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7、第一座山（67） 废墟

　　车停在了一片废墟前，姜满知道，这里是碧虚会所。

　　“到了，你可以下车了。”男人的声音传来。

　　姜满起身做出要开门的样子，然后猝然回头，扯住了司机的衣领，猛地一拉。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印记跃然入目。

　　果然，这个碧虚真仙还真是无孔不入，信徒无数。

　　那司机被姜满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之前的淡定全无，紧紧抱着脑袋，生怕她真的折断自己的头一样。

　　“为什么要加入碧虚？”姜满手往上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冷冷问道。

　　司机本就害怕，抓着姜满掐住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结结巴巴，“我、我能成仙！”此言一出，他像是获得了什么无比强大的底气，放下了手，“我不怕你，真仙会护佑我。”

　　姜满只想笑，“你？也想成仙？”她松开手，从车子前面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把纸丢在他面前，回到后座，准备下车，“祝你成功。”

　　车不是他的，副驾前的司机牌是一个短发女人。
　　原车主生死不明，这司机恶贯满盈，可姜满什么都不能做，她要救阿卓。

　　这世上的坏人太多了，无辜的人也太多了，她不是菩萨，管不了别人。

　　夜幕之上的月亮隐匿于云层中，眼前的废墟黑压压一片，几乎没有一点光亮的环境，但姜满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地方藏不住人，更不是视频里阿卓待的地方。

　　会在哪儿？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影子有了自己的感情，还有了能耐，看着它挣扎、拼命，然后陷入痛苦，不是很有趣吗。］
　　姜满想起黑雾领域里那个女人的话，眼角轻轻一跳，不安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她觉得我是影子，是啊，她长得和我很像很像，所以她觉得我是影子，她想让我挣扎、拼命，然后陷入痛苦……她想做什么？
　　姜清……她叫姜清？是天一道祖师？

　　思绪戛然而止，姜满深吸一口气，够了，想到这儿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往下探究，不需要知道太多。

　　身后那辆出租车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开走了，偌大的废墟前，只有她一个人。
　　天空隐隐传来雷声，似乎要下雨了。

　　是在这下面吗？
　　姜满抬脚，走进了废墟。

　　她或许可以靠自己的眼睛，找到阿卓，可她不能等在原地，等着敌人想要的痛苦降临。

　　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她决不允许自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满文卓死在面前，哪怕是魂魄也不行！

　　回忆像无数碎片，拥挤而又锋利，扎在她的心口，刺痛，又叫她几度喘不上气。
　　四十多年了，每每想到，她都压制着自己的渴望，像在监狱中那样漫长的压制、折磨，她无比渴望自己能像过去那样，躺平闭眼，一动不动，然后那种令人焦灼不安的情绪就会过去，这是她最初的防御方式，如果一切都像最初那样简单，多好。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现问题的？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不让满家做工的安排？是那次孕妇女鬼怨念杀人被她发现？是流言四起，使得所有人都想要她死？还是因为阿布都的出现……

　　姜满在废墟中寻找着，她找了好久，久到电闪雷鸣，天空已经开始飘雨，终于，她的脚下感觉到了松动，她俯身搬开焦黑的石头和木炭，发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阿卓，你在这下面吗？你在等我吗？你想让我来救你，对吗？

　　拉开门，她一步步走下冰冷的楼梯，走进黑暗，走向她并不那么想知道的真相。

　　啪——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亮起的灯光，让她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视线恢复，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中石壁上挂着无数白炽灯管，照亮了整个山洞。

　　这洞窟莫名给姜满一种熟悉的感觉，石壁上残留的灵能，似乎在麓川见过……
　　这里是……九黎寨！

　　仔细看去，高处嶙峋的石壁上，有数不清的黑雾，像茧一般，包裹住了一个一个的人。

　　她没有停留太久，阿卓不在那其中，而这里只有一条路，正对着她的一个洞口。

　　走进狭长的洞道，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洞道，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她只能这样往前走，按照不管是谁，给她设定的路，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姜满已经接近洞口，还没有走出洞道，瞳孔却骤然一缩。

　　这里是……阿克里木湖？

　　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岸边，身后有四个被绑住的人：阿卓、张云汉、程书韫、黎佳宁。
　　四个人的嘴巴都被堵住了。

　　“你想干什么？”姜满眉头紧锁，看向那个女人。

　　那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露出略带歉意的神情，“很抱歉，少了一个活的和一个死的，没能将你当年的情形完全还原。”

　　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若不是衣服穿的不同，几乎难辨真假，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穿得和麓川的姜满一模一样的蓝色套装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比姜满丰富许多。
　　看似略带歉意，但眼底全是嘲弄。

　　“你想，干什么？”几乎是失去了耐心，姜满盯着她，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

　　女人有些惊讶，“你还没看出来吗？”她笑了起来，笑容很大，但抿着唇，“我想让你弥补当年的遗憾，怎么样？你来杀了我？还是，我把他们，一个个分尸，抛湖？”

　　姜满闭上眼，呼吸急促，几乎难以压制。

　　思绪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阿布都，谢谢你。”她从后视镜看着越来越远的矿山。

　　阿布都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醒了，“不、不用谢，不过，他们这么对你，你怎么不杀了他们？”

　　姜满以为他是好人，毫无防备，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缓解着身上的疼痛，“我不能杀……可能，我真的是恶鬼吧，所以我有记忆以来，脑海里就有个东西再警告我，不能杀人，嗯，不止，我不能杀的东西很多，几乎所有。”

　　“不能杀？”阿布都的眼神有些闪烁，“那你除了能看到，还有什么别的本事吗？我主要担心他们会追上来，问明白点才好。”

　　姜满摇摇头，“反正我是还没发现，好像除了力气大点，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她朝他笑，“我这个‘恶鬼’，还真是挺没用的是吧哈哈……”

　　阿布都也朝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又驶离了好远，然后停在了湖边，“下来休息一下吧。”
　　阿布都把满家人接了下来，走到姜满身旁，又问道：“那个女鬼跟来了吗？”

　　姜满四下看了看，“没有。不过，她为什么会盯着你啊？”

　　阿布都摇摇头，“她还会追过来吗？”

　　“应该不会，据我观察，那些东西多在原地徘徊，我们走了这么远，她应该不会再出现了，放心吧。”

　　“可惜了。”阿布都笑了笑。

　　“可惜？什么可惜？”

　　阿布都没回答，笑道：“休息吧，天亮了还得赶路呢！”

　　后来，她是在惊叫中醒来的，她怔怔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阿爸阿妈，她自己的心口便被阿布都再次刺穿了。
　　“可惜你不能杀人，不知道，杀人有多快活，哈哈哈哈……”

　　杀人？快活？
　　这样的话，在那个时候的她来看，完全不能理解。

　　阿布都刺了她两刀，她才反应过来，不让他再把刀拔出去，刀留在了她的身上，可是阿布都又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反身看向其他人。

　　姜满想起身，想去追，可是她伤的太重了，她在流血，眼前发黑，四肢发麻，无止境的失血，她不会死，可是恢复需要时间，但她没有时间了。

　　阿卓和姐夫带着阿姐在跑，姐夫反身想拦住阿布都，可惜，姐夫怎么敌得过杀人如麻的阿布都，一刀便割断了姐夫的喉咙。

　　姐夫的眼睛还睁着，躺在地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满起不来，她爬到阿爸阿妈身边，她在哭，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伤心，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太疼了，比刀捅还要疼，疼得她的眼睛，止不住的流泪。

　　“阿卓，救阿满，阿满还在那儿！”阿姐哭喊着，推开阿卓。

　　阿卓没有办法，反身绕过追逐阿姐的阿布都，想要带姜满走，却眼睁睁看着阿姐，也没有逃掉。

　　又是割断了喉咙。

　　到处都是血，血染红了阿克里木湖，染红了凶手的衣服，染红了姜满的眼睛。

　　姜满拔出自己身上的刀，她想报仇，她朝阿布都冲去，可脚步又顿住了。
　　她害怕，她不敢，这是本能，这是她第一个本能。

　　阿卓死死地抱住阿布都的腿，阿布都在他身上砍了一刀又一刀，阿卓却一直看着姜满。
　　他双眼充血，用尽全身力气质问姜满，“你在犹豫什么！快杀了他！你力气那么大，你一定可以的！快杀了他为阿爸阿妈报仇！阿满！用你手里的刀！报仇！”

　　姜满的手在抖，她真的不敢。

　　阿布都笑了，笑得像一个疯子，他说：“哈哈哈……你不知道吧？她这个恶鬼不能杀人！哈哈哈……报仇？不必了，你们一家，很快就能相聚了！”

　　……

　　如果重来一次，她绝不会看着他们死，她绝不会放过他！

　　姜满猛地冲过去，将那个女人撞翻在地，然后飞快的解开了阿卓的绳子，转身又准备去解开一通“唔唔”却说不出话的程书韫。
　　程书韫是道玄，如果那个女人难对付，只有程书韫和黎佳宁能帮忙，张云汉先等——

　　砰——

　　剧痛传来，甚至让她失了力，她回过头，神情凝固在脸上。

　　满文卓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一把钉枪，长针从枪□□出，没入了姜满的后背。

　　“阿卓……”

　　满文卓看着她，眼神冷的像当初姜满刚苏醒时待的那个冰洞。
　　“我一直在等，等到今天，终于能在阿爸阿妈他们的葬身之地亲手杀了你！”

　　“我……”
　　姜满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她只是视而不见罢了，她只是愿意走入陷阱，哪怕真的让她死，她也愿意。

　　“你为什么不惊讶？为什么没有被背叛的痛苦！”

　　背叛……
　　是，是她背叛了满家人，她没能立刻杀了凶手，她的迟钝、她的不敢、她的本能……害死了她的家人，待她那么好的家人。

　　她静静的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透过阿兹日拉的脸，她看着的，是阿卓。
　　她记起自己刚学走路的时候，很多很多次摔倒，阿姐心疼她，帮她擦药，阿卓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给她做了护膝护肘，用兽皮和碎布缝的，他的手又笨，自己偷偷做，做的又丑又不像样，阿姐笑他，她不懂，也跟着阿姐笑。

　　后来，她因为力气大，主动去砍柴，却蠢到砍伤了自己的脚，整个脚面都断开了，阿姐和阿妈都不敢看，流了好多血，所有人都以为她这只脚废了，是阿卓帮她清理创口，帮她包扎，还红了眼眶。
　　那之后，她的脚都长好了，阿卓还是背着她，就像阿姐背着小宝一样。

　　阿爸阿妈把她刚来到满家的那天定为了她的生日，后来每一年的十一月六日满家都会帮她庆祝生日，阿卓也会给她准备礼物，有花草编的花环、皮毛做的帽子、拜托矿上帮忙买的漂亮衣服……

　　她又想起，她第一次哭，是因为小宝摔了一跤，小宝疼得号啕大哭，那时候她还不懂，学着小宝的样子也哭了起来。
　　阿卓用他粗糙的手帮她擦去眼泪，笨拙的安慰她，“阿满，别哭。”

　　再也没有了……
　　这些回忆永远，都只是回忆了……

　　他恨她，足以让他成为怨灵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