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5、第一座山（65） 恶鬼

　　当初从程书韫口中听到的许多事，大都是真假掺半的，程良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但好人坏人本就不是随意便能判断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现在想来，程书韫的那个网名“明人不放暗屁”，大概是她用一种幽默，表达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很想要的吧，卸下面具，做一个明人。

　　经此一闹，照片也没有拍成。

　　独自走到院子透气的姜满，听到了阿卓的声音。
　　“阿满，你丢了什么？”

　　姜满身形一僵，深吸一口气，回过头，面色如常，“没什么，都是误会。”

　　“阿布都……你处理掉了吗？”

　　停顿片刻，姜满点头，“嗯。”

　　“那就好。”他走到姜满身边，“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姜满看着庭院景致，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花花草草，薄家要花多少钱打理啊……
　　“拍完照片吧，今天是我冲动了，伤害了无辜的人，我该补偿程书韫，对不对？”

　　满文卓那张属于阿兹日拉的脸，刚毅却有些淡漠，“嗯，也许吧。”

　　怨灵超度在下午开始了，这一次数量虽然多，但超度和存取记忆不同，不需要一个个来，一个和一百个，都是吟诵同样的经文，区别就是精力损耗很大，以及速度会很慢。

　　张云汉在房间里念诵超度经文，姜满听得头疼，抱着猫走到了阳台，正好看见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程书韫。
　　她被我气走了……

　　其他几个人在送她，依依不舍的样子，让姜满觉得有些烦闷，干脆离开了房间，随便走走。

　　分离，是常态，过不了几天，姜满也要离开这里了，所以，程书韫走，对姜满而言，并没有什么可遗憾惋惜的。
　　唯一遗留的，是答应程书韫的事，要做完。白拿了这么多怨灵，不管是怎么来的，姜满都会好好帮她解决互助会的事。

　　算是补偿吗？随便吧，人情债的事，本来就算不清。

　　世人心思如何，姜满实在不懂，她也不需要懂，但骗人，她是会的。

　　所谓解决互助会的事，也不过是拿着薄临给她的那些资料，挨个儿找过去，用掌门印施术，在暗中用水化形，化作其亡故亲人的模样，也不必太像，水做的人嘛，七八分即可。
　　只需让这些人知道，程书韫如今是大师，为难她这样行于阴阳之间的人物，便是给自己已故亲人增加罪业，这样的事，影响后代气运，且午夜梦回，亡者也是要上来好好责问一番的。

　　真假并不重要，就像这世界许多神鬼传闻，只要能安人心，就是真的。

　　此刻的姜满有些疲惫，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今早阿布都的怨灵又消失无踪，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石塔内还余一百三十五只怨灵，昨日看了三十段，还有一百零四段记忆等着她。
　　怨灵的记忆，真是磨人啊，虽然不尽是苦命悲惨的，却也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不过，无论是那些怨灵，还是程书韫，姜满看的书、见的事越多，就越觉得相较起来，自己很幸运，可一想到自己的幸运，她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与悔恨中。
　　那时作为［空］人的自己，遇到了那么好的家人，没有利用她，更不会折磨她，但那么好的他们……都死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而她明明身上插着刀，明明拔出来握在了手里，可她，却不敢杀了那个凶手，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那湖好大好深，她想把他们带上岸，可她不会水……

　　她好恨，她真的好恨！恨那个凶手，更恨她自己。

　　那个凶手，只让他那么容易就死了的凶手——阿布都……阿布都……
　　都已经落到它手里了，怎么能丢了？怎么会丢了！

　　会是阿卓做的吗？附身于阿兹日拉的阿卓，拥有这种能力吗？
　　她不敢问，事实上，她再怎么掩饰也骗不了自己，她很怕和阿卓说话，她怕他像阿姐垂死之时问出一样的问题，问她为什么不动手，问她为什么明明有能力救人却眼睁睁看着……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餐厅，坐在餐桌前，阿姨来问她是不是饿了，她摇摇头，表示就是想在这儿坐坐。

　　餐厅只剩她一个人。

　　她应该怎么做？
　　如今完全冷静下来，头脑才清楚，阿布都的消失，其实像是打通了封住她前路的墙，一堵必须销毁，但是一旦销毁，就再无前路的墙。
　　可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这件事，对偷走它的人，有什么意义呢？

　　阿布都是怨灵，不可能记得生前的全部事，他的怨是什么呢？

　　她想起那天，在弥羌县一个村子里，历时近一年，宿命一般，她终于找到了阿布都。

　　那应该是村县的市集，商贩们戴着小帽子，面前是各种售卖物品，干果、兽皮、瓦罐、水果、烤串……人很多，长得也差不多，但在这其中，有一张脸，化成灰姜满都认得。

　　他戴着小帽子，留着长胡子，那胡子也不知是真是假，这样的他和周围的景，融为一体，他总是这样的，在矿区，也像一个如他所说，被骗来务工的可怜人。
　　他靠在墙边，和身旁一个年长的男人说笑抽烟。

　　姜满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走过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咽喉。

　　霎时间，尖叫声、哭喊声传来，人群乱作一团。

　　倒在血泊中的阿布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后来姜满在书上看到过，咽喉被割断的人，其实是被呛死的，被自己的血呛死。
　　气管动脉完全被割断，血液几乎是喷溅出来，气道阻塞的痛苦，就像一个溺水窒息的人。

　　他看着姜满，姜满也看着他，他惊讶惊恐然后到绝望，可能他至死都想不明白，姜满为什么还活着，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姜满不知道这样凶恶的人脑子里会想些什么，这种以杀人为乐的反社会人格，极端的嗜血，比毒蛇还冷血，比狼还有耐心，比变色龙还会伪装，或许，他根本不会想为什么，他只会后悔，没能杀了姜满。

　　他死了。

　　那一刻，姜满没有感觉到一点解脱，身体里那根支撑她活下去的弦终于崩断，但她却死不了，犹如故事里被封锁在棺材沉入海底的吸血鬼，在黑暗中下沉，在求死不能的崩溃中一次次醒来。

　　有什么用？
　　杀了他，阿姐会活过来吗？阿卓会活过来吗？阿爸阿妈会活过来吗？姐夫和小宝会活过来吗？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影都出现在她眼前，他们呼救，他们哭喊，血肉崩裂的声音，与她周围人群的尖叫汇成一片，人影逐渐破碎，分崩离析。

　　姜满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眼前那张桌子。
　　无数声音交织在耳边，最后，是黎佳宁那句“我们一起来的，一起面对。”，是薄月和张云汉斗嘴的嬉笑声，是程书韫关切的那句“你没事吧？”，是薄临……

　　【三千怨灵，叩谢［空］主姜氏，破除之法：需度化怨灵两千九百六十八。】

　　［空］音在姜满脑海中响起。

　　结束了。

　　“张云汉，辛苦了。”她低声呢喃。

　　和前两次相比，这次姜满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感觉，她只觉得疲惫，或许是因为前两次对她而言意义不同；或许是三千之数的减少，每一个的背后都是沉重；又或许是想到这余下仍旧庞大的数量目标……
　　她真的觉得很疲惫。

　　所以，当初杀了阿布都之后，到底为什么没有成［空］呢？

　　阿布都、程良、碧虚……

　　对于程书韫以及程良，包括那背后乱七八糟的人，她都不想管了，她会和阿卓离开，碧虚手再长，也伸不到拉尔塔格金山去，那儿既没有人，也没有楼，选个高处放眼望去，一目了然，且不说暗中做手脚，就是再高深的法术，也不可能在那么大的地方探查出人在哪儿。

　　走之前，有件事要抓紧了。
　　阿爸说过，承诺过的事要说到做到，这是做人的基本。

　　姜满站了起来，拿了车钥匙，往院子走去。

　　程书韫，互助会那些无视你无辜的人，既然他们看不见，我会让他们看清楚。

　　-

　　碧虚会所，准确的来说，是废墟会所，坐落在长青路深处一个偏僻的山林间。

　　焦黑的废弃建筑群，夜幕下黑沉沉一片，依稀可见被烧毁前的辉煌，远远看去，像山间匍匐的一只巨大的异兽，庞大的身体压低，却不复往昔匍匐狩猎前的危险与警觉，此刻受了重伤，沉闷的呼吸，似乎还有微不可见的起伏。

　　那黑沉沉的身躯之下，是如同黑雾结成的泥土，好像缓慢蠕动着，试图遮掩住地下诡谲幽暗的牢笼。

　　大半个月之前那场天劫一般的雷击，将这里的主人劈成了重伤，浑身的皮肤换了一次又一次，无辜的少女一批又一批，献祭自己的皮，血肉又被黑色的未知生物覆盖，在这牢笼之中苟延残喘。

　　“这点事还没做好？真是废物！”男子把指尖烟蒂扔在地上，踩了几脚，“这种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真仙为什么要保他。”

　　旁边的程良笑了笑，“赵老师近来也是心浮气躁，日子就在那，没多久了，到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仙这事急不得。”

　　赵老师斜睨了他一眼，“程长老也甘愿称自己为鸡犬吗？”

　　程良也不生气，“你这么急，玄针做好了吗？”

　　“哪那么容易，真仙要的数量太多，我们器玄又不是机器，现在的量也够用了，不过，我倒是担心，上次玄针的确伤着那丫头了，但那道雷……”

　　“那丫头？你口中的‘丫头’恐怕活的比我们祖辈还久。”
　　程长老看着石壁上一个个密密麻麻的窟窿，每个窟窿里都有一个剥了皮被黑雾包裹的女孩，“你也不用担心，那道雷，尊主说了，是成仙之前的雷劫，否则，会所都毁了，你看尊主，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老师有点燃了一根烟，“对了，那个司机的手治好了吗？那丫头够狠的，据说不费力就给他掰折了。”

　　程良看看他，似乎对他非要固执的叫那个人“丫头”感到费解，而后低头笑笑，摇头道：“谁让他倒霉，敢打天一道大长老的主意，没死都算命大了。”

　　赵老师吐出一口烟，嗤笑一声，“什么天一道大长老……不过那司机也是运气好，被真仙救下，还能为真仙效忠。”

　　“忠？一个工具罢了，忠不忠的，不重要。”
　　程良低着头，本就昏暗的环境，他的脸完全被阴影覆盖，看不清表情，他像是在说那个司机，也像是在说自己。

　　赵老师似乎对程良的话并不在意，长吁了一口气，“真没想到啊，这事情办起来那么顺利。”

　　“尊主神机妙算，自然没什么事是不容易的。”

　　赵老师似是想到什么事，脸上露出戏谑的笑：“你说，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知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她在……帮人。”

　　“帮人……”赵老师享受着尼古丁带来的安逸，吞云吐雾，然后低低笑了起来，像是在笑那个丫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帮人，“帮的是你那个初恋的女儿吧？”

　　程良笑了笑，没说话，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叫……程书韫是吧？她那个住在医院的相好，姓孙的条子，好像死了，她不会……妨碍真仙的事吧？这条子命也够好了，活到现在，也是拜真仙所赐，但这程丫头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

　　“谁知道呢？等吧，事情总有了结的时候，不到了结那天，谁都不知道结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