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8、第一座山（68） 绝境

　　姜满身下的泥土忽然开始下陷，迅速将她卷入地下。

　　眼前不再是洞窟，是一间四面石壁的巨大暗室，忽然，绳索套从远处飞来，套住了她的脖子，紧接着，她被拉往旁边的墙壁，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而后，墙壁上伸出几只铁手，将她的四肢牢牢扣在墙壁上。

　　脚下是无敌深渊，隔着好远，有一个平台。

　　阿卓似乎对这一切毫不惊讶，他站在平台上，再次按下钉枪，是那种当初刺进她头顶的那种刻满符文的长针，它们被主人精确的瞄准，钉进了姜满的手掌、脚踝，将她钉在墙壁上。
　　“我恢复意识后，就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你离开天一疗养院，本想开车撞死你，可惜那时附身的身体并不完全受我掌控。”

　　“阿卓……对不起……”
　　姜满此刻因为剧痛，视线已然有些模糊，她猜到了他恨她，猜到了他受人蛊惑，但没猜到，他一开始就想杀她。

　　怎么会没猜到呢？因为不敢那么想，被自己最爱的人恨着，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好像心里被挖空了，好像……再也活不下去了。

　　阿布都杀了所有人，却留着不死的姜满到最后，只为了让几乎动不了的她，亲眼看着他分尸了满家人，然后，他也向姜满挥出了刀。
　　多么有经验的杀人犯，他把人拖到车上，车后有一大块木头，像猪肉拖到砧板上，一刀一刀，那个声音交织成噩梦，无数次出现在姜满的耳朵里，睡着了有，醒时也有。

　　姜满当然也被分尸了，所以她才会知道，最多的那个部分，会留下，慢慢生长，其他的部分，会消失成灰。

　　“都是因为你！如果我当初没有遇见你，没有带你出来，我们家就不会遭此劫难！我们对你那么好！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不死的！你都不愿意救我们！明明该死的是你！凭什么我们都死了，你还活的好好的？娶你？你这样的怪物，我做鬼也不会娶你！你是怪物！恶魔！真仙已经看透了你的本相！你会坠入地狱！真仙会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
　　满文卓那张属于阿兹日拉的脸，此刻变得扭曲、癫狂。

　　姜满有些恍惚，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湿湿的，很快又变得凉凉的，眼眶很热，手脚很疼，后背很疼，心里也疼，但是又有些轻松。
　　要是真的有报应，也不错，她早就不想活了。

　　她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阿卓怎么可能有能力附身在阿兹日拉身上，阿兹日拉不是薄临，他有健康的、阳气很足的身体，阿卓怎么可能做得到？即便阿卓可以，但阿卓是怨灵啊……不说怨灵如何能完全掌控一个活人的身体，只看他是怨灵……
　　怨灵，是有怨的，巨大的怨念。

　　这巨大的怨念，是因她而起的。

　　此刻，被钉在墙上的姜满，闭上了眼睛。
　　“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满文卓还想再射出的钉枪被一只手按住了，“小心点，别弄坏了我的身体。”

　　“真仙！”满文卓跪了下去，“求真仙为我复仇！”

　　姜满睁开了眼，看着那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声音颤抖，“放、放过……他……”

　　女人笑了，伸出手，指尖出现的黑雾成线，圈主了满文卓的腰，紧接着，他的身体被黑雾带走，吊在了姜满身侧半空，而原地留下的，是阿卓的灵体。

　　姜满因为剧痛，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了，这些长针不一样，她睡了半个月才醒那次，她仔细看过，就是这样的长针，只是有一些不一样，这些长针上，好像抹了东西，没能让她完全陷入昏厥，但那些符文，好像天生克制她一样。
　　可她不能闭上眼，不能动不了，她要保护阿卓，她必须——

　　“是不是想让他好好的离开？”女人似乎很开心，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

　　姜满吃力的看着她，视线模糊，“你放过他，我做什么……都行。”

　　“我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面，会更关心我到底是谁呢，可惜，你一见到我就问我想干什么，你选错了。”女人手中的黑雾缠上了阿卓灵体的脖子。

　　“别——”姜满视线模糊，可她感应的到，她那种与常人不一样的视力感应的到，那个残破的记忆体，叫做阿卓的怨灵，正在走向消亡，“不是！”她用力喊道。
　　可即便那么用力，她的声音依旧很小。

　　但女人停了下来。

　　姜满如同看到希望一般，她多么希望眼前这个和自己相似的女人，不是阿布都那样的人，她多么希望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让可以用来交换的。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是第三次。”她看不见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继续说道：“你叫……姜清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女人的声音是笑着的，“我想要的，只有他再次死在你面前，你才能给我。”

　　“为什么？”姜满赶紧问。

　　女人似乎在看她，“你现在这个样子，有资格知道为什么吗？”
　　她又动手了。

　　“姜清！”姜满惊恐大喊。

　　女人再次顿住，“别叫我姜清！那是你的名字！”她似乎有些生气，忽而又改变了语气，“你这人，还真是可怜啊……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姜满……哈哈哈哈……你真是可怜的，像一只蝼蚁……哈哈哈哈……”

　　姜满大口喘气，她好怕，她真的好怕，意识开始模糊了，怎么办？
　　她咬紧牙关，手脚因为用力挣脱，皮肉已经开始撕裂开，血流不止，可是不行，穿进骨头里了，而且，动一下都疼得要昏死过去，再继续下去她肯定坚持不住，天知道她现在到底是凭着什么样的力量保持清醒。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脖子上挂着的掌门印，正要动作，脖子一松，掌门印掉了下来，被那个女人收入手中。

　　姜满近乎绝望。
　　“不要……不要杀他……求你……”

　　女人没有再手软，也似乎不想再和姜满磨叽了，几乎瞬间，阿卓消失了，真正的消失了。
　　“不解决了他，你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去死？”
　　她笑着低语。
　　人若有了牵挂，怎么会甘心赴死？姜满越在意阿卓，她就越要杀了他。

　　姜满愣愣的看着平台地上，那里原本阿卓待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心不住的下沉，下沉，却涌上来一股炙热的东西，在喉头翻滚，直至她吐出一大口血来，眼眶滚烫，什么东西一直在流出来，湿润了她的脸，湿润了她的衣襟。

　　四周霎时间一片黑暗，她明明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一阵嗡鸣，她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可是，隔着好远好远，好像有个声音传来。

　　“……你害死他两次，都是你害的，他们，都是因你而死，你这样的人，活着，只会害人而已……”

　　我这样的人，活着，只会害人而已……

　　“别着急，这才是开始。”
　　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姜满好像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眼前又回到了那个地方，脚下是深渊，面前是恶魔。

　　女人伸出手，数条成线的黑雾游走，前赴后继往远到看不见的穹顶而去，不一会儿，半空中又掉下来几个人，和阿兹日拉一样，被黑雾缠住腰，吊在半空。
　　是张云汉、程书韫和黎佳宁。

　　姜满没有什么表情，脸上的泪水还在无声的流下来，可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一具朵灵魂枯萎的永生花。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真仙，是众玄王母，他们，也叫我尊主。”

　　姜满没有动静，像没听到一样。

　　女人无所谓的撇撇嘴，“你如果还是这样，那我只能往事重演，让这几个人和你过去看到的一样，分尸投湖。”

　　姜满眼神缓缓聚焦，眼中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想干什么？”
　　也许是心已经没了，身体的疼痛似乎也已经远离了她，她只盯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和她如此相像的脸。
　　她就是我……是我让阿卓消失了。
　　她这样想着。

　　“我想要你心甘情愿的去死。”

　　“心甘情愿。”姜满重复了一遍，她的大脑好像停止了运转，她似乎不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我要你献祭自己，心甘情愿的献祭自己，否则，你旁边吊着的这四个人，都会落得和满家人一样的下场。”

　　姜满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嗯，献吧。”

　　女人有些迟疑，“你说什么？”

　　“你不是要我献祭吗？献吧。”

　　“你真的愿意？”女人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抬起手，手腕往下一沉，霎时间，平台连带着钉住姜满的墙，和半空中四个人一起，往下沉去。
　　像坐电梯一般。

　　一分钟左右，姜满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盘，然后不断地接近，直至看不见圆盘的全貌，近到可以看见上面的纹路。

　　“你不累吗？”下沉停止，姜满忽然开口。

　　“累？我为什么要累？”

　　“你想要的，是变成真正的人吧？你不是真仙，你是影子，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才是影子！”女人忽然暴怒起来，大吼道：“我不是影子！我是人！我是真仙！”

　　姜满淡淡的看着她，“你看，人往往会在被说中秘密的时候，开始暴怒。”

　　女人安静下来看着她，似乎有些怀疑她的变化，但显然并没有发现什么。
　　她顿了顿，笑道：“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姜满，看看你的脚下。”

　　姜满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血被那四根长钉吸收，汇聚在脚下一个法阵之中。
　　血液迅速填满法阵的符文刻印，隐隐的，有一种异样的波动在这石室之中，四周似乎都在颤抖。

　　“这就是献祭？献祭给谁？”

　　女人笑的很得意，“你对这个世界，还真是一无所知，看你现在的蠢样，当真是可怜。”
　　她背过身去，双手张开，指尖有黑雾萦绕，“听说过鬼山族吗？那是神赐的唯一一个异族，现在的那些什么玄人，都不过是人的妄想罢了，曾经的鬼山族被人屠戮殆尽，只留下了一个活口，在你的脚下，就是封印，解开封印，神赐之人出世，自会助我夺舍永生！”

　　姜满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你不觉得可笑吗？且不说这位神赐之人是真是假，又为何会助你，就说我的血可以解开封印，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姜满，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女人朝姜满伸出手，掌心之上是指尖黑雾凝聚而成的小小的黑雾触须。

　　姜满没说话。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是真仙吗？我也活了很久很久了，姜满，我拥有这个，就是神的一部分，我就是靠它，活了这么久的。”她收回黑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姜满注意到，她脖子那边有一块新的皮肤，白嫩的，突兀的。
　　“可惜，它是神的一部分，并不能完全为我所用，所以，我还得缝补！我已经受够了！姜满，你从前也不叫姜满，你才是我的影子！而我，将是这世上唯一的真仙！”

　　姜满看着她，叹息着摇了摇头，“你真可怜。”

　　“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满看了看半空中四个人，阿兹日拉还在昏迷中，另三个手脚被缚，嘴巴也被堵住了，一直在“唔唔”中拼命挣扎。
　　“最后一个问题，阿卓是什么时候，被你盯上的。”

　　“他这颗棋子我很早就注意到了，你以为是我让他这么恨你的吗？哈哈哈哈……当初我去西疆，他就已经是怨灵了，只不过，怨气还没有那么深罢了。”

　　“嗯，我知道了。”

　　女人狐疑的看着她，“没问题要问了？”

　　“没有了。”

　　“那么，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心甘情愿，献祭自己，解开封印？”

　　姜满沉默片刻，道：“把他们放了，他们在面前，我没法心甘情愿去死。”

　　女人想了想，似乎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抬手，四人消失在姜满面前。
　　“现在可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