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71、第二座山（1） 殡葬店

　　长青路上有一片近几十年来都是待拆迁的老居民区，坐落在交错纵横的山坡路上，过去也是市里的中心商区，只是时代变迁太快，这地方也就破落了，如今两道只余零星商户，虽地处偏僻，但距离檀州几个商区也并不算很远。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离“碧虚会所”很近。

　　应该说很近。
　　步行百步，拐个弯上坡，两道是山景，说是山景，不过是些胡乱生长的植物，山上就是这个被烧成废墟的会所，不过，距离被烧毁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会所已然在重建中。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豪车驶入长青路这片老旧居民区，不一会儿，车子停在了“常青殡葬一条龙”不远处的路边。

　　老早就听到动静的张云汉从店里迎了出来，口中还喊着：“老大，薄临又给你‘还’东西来了！”

　　司机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一身休闲西装的薄临单手端着个礼盒下了车。

　　店里又走出来两个人，黎佳宁和程书韫，二人一个磕着瓜子，一个喝着茶，一左一右靠在门框上。

　　黎佳宁问：“你猜他今天还的是什么？”

　　程书韫轻轻吹了吹杯中热茶，道：“连姜满穿过的袜子都一只一只还过来了，我想不到他还能还什么。”

　　两个多月前，三人合资把这家店盘了下来，主意自然是姜满出的，她当时在这店里买了些纸钱，后来觉得，这店不错，比其他店铺都更容易接触到死人，有死人，就会有怨灵，于是，四个人便在这殡葬一条龙的店里安顿下来了。

　　黎佳宁叹了口气，“六十九天，六十九样东西，也真难为他，怎么就这么钟情我们老大呢？”

　　“你看是钟情，我看……”程书韫看着逐渐走近的薄临，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未必。”

　　“好久不见，二位都好吗？”薄临微笑着看向二人。

　　黎佳宁笑着应道：“好，都挺好。”

　　“昨天才见，也算久吗？”程书韫没有给他好脸色，转而走进店里，对黎佳宁说道：“记得把你吐的瓜子壳扫干净。”

　　薄临也不恼，看向黎佳宁，“恩人在里面吗？”

　　黎佳宁点了头，对他朝店铺里间楼梯使了个眼色，随即朝他身后的张云汉走去。
　　“他又偷偷给你塞了多少？”她低声问着背过身数钱的张云汉。

　　张云汉敛起笑意，把那叠红票子收了起来，“没多少，反正够伺候小祖宗。”说着，他看了看黎佳宁，“都放在我这儿保管，不是开始说好的吗？我管账的，你们要用，尽管开口，我又不会不给，这么急过来盯着我，好像我要私吞似的。”

　　黎佳宁斜了他一眼，“我就是过来看看，瞧你那样，你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云汉懒得和她计较，“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头老大起疑心。”

　　走进店里，程书韫坐在里面折纸，折的是金银元宝，她手巧，折得细致精巧，店里这活儿，都是她在做。

　　黎佳宁拿了扫帚，今日本就轮她打扫，这才把瓜子壳丢在了门口地上。

　　张云汉看了看通往楼上的楼梯口，“上去了？”

　　“嗯。”程书韫头也没抬。

　　张云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盒子，“得赶紧藏起来，别被老大知道了。”

　　程书韫笑了笑，“你当真以为，姜满会不知道？”她抬起头，目光似是要穿透天花板，看见上面的姜满，“她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她不与你计较，不，她是不与任何人计较。”

　　楼上，姜满穿着一件黑色烫金的毛呢斗篷，内搭针织长裙，又暖和，又正式，虽然好看，但怎么看都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她刚烫完头发，卷发棒拔了线，躺在桌上还冒着热气，此刻，她正对着镜子描眉。

　　“阿姜，要出去？”

　　姜满看了走进镜中的薄临一眼，并没搭理他。

　　薄临似乎习惯了她的爱搭不理，上前打开了手中的礼盒，精美的盒子里，躺着一只白色的瓷盘，饶是再寻常不过的餐盘，在这样的包装下，倒像是什么名贵之物。
　　“我来还东西，这是你用过的盘子。”

　　姜满放下眉笔，回过头来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餐盘。
　　“有意思吗？”

　　房间的角落堆满了这样的盒子，小的摞进大的，层层叠叠，虽是被人打理过，却还是堆成了山，在这屋子里显得突兀且杂乱。

　　薄临笑了笑，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你是指……”

　　“你天天来，送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说是‘还’，我用过，就是我的了吗？”

　　“当然。”薄临俯身抱起那只狸花猫，这猫儿是他第一个还过来的，那天是中元节，姜满随口给它取了个名字，小元。
　　“小元是你抱过的，所以是你的，我还给了你。”他顿了顿，“说起来，我这个人也是你一直在用的，我倒是也很想，还给你。”

　　姜满瞥了他一眼，随即继续看向镜中自己，“我怎么用你了？说的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似的。”说着，她拿起一只耳环戴在左耳上，“而且，人？你是吗？”

　　薄临走到她身后，与她一起看向镜中，微微俯身，放跑了小元，拿起另一只耳环，替她戴在右耳上，“你是，我就是。”

　　姜满照了照镜子，似乎对今天的打扮很满意，站了起来，“东西你已经送过来了，可以回去了，我还有事。”她往后退了两步，“还有，我虽然不在意，但我阿爸说过，男女有别，你这样替我戴耳环，显得你很不稳重，往后你要是还不懂得尊重我，就别来了。”

　　薄临闻言微怔，恍然想起，曾经为她描眉梳妆的日子，她早都不记得了。
　　“好，是我唐突了……你还是在意，否则便不会说出来了。”

　　“不管我记得的还是忘了的，过去到现在，我并没有嫁过人吧？老是老了点，但我还是清白姑娘，在意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薄临像是想证明自己对她而言的唯一性，“是，可你，该不该看见的，我都已经见过了。”

　　姜满眉头微蹙，脑海中猝不及防出现了那个吻，气氛似乎变得微妙，她故作漫不经心，“你是说我在六合公寓烧焦了那次？”那一丝惊慌被上扬的嘴角遮掩，她微眯起双眼，“有人比你见过更清楚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应该已经嫁给他了。”

　　她是有感觉的，她既不笨也不傻，自然知道，当时那些乱七八糟的感受，都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心动。
　　可是，她不想让他知道哪怕一丁点，不想让这个骗子得逞。

　　薄临垂在身侧的手逐渐蜷起，指节发白。他说的当然不止这些，他陪她度过那么多次，从她什么都不记得开始，一次一次，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他几乎没有错漏，唯有这次，因为那只妖，因为那个封印，他错过了她最崩溃绝望的时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抑着什么，也像是自语，“你最早差点嫁的人，是我。”
　　他有些后悔，过去自己几度不屑的人间习俗，如今却叫他对一个死人，嫉妒的发疯。

　　“哦？是吗？我不记得了。”
　　姜满并不在乎，与他擦肩而过，打开房门朝楼下走去，“你要是喜欢就继续待着吧，毕竟你也是花了钱的，我要迟到了，先走了。”

　　薄临回过神来，追出去时，她已经离开了。

　　“她是和谁有约吗？”他对店内三人问道。

　　张云汉点点头，“嗯，去上课了，一个什么玄人大师班。”

　　“玄人大师？”

　　“昨天云霆师、张云霆给介绍的，说是个帮人驱邪十分有经验的大师，无门无派，应该是骗人的。”张云汉已经和姜满一起脱离了天一道，自然不用再叫什么云霆师兄了，可他总还是改不了口。

　　自从上次的事后，几人经打听，得知如今玄人界各门各派几乎早已都归属了碧虚，如今天一道的掌门也成了碧虚那位和姜满长得很像的女人，程书韫也脱离了葵山道，黎佳宁自不必说，九黎寨整个都没了，而张云霆，明面上还是天一道的人，实际上，平日里他外出，偶为姜满开车，里应外合。

　　“既然是骗人的，她去做什么？”

　　张云汉耸耸肩，“她说：‘为了拓展业务’。”

　　“对方是谁？你可知道？”

　　张云汉想了想，“嗯云霆说那人姓陈，不过……老大管那人叫‘烂核桃’，好像认得的样子，我当时还觉得挺奇怪的，好好一个人为什么叫烂核桃？难不成是长得……想不出来。”

　　薄临低头笑了笑，“嗯，我知道了，多谢你，我先走了。”

　　“好，您慢走。”

　　此时，姜满坐在了张云霆的小车上，这是一辆二手面包车，如今跟过去的待遇当然不能比，不过姜满也不是娇生惯养来的，她倒也不在意。
　　和两个多月前相比，她现在反而清静自在了许多，有更多的心思打扮自己，也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怨灵，身边的人，都是对她有所图，放着也更放心些。

　　这日子比矿区那些年好过很多，什么都不用做，如果不是有超度的压力，似乎生活中只有“享受”这两个字，但，也的确古怪。
　　怨灵越来越难见了，梦中那些赤橙蓝绿紫既然与她来自不同的时空，想必他们能超度更多的怨灵也是因为他们那时候，怨灵常有。

　　姜满依稀记得，在矿区那时候，还能经常见到不少怨灵，只是怨气深浅不一罢了，大多不成气候。
　　可现在，就连深山老林里都见不到一只，的确古怪。

　　老的是没有了，要找，就只能找新鲜热乎的。

　　“老大，这位陈师傅原来是和葵山道有些瓜葛，但我查过了，那次长青山路那个会所废墟里放出个东西后，陈师傅就搬离六合公寓了。”
　　张云霆现在也跟着他们一起叫姜满老大。

　　姜满点点头，“嗯，你发给我的资料我看过了。”

　　张云霆欲言又止，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您不要告诉表妹。”

　　“什么事？”

　　“我在调查陈师傅背景时发现，他搬离六合公寓前一天，程长老他……死了。”

　　姜满愣了愣，“死了？”

　　“是，猝死街头，身上没有外伤。”

　　沉默片刻，姜满轻轻叹了口气，“他给我寄过一封信，当时我就知道，他恐怕活不长了。”

　　“寄……信？”张云霆似乎有些惊讶这年头还有人寄信。

　　姜满点点头，“应该是废墟那事之前寄出的，之后几天，才寄到了我那时住的酒店，后来，几番辗转才到了我的手里。”

　　“信里说了什么？你既然知道他会死为什么……”他没问下去，似乎觉得不合时宜。

　　姜满倒没介意，“他告诉我那个真仙多年以来犯下罪行无数，为了自己的皮相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幼女，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要她们的命，把她们关在了洞窟里，程长老说，他，会把她们……”

　　她有些不愿说明似的停顿让张云霆接了话，“放了？”

　　姜满摇摇头，“杀了。”

　　“杀了？为什么？”

　　“因为那些女孩无一例外，没有皮肤，能活下来，是因为那个真仙手里的黑雾。”姜满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放了，没有活路……所以，你明白了吗？”

　　张云霆显然没有张云汉聪明，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张云汉，或许能回答她：就像程长老一样，即便救了他，他也一样没有活路。
　　“明白什么？有没有活路，都应该救啊，怎么能杀呢？”

　　姜满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天我没受那玄针侵害太深，也是他悄悄动了手脚的缘故，可我们没有人，欠他的。”

　　张云霆眨眨眼，听得云里雾里，“那他信里还说了什么？”

　　“请我照顾好程书韫。”姜满看向窗外，“逝者已逝，今天关于他的事，你我都当没听过，不会告诉任何人。”

　　“好。”

　　姜满看向窗外，“我让你查的另两个人，查的如何了？”

　　“您说的那对器玄夫妻，暂时还没有线索。”

　　“嗯，就在这儿停车吧，我自己走过去。”此处离要去的地点已经不远，且车多热闹，不易引人注目。

　　“好。”

　　下了车，姜满往步行街里走去，她走的很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
　　掌心有疤，漆黑的圆心，蛛网般的伤痕微微往外蔓延，这是阿卓留给她的，一共五处，即便程良在上面抹了东西，也无法愈合。

　　这样也好，只不过，两个月了，这缕游丝，看着实在碍眼。

　　她的手伸向手边虚空，接着，像是扯住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她用力一扯，扯断了那根游丝，掌心伤口却渗出血来。

　　此刻，薄宅，刚回到家的薄临忽然皱起眉头。
　　她扯断了他留在她伤口的锁……

　　“哥，你回来了！”薄月笑着迎了出来，察觉他神色不对，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怎么了？是……姜姐姐不让你再去了？还是，我这个法子……不好？终于惹怒了她？”

　　薄临看向薄月，神色缓和了回来，他轻轻摇头，“都不是。”
　　薄家是假的，这个妹妹自然也不是亲妹妹，只不过，她一只化形才千年的妖，却似乎比他更会做人。
　　“我好像……越来越像人了。”

　　“哥你别着急，你想啊，都六十九天了，姜姐姐也没不许你过去找她啊，东西她也接受了，也没提生你气的话啊，我觉得——”

　　薄临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摇了摇头，“你这么懂人，却不明白吗？她，不在乎。”

　　薄月看了看她的哥哥，“哥，我会帮你的，这次一定来得及！”

　　薄临看向薄月，“没事，我不急。有他的消息了吗？”

　　“你是说，二哥？”薄月低下头，“我……他没有联系我。”

　　薄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他早已不是你二哥了，如果有他的消息，却不说，那么，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的姜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