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6、第一座山（66） 风雨欲来

　　姜满回到薄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天都快亮了，休息了一会儿，收到群消息询问大家是不是有空下楼拍照的时候，她稍稍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复了：有空。

　　要道别了，对这个地方，对这群人，对檀州，她会走向自己来时的路，回到起点，等待自己的未来。

　　天气晴朗，大家如约拍了张大合照，姜满在正中C位，薄临和阿卓一左一右，然后薄临身旁是张云汉和薄月，阿卓身旁则是程书韫，原本黎佳宁不好意思加入，但还是被大家拉了进来，站在了程书韫旁边，七个人，就像当初在满家，一家七口，还多了一位，姜满捡回来的小猫也被她抱在怀里，一起合了影。

　　拍完照，薄临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急匆匆的径直就朝外面走去，开着车就走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和众人说一句再见。

　　照片很快就出来了，拿着照片，姜满若有所思。

　　合影……影……
　　这个字到底是张信德留给她的一根针，还是一种提示？

　　照片也好，人物画像也好，都是留影。

　　这个字放在画像上看，好像在提醒她：“影”字如镜，看清自己，辨别虚实，警惕表面之下的暗潮。
　　可测字看当下，如果张信德当真神算，或许也猜到了她此刻会拿到一张合照。
　　这个字放在合照上看……像是涉及到了依附跟随之人。

　　因为阳光好，姜满拿到的照片上，每个人都有影子，每个人，也都可以是影子，如此想来，倒是很有深意。

　　也许，张信德是想提醒她，“主动”二字。
　　不被表象迷惑，主动找寻真相，才能知道，他所谓的：解开字谜，知道他为什么要查她的身世，以及为什么保护她。

　　可惜了，即便张信德神算，他也定然算不出，她，不在乎。

　　姜满收拾好东西，撤掉了李妆娇身上的纸人和一用完就放回她房间的五方镜，接着和阿卓一起准备离开薄家，她准备先住到酒店里，在檀州留几天，解决完程书韫的事再回西疆。
　　本想叫上张云汉一起的，但他昨天一下子超度三十个怨灵，实在太累，今天拍照片的时候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拍完照片又回去睡了。

　　只是可惜了，石塔里还有一百零五个怨灵。

　　姜满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张云汉去西疆，其实，那边的僧玄也很多，只是和这边的不是同宗。
　　她准备回到西疆再去拜访，看看是不是也能像张云汉这样，超度成功，算作破［空］。

　　但事实上，她心底里很清楚，回西疆这件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没有依依惜别，姜满不喜欢那种场面，也没有开那辆薄临送给她的车，她带着阿卓走出庄园路，二人打车来到酒店后，才在群里发了信息，告诉大家，她和阿卓走了。
　　然后给薄临发了信息，叮嘱了李妆娇的后续处理：给她租个房子住，要最便宜最简陋的，做成她住了很多年的样子，续上半年房租，然后把身份证件丢给她，就不用管了。

　　薄宅的几人心思各异，没过多久，群里程书韫也发了消息，她也离开了，紧接着，是黎佳宁。
　　只有张云汉，一点消息也没有，大约是还没醒。

　　薄月抱着姜满带回来的小猫，心事重重，简单在群里和大家道了别，便一直在联系薄临。

　　薄临电话不接，之前拍完照片，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出门了，现在完全联系不上人，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她也联系孔青了，孔青并不知道薄临去了哪儿，现在已经去找了。
　　作为这些年和哥哥走的最近的人，孔青这只消息最灵通的鸟儿，竟然都不知道哥哥去哪了。

　　薄月很不安，但她毫无办法，他是大哥，她永远不可能找到他，如果二哥在……

　　姜满并不知道这些事，她一直没看手机，到了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安顿好阿卓后，她为了晚上继续完成吓唬互助会成员的事，正在睡觉。

　　她做梦了。
　　是那个灰雾之梦，雾气变淡了许多，人声也变得愈加清晰。

　　姜满意识到，似乎随着超度怨灵的数量增多，梦境的变化就会越明显。

　　原本在这个梦境中，姜满是看不见“人”的，但她可以感受到他们，现在她能看见，他们是真实存在于梦境中的，也或许，她也存在于他们的梦境中。
　　只是，他们还没有脸，也没有音色，男女不辨，但此刻，超度了三十个怨灵后，她似乎已经学会区分他们了。

　　人很多，只有前面几个无脸人身形比较清晰，虽然不见人样，但他们身上有淡淡的颜色，姜满可以通过颜色和声音的方向对上人了。

　　姜满和他们交流，告诉他们超度之法可行，他们也告诉了姜满许多，但可惜，大多是姜满已经知道的。
　　能说上话的这些无脸人，都没有姜满活得久。

　　除了人，梦里所处的环境也在变得比原来清晰，但也许是因为数量还远远不够，她还是看不清，就像是真的在梦里，也可能是她看清了，但醒来总是会忘记。

　　姜满想，梦境的清晰与超度怨灵的数量有关，所以，只要超度更多的怨灵，她总能弄明白这个梦是怎么回事的。
　　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况且，所谓的真相，她也可以不在意。

　　睡醒之后，天已经黑了，她收拾了一下，穿衣打扮都很低调，头发虽然已经齐肩了，但她还是戴上了一顶棒球帽，敲了敲阿卓的房门，没有回应，她以为阿卓在睡觉，便没有打扰，直接走进了下楼的电梯。

　　电梯里，她收到了程书韫单发给她的信息：你要去哪儿？带着阿卓回家乡吗？

　　姜满有些意外，也觉得有些命定似的有趣，她之所以还没回去，就是为了程书韫的事，然后，今天离开薄家，唯一给她私发信息的，只有程书韫。
　　她点开回复框，轻点两个字母，拼凑出一个：嗯。

　　聊天框顶端的那个“明人不放暗屁”和“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交替闪烁，显示出也许对方即将发来长篇大论；或是正在纠结是否要和她说什么，删删改改；又或者是这些话有些难以组织语言，需要思考、迟疑。

　　直到电梯“叮”一声，电子女声播报“一楼到了”，姜满走出电梯，也没有看到程书韫回复信息。

　　站在酒店的旋转门前，姜满点开手机打车软件，轻轻咂嘴。
　　其实，还挺想要他那辆摩托车的，比汽车方便，可是她不会骑，要是……
　　想法被理智扼住，犹如被手掐断的水流，多少有点自欺欺人，仅靠手怎么可能掐断水流？仅靠理智，怎么可能不想到他？

　　“锃……”手机的振动如同关闸，彻底的阻断了意识的水流。

　　明人不放暗屁：那阿兹日拉呢？

　　姜满盯着这六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按灭了手机。
　　漆黑的手机屏幕照出她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与屏幕外的她对视着。

　　电话那头，程书韫继续在对话框打下几行字：怨灵附体，行为举止像完全占据了这身体一样，而且，半点怨灵的刻板行为都没有，可能吗？你我都知道，怨灵，和人，不一样。
　　想了想，她又删除了。

　　怨灵是只有怨念的灵体，没有人的思维，不可沟通，记忆残破凌乱，唯怨念完整，只有时时加深怨念，使其愈加清晰具体，怨灵方得强大，强大，亦是因为纯粹，纯粹的恨，所以附身于人，也不会行同于人，即便强大到可以挤走原主，控制身体，也只能是痴傻或疯癫。
　　像阿卓这样的情况，绝不可能。

　　可是，姜满怎么可能不知道？

　　程书韫揉了揉眉尾，重新输入：你在哪儿？
　　点击发送。

　　但是，手机这头的姜满没有看到这条信息，她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按照薄临给的资料往互助会成员中的一家去，却在上车不久后，才发现不对。
　　这司机，她认得。

　　“你是来送人头的？”
　　那天去六合公寓的夜里，那个被她折断手指送到警局门口的变态司机，此刻和姜满一样，戴着帽子，帽檐遮住了脸，且车也是常见的出租车辆，只是很新，以至于姜满上车后察觉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对，才认出来。
　　她分明说过，不自首，下次就折断他的头。

　　“有人要见你。”他没有一丝慌张，甚至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传来。

　　姜满面无表情，“是谁？”

　　“你去见了就知道，你敢去吗？”

　　“我不去，停车。”姜满从不吃这一套所谓的激将法，她的视线迅速扫向窗外，此刻行驶在高架桥上，周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别人的东西，但同时，也有最大的威胁，“否则，我们一起从这里摔下去，车毁人亡。”

　　这辆车靠右行驶，压着限速八十的速度开着，但车旁边就是矮护栏，如果此刻姜满起身，以她的力量，制住方向盘，即便这男人反应得过来，踩住刹车，也阻止不了惯性冲撞，即便摔不下去，方向盘失控，也必然是足以丧命的大车祸。

　　男人仍旧不慌不忙，丢给她一部手机，“看看再决定。”

　　姜满接住手机，理智告诉她不能看，但是眼睛扫过的瞬间，理智输了。
　　是阿卓。

　　手机画面是定格的视频，阿卓被绑住手脚，眼神惊慌。
　　姜满点开视频，背景是一个山洞，灯光昏暗，只有阿卓一个人，他被绑住手脚，坐在地上，看着镜头，慌张的大喊：“阿满，别管我！别来！”

　　不过几秒，视频再次定格。

　　这段只有五秒左右的视频，让姜满再也无力抵抗，“好，我去。”

　　-

　　程书韫没有收到姜满的回信，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她给黎佳宁发了信息，问是否有空见一面。

　　沉寂许久的夜空，隐隐的有雷声传来，像是要给这闷热的天气送来一丝凉意。

　　此刻，张云汉大概才醒，正在群里一阵炮轰，质问姜满为什么不带他，噼里啪啦一长段，细数过往忠心，自己如何尽心尽力，就说超度，人都快没了也要完成大长老的指示，等等诸如此类，与程书韫一样，他也没等到姜满的回应。

　　黎佳宁回复了程书韫的信息，二人约在了一家晚上也供应咖啡的清吧。

　　作为在檀州潜伏多年，只为盯着姜满的九黎寨“线人”，黎佳宁对檀州十分熟悉，甚至超过了在本地长大的程书韫，这是一个“线人”的必备条件，不知道姜满什么时候会出来，又会去哪里，所以，来之前她就和母亲一起已经把檀州摸了个遍，且她的父亲就是檀州人。

　　她正准备前往约定地点，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她神色微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出现在她的脸上，片刻后，她点开和程书韫的对话框：
　　计划有变，约会取消，立刻去废墟，老大要出事，你小心些，别被人看见，我父母在他们那儿，我没办法帮老大。

　　几人已经下意识把“碧虚”换成“废墟”了，也算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与此同时，焦灼的打电话联系姜满和满文卓的张云汉，也停止了动作。
　　他收到了张信德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时机到了。

　　张云汉有些迷茫，之前掌门离开天一道叮嘱他，等他联系自己，然后就把姜满带到他指定的地方，可是现在……自己既不知道姜满在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程书韫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多会儿，三人从不同的地方一起出发，前往那个“废墟”。

　　-

　　薄临站在巨大的圆盘上，远远看去，就渺小的仿佛只是这石盘上的一粒尘埃，

　　这是一个好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洞穴，看不到顶，也望不到边。

　　他静静注视着脚下有无数细密纹路的封印。
　　这是封印，是他和过去的姜满一起，设下的封印，只为封住一只大妖。

　　薄临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这些纹路，好像通过这些纹路，细细感应着什么。
　　是她不想让他杀了它，她想尽办法才找到这个封印地，费劲心力，做下这个大阵，这上面每一道纹路，都是她亲手刻下的。

　　是你吗？上次闹出那么大动静失败了，这次，你想动她？

　　外面传来动静，薄临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灵魂归位一般，他进入看守所里那个自己的身体里。

　　“犯罪嫌疑人薄临，你的律师来了，能和我们好好聊聊了吗？”警察打开了门。

　　自从下午回到公司，被警察强行带走后，一言不发的薄临，终于开口，“在归山大厦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人不是我杀的。”

　　“死者家属指控你，我们依法询问，请您配合。”

　　律师坐到薄临身旁，低声说道：“薄总，最快，您也要在这里待到明天。”

　　薄临皱起眉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呼出，“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