成为人的欲念，而怨灵，有着强烈的恨与怨，除了这些，更重要的，是灵气，可如今这世道，已经没有什么灵气可言了，怨灵都越来越少，何况是妖？

　　姜满看着指尖那道菊瓣印记……

　　不，还有一种办法——薄临的化生术。

　　这个骗子，和碧虚……是一伙的？他还在骗她？是啊，骗子的话怎么能相信？能骗一次，就能骗无数次。
　　仔细想想，之前每一次与碧虚有关的事，他都在场，而且，被钉在封印之上时，那个真仙恐怕也在帮他遮掩。

　　还有刚刚出现的那个什么薄家老二……以及正好与他们碰面的离开这小区的薄月……

　　从一开始，那场车祸，看似是阿卓要撞死她，可薄临这么大本事，是怎么让阿卓附身的？他利用阿卓，不，不止，他还利用李妆娇、姚雪菲，还有程书韫、张云汉、黎佳宁！他眼睁睁看着姚雪菲被李妆娇欺负，他眼睁睁看着程书韫受苦，他什么都知道！阿卓那时候在他家地下车库搞出来的那点名堂连她都骗不了，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这个人真是越想越……

　　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在她心里灼烧，烧的她几乎想要立刻见到他，狠狠揍他一顿。
　　可她却没有怪他的意思，也没有恨他。

　　她的思维方式一贯如此，就像当初满家人丧命，她只会恨凶手，不会去连带怨怪矿区那些伤害她、逼得她和满家人离开的人。

　　姜满皱起眉头，闭了闭眼。
　　追根究底不是她的风格，她现在应该先面对眼前的事。

　　她取出一张剪裁成人形的黄纸，伸手沾了掌心还没愈合的伤口上的血，虚化过双眼，紧接着，点画黄纸人，然后取出打火机，在这位男主人身侧把黄纸人烧成了灰。
　　纸灰洒在他的眼皮上，接着，姜满坐在床边，闭上了眼。

　　不出片刻，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多人，一眼看不到边的人，而她和所有人一样，跪在地上。
　　她进入了钱女士丈夫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