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9、第一座山（69） 献祭

　　对姜满而言，这个世界，本来就与她无关。
　　她没有父母，没有童年，没有完整的人生，没有过去，可能在某一次无意中杀死一段记忆后，也没有将来。

　　在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她是喜欢的，她喜欢远比冰窟温暖的棚屋，喜欢阿姐的笑，喜欢阿爸板着脸骂人，喜欢阿妈帮她梳头，喜欢和大家一起捉弄阿卓，喜欢姐夫酿的酒，喜欢天真的小宝。
　　那时候，她不说话，她喜欢听别人说话。

　　后来，她用了很长的时间，了解到各种各样的人生，有监狱里的人，有书上杜撰的人，有张信德口中的人。
　　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其中最简单的，就是要活下去。

　　可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活下去，她把张信德所说的“百年一轮回”奉作自己的目标，她坚持不杀生。
　　所以一开始，她也不想离开天一道。

　　但是她被关了太久，她所知道的许多人，都不喜欢待在一个地方，无论是真的人，还是书上杜撰的人，他们都不喜欢被困住，她是人，像人那样反复无常，于是，她也想出去看看。
　　她想，但是也害怕。

　　无数次崩塌又重建的自我，是她，也不是她。
　　如果出去了，会不会再次崩塌？

　　可机会摆在眼前，她还是自己选择了，出去看看。

　　人活了太久的确不好，自己一个人孤独的活了太久，更糟糕。
　　她清醒的知道太多事，她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她知道就算张信德说的是真的，她等到满家人轮回转世，他们也不是他们了，就像一旦成［空］，她也不是她了。
　　她知道，她这样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后悔离开天一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除了，没有早一点杀死阿布都。
　　可是，她太清楚了，即便满家人活的好好的，即便她能破除诅咒，即便再也不成［空］，她这样不老不死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们终会生老病死，终会留她一人。

　　人为了什么活着？
　　为了家人，为了享受，为了爱，为了体验……可是，她为了什么呢？
　　人类一切为了消遣或是娱乐的事物，终有一刻，会让人厌倦，所有的感觉，快乐、悲伤，甚至他们所歌颂的爱，终有一刻，会消失。

　　世上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因为有时效性，才会有意义。
　　她知道，所以，她觉得，这个世界，这个因为时效性而精彩的世界，与她无关。

　　所以，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死，才可怕。

　　像现在这样，去死，也算是赎罪了吧……
　　她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报答满家人，她最痛苦的，就是因为她的存在，害死了满家人。

　　如果没有她，他们不会死。

　　阿卓说的对，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她折断了别人的手指，然后满家人成为了特例；是她说出了怨灵成形，引起了阿布都的注意；是她帮那些人抓住怨灵，让别人知道了她的特别；是她火烧水淹都不死，让所有人害怕到想要她死；是她错信阿布都；是她不敢杀人……

　　这么久以来，为了保住她脆弱的自我，她习惯不去深究一切问题，可她还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她杀了阿布都，却没有成［空］。

　　规则如果是可以打破的，那么是不是代表，［空］并不是绝对的？如果她能一直是她，会不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仙，更不可能是神，她毫无悲悯之心，甚至如果没有［空］，她会成为一个杀人魔，也许不会比眼前的姜清好到哪儿去，毕竟，她想杀的人，太多了。
　　她是人，是一个寻常的人，有喜怒哀乐，会好奇害怕，她只是个不会死的人。

　　可她的好奇，也只到这里了。

　　“你真的愿意献祭自己？”

　　姜满点头，“真的。”

　　“那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姜满看着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摇了摇头，“没有。”
　　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这个姜清和她到底有什么渊源，不在乎这个人获得不死之身后想做什么，不在乎她解开的封印会放出什么东西……至于被姜清囚禁在黑雾茧中的那些人，她更不在乎了。
　　人，终归是要死的，关她什么事，现在她也要死了，更不关她的事了。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么，全心全意地献出你自己吧，用你全部的血脉和灵魂，献祭给鬼山氏——阿麽叽呜唔萨……”
　　女人的口中开始念诵听不懂的咒文，每一个字都带着低沉的唱腔。

　　姜满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飞速的流逝，她闭上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真好，这一次，不会再从［空］中醒来，不会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出现，不会，再这样没有意义的活下去了。

　　我愿意，献祭我自己。

　　——不，你不愿意。

　　姜满以为又是黎佳宁和程书韫，下沉的时候，黎佳宁的蜘蛛无声无息的跑到了她的耳后，藏在头发里。
　　程书韫的符术传了过来。

　　她能听到黎佳宁的声音，从蜘蛛身上传来，黎佳宁在道歉，也在救她。

　　于是，她想，至少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至少，把他们放出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么想的。

　　可这个声音……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进入了那个梦，说话的，是一个颜色有些偏红的无脸人。

　　“我愿意，我不想再继续了，我愿意献祭我自己。”她对赤色无脸人说。

　　——你不愿意，你要活下去，这是天命，我们都要活下去。

　　“什么天命，我不在乎。”

　　——他们在乎，你上一次说，你已经超度了很多怨灵，那些怨灵在乎。

　　“没有我，自然会有那些僧玄超度他们，这些事我不想管了，与我无关。”

　　——真的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我已经很累了，你们如果喜欢，那你们继续，我不想继续了，我要献祭，我要去死。”

　　——死？你看看这里，你看看清楚，死亡是什么？成仙是什么？被超度的怨灵去了哪里？死去的人又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能杀死任何记忆？哪怕记忆被保存下来，你为什么也不能杀？

　　姜满皱起眉头。

　　记忆保存下来，也不能杀……

　　——为什么会有［空］？为什么偏偏是你？［空］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你要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明一切！

　　——你要想清楚，你要看清楚……

　　她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这里又变了，最近频繁响起的［空］音，让她忽略了那个数字，因为如此频繁回响的［空］音，剩下的数字似乎依然遥不可及，但无论如何，它确确实实减少了。
　　还剩两千八百九十八。

　　但这个梦……

　　近处的雾气已经很淡了，远处还是很浓重，不过，脚下所处之地似乎渐现雏形，她蹲了下来，手掌轻轻覆在地上。
　　触感柔软却没有温度，不是温热也不是冰冷，就是没有温度，它如同在呼吸一般，缓慢的起伏中，隐隐的似乎有脉搏心跳，透过地表，一下下撞击着姜满的手心神经。

　　姜满倏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忽然觉得心慌，来不及仔细体会，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她想逃离这个梦，迫切的，从未有过的，想要逃离。

　　“你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梦是什么？”

　　——你不愿意，你要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带着我们的使命，这是责任，是生来就有的责任，活下去……

　　姜满猛地睁开眼，她已经离开了被钉住的那面墙，此刻凌空平躺，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眼前有些发黑。

　　“姜满！姜满！等我！……”
　　又一个声音传来，姜满觉得有些熟悉，让她好像有了些力气。

　　忽然，身下圆盘地面似乎有隆起，是一个人的形状，地面像是变成了有弹性的布，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隆起中挣开，想要突破那层看不见的罩子。

　　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等，等他……等……

　　姜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使出全力，脚蹬在了一面墙壁上，整个人飞离开这片虚空。
　　也许是因为这场荒谬的献祭，会因为她的反抗而终止，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容易。

　　“姜满！你——你又骗我！”
　　女人的声音传来，她似乎很愤怒。

　　“又？”
　　姜满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骗就骗了，谁规定自己不能骗人了？
　　“我没骗你，我当时都是真心的，只不过中间睡着了，做了个梦，我改主意了。”她摔在地上，顾不得伤痛，立刻跌跌撞撞爬起来，朝无边的前路跑去。

　　女人自然不会放任她逃走，且她根本逃不走，几道黑雾极速追来，姜满失血过多，根本不及躲避。

　　眼看着即将摔倒在地，一条黑雾托住了她。

　　很奇怪，这些黑雾似乎并不听女人的话了，它们在触碰到姜满的时候，就会黏上来，像当初六合公寓十九层的黑雾触须一样，舔舐着姜满。

　　真是见鬼！

　　姜满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里。

　　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她的手脚还是很痛，钉子还在四肢和背上，但身体十分争气的发挥出超常的自愈力，伤口在愈合，体力在恢复，她的力量本就超乎寻常，奋力奔跑，速度也是惊人。
　　这次的长针没有像之前一样，或许是有什么缘故，她也没功夫细想。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她跑的出去吗？

　　她看不见尽头，或许她不应该往前，她应该杀了那个女人！成［空］又如何？对！大不了一切重来！她要杀了那个女人！

　　姜满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正准备往前。
　　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抱住了她，捂住了她的眼睛，然后带她往上飞去。

　　是谁？竟然会飞……神仙吗？

　　下方似乎传来了的笑声，隐隐的，还有一阵粗重低沉的呼吸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那个什么鬼山氏被放出来了？

　　皮肤和耳朵感觉到环境的变化，她似乎出来了，蒙住眼睛的手消失，那个神仙也消失了，姜满重见天日。
　　此刻外面下着小雨，天还没亮。

　　姜满瘫坐在草地上，有些茫然。

　　黎佳宁和程书韫也没有走远，见到这边的动静，赶忙走了过来，留下背着阿兹日拉的张云汉。
　　他也实在艰难，本来身体就虚的不行，还要背个如此健硕的男人。

　　“老大，你没事吧？”黎佳宁关心之余，眼神有些闪躲。

　　姜满看看她，“怎么？你父母不在下面？”

　　黎佳宁低下头，没有说话。

　　程书韫有些生气的问：“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你怎么出来的？发生什么事了？”

　　姜满缓缓坐了起来，她到现在还有些懵。
　　她为什么忽然就不想死了，为什么忽然如此拼命的逃出来，为什么要活下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阿卓……没了。”

　　二人都沉默了。

　　半晌，程书韫开口：“一直忘了告诉你，那天……孙浩然死了，就是你说我拿走你东西的那天，所以，那天对你说话，过激了些。我今天来，是因为黎佳宁给我发了信息，她受人胁迫，没有办法，但我们都很担心你，孙浩然死了，我们在意的人，总有一天都会离我们而去，或者是我们死，或者是他们死，别太难过。”

　　姜满抬头看向程书韫，却没有说话。

　　蜗牛一般的张云汉还没走过来，姜满已经缓缓站了起来，“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