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4、第一座山（64） 丢了

　　人世间的苦难就像这世上数不清的书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完，有时候看多了，就会觉得头疼，但其中内容，远比故事里的要残忍。

　　刘林，男，檀州大学学生，家庭条件困难，假期去工地打工，被工友骗进狭窄的钢筋笼里，没等他逃出来，不知情的其他工人进行了下一步操作，水泥灌注，倾泻而下……

　　陆军杰，男，带妻女行驶在高速，遇路怒症司机加塞未成，被报复别车，报警电话刚打通，车祸惨烈，一尸三命……

　　林欣妮，女，遇职场性骚扰，报警后，以为能得到想象中的正义，后却被公司针对逼迫其辞职，遭遇职场霸凌，心理问题严重，从公司所在二十三层窗口一跃而下……

　　丁婷婷，女，为保护闺蜜使其免受老公家暴，却被闺蜜推了出去，身中二十一刀，当场死亡……

　　还有徐丽、许珂、李伟、苏曼琪、陈旭、严东、高逸梦……

　　姜满离开五方幻境的时候，布袋子里多了三十颗核桃，她实在疲惫至极，甚至没有精力再叫张云汉过来超度，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计划用不到五天的时间解决完超度怨灵的事，她倒是没什么，只是苦了张云汉。

　　直到第二天中午，姜满才睡醒。

　　她看了看手机信息，群里叽叽喳喳的讨论着拍照的事，她回复了一句：我醒了。

　　稍微躺了一次，姜满起身来到厕所，对着镜子看了看，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
　　她的身体很古怪，不仅仅是不老不死，像那样烧光了毛发，或是缺胳膊少腿，她也会以很快的速度，长回原来的样子，就像当初在阿克里木湖边醒来后，她被烧光的头发就已经齐肩了。

　　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刚戴上帽子，门就被敲响了。

　　薄月拎着一个包，神秘兮兮，声称是过来给她打扮来了。
　　她变魔术似的，拿出一顶足以以假乱真的假发，又拿出化妆包，像玩打扮游戏一样，把姜满拉到镜子面前，忙活开了。

　　姜满手上闲着，鬼使神差一般，拿起昨晚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布袋子，伸手进去，怕自己昨晚精神不济数错了，对着一个个的名字，核对数量。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好像……少了什么！

　　她有些慌张的找了起来，可越是着急，这随心意拿取的布袋子里，就越像是一团乱麻的线头，怎么也理不清。
　　太乱了，她根本找不到自己想找的那一缕怨灵。

　　薄月显然被她突然的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卷发棒顿在半空冒着热气，“你、你找什么？怎么了？什么东西丢了吗？我们家不可能有小偷，全方位都有监控，我——”

　　“监控！我房间门口有监控吗？”

　　薄月被吓到了，“没、没有，只有房子外面……”

　　没有了！恶鬼不见了！被她握在手里的恶鬼逃走了！
　　不，是小偷！

　　有人来过？碧虚还是程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可能不可能，别说监控，她在整个薄家都设了术法，连带庄园路方圆之内，有几个人她一清二楚。

　　是薄临？他是玄人？是啊，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他要是普通人，未免太不正常了，而且，阿布都不就是他从程良手里拿过来，放在暗室里的吗？

　　姜满的手紧紧抓着布袋子，指节发白，能触到自己掌心的指尖，深深嵌入肉里。
　　她不得不用尽全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会是他，他怎么会是玄人呢？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所以……

　　是阿卓？不，不是，他如果想要，昨天就不会带她过去了。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昨天在客厅遇到的人，那人还触碰了她抓着布袋子的手。
　　程书韫！

　　所以，她想做什么？威胁自己替她对付程良？她是怎么知道阿布都的？还是说，她什么都知道？她到底……

　　姜满再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抓住薄月的手，“程书韫呢？她在哪？”

　　一声也不敢吭的薄月，此刻被她吓得支支吾吾，“在、在楼下等——拍照片呢。”

　　她话音未落，姜满已经冲出房间，大步向楼下走去。

　　因为今天的拍照计划，此刻大家都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来势汹汹的姜满，每个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姜满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的冷静，对着程书韫质问：“程书韫，是你吧？”

　　程书韫眼睛有些泛红，咽下口中食物，不解的语气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什、什么？”

　　“别装了，你可真是好演技啊，你到底想做什么？”

　　“演、演技？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程书韫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慌张，没有逃过姜满的眼睛。
　　姜满伸手就想揪住她的领子，比起李妆娇那样纯粹的坏，她更恨伪善之人，尤其是伪善却让她一直觉得是真善的人，阿布都如此，程书韫竟然也是如此，她不懂，为什么人要这样处心积虑的活着，她恨不能杀光这些人。

　　餐桌上的几人都站了起来，离得近的张云汉赶紧挡在二人中间。
　　“别、别冲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黎佳宁也走了过来，“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

　　满文卓则有些担心的看向姜满，“阿满，发生什么事了？”

　　姜满看向阿卓，心中对程书韫的厌恶更是达到极点，“自己人？她真的是自己人吗？从戴阿福开始，便是你处心积虑的接近，你说是为了孙浩然，说是那些人答应帮你，你怎么就那么相信他们？有些事我不说破，你便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伙同碧虚和黎佳宁，想要置我于死地，我都可以不计较，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东西！”

　　薄月已经匆匆跟了过来，“姜、姜姐姐，什么意思啊？她动了你的东西？”

　　程书韫看着姜满，“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边的薄临眉头微皱，却什么都没说。

　　姜满冷笑一声，“你不懂？你当真是不懂，所以才敢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它还给我！”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们都几乎从未见过姜满如此失常，此时，有不敢说话的，也有不愿说话的，还有不能说话的。

　　程书韫闭了闭眼，站了起来，“我再说一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满，有话好好说，别这样……”阿卓在一旁劝道。

　　姜满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盛满泪水的眼睛，“程书韫，在麓川医院，你脖子上的掐痕是程良干的吧？他一直在胁迫你，你想让我帮你对付程良？你为什么不直说？做人如此，累不累？”

　　程书韫看着姜满，两行热泪滑过脸颊，她却忽然笑了，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还怕什么呢？
　　她或许以为姜满已经知道了一切，或许，她是被姜满的话刺激到了，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不一样了。
　　“累不累？姜长老可真是清闲享福的人，还有闲心操心我累不累……”
　　这话当初姜满用来数落她的，她倒是在此时用这句话，现出了原形。

　　看着她突然变了的语气，张云汉有些慌张，“书韫妹妹，你怎么……”

　　“你让她说，你曾经放在心上的姑娘一直戴着面具呢，让她把面具摘下来，我们一起看看是人是鬼。”

　　“面具……”程书韫笑着流泪，随即看向姜满，“既然今天姜长老亲自撕破了脸，我也不用再隐瞒什么了，对！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对付程良，我想让你杀了他！你会帮我吗？”

　　“程姐姐，你……”
　　在场几人无一例外都被程书韫忽然的转变惊住了。

　　姜满拽过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那么你是承认了，我的东西是你拿的。程书韫，你演的真好啊，我几乎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好人。”

　　程书韫擦了擦脸，轻笑一声，再不复以往温柔少言是模样，语气轻蔑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是这样，你们都是这样！”
　　她扫视众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你们都觉得我很温柔吧？也都很喜欢我这样温柔吧？我知道你们喜欢，所以为了好好活着，不得不装的温柔。温柔的女人，总是让人觉得亲近的，加上我的身世，我的过去，你们可怜我，理所当然的把我当成好人。”
　　说着，她睁开眼，“可我，为什么要做好人？”

　　“书韫，你这是……怎么了？”张云汉有些难以置信。

　　程书韫看了他一眼，“怎么？发现我不是你喜欢的那样温柔的女人，很吃惊吗？你也是，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乔擎舟、孙……浩然，还有程良！对，还有张云霆，你们都一样自以为是！都是死有余辜！”
　　她似乎不愿意提到孙浩然这个名字。

　　张云汉有些惊愕的后退两步，“书韫……你恨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你表哥也……你不是应该……”

　　“应该？你凭什么定义这个‘应该’？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吗？你们，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审判我！应该……”
　　她笑得有些破碎，“我应该怎么样？我生来这个世界就没人爱我，只有恨，数不清的恨！所有人都恨我！张云霆恨我害死他父母，那些互助会的人恨我害死他们的家人……我为什么不能恨这个世界？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别人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父亲？母亲？真是好笑啊……我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要我背负他们的罪？就因为我是她生的？我又没求她把我生下来！”

　　众人都沉默了。
　　似乎这才应该是程书韫的真容，以前的她，好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有那样的身世，还能积极向上、温柔明媚，实在是匪夷所思。
　　起初，大家都以为孙警察是照亮她的那一缕阳光，却没想到，她心里的世界已经黑得照不进一点光亮了。

　　姜满看着程书韫几近疯癫的模样，并不十分意外她的变化，先前就已经知道，未经他人苦难，不断他人是非，且程书韫如此，也是正常。
　　此刻姜满的怒火已然消退了大半，至少，她还没有做出什么如阿布都那般的罪行，至少，她是有原因的。
　　“所以，这些和程良有什么关系？”

　　“程良……不过是那个不配做我母亲的女人的爱慕者罢了，他为了那个女人才帮我，为了我这张越来越像那个女人的皮相……别人我都有办法，只有他，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可我甩不掉他！他不知道怎么认识了那些歪门邪道，我没有办法。”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除掉程良？”

　　程书韫看向姜满，眼中满是嘲讽，“你果然是最自以为是的那一个，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试探你的能耐，找机会，杀你。”

　　姜满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很好，你的故事，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你没拿？”姜满眉头紧蹙。
　　到了这个地步，程书韫实在没必要再骗自己，况且，阿布都的怨灵，程书韫除了用来威胁她，还有什么用？
　　她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薄月、黎佳宁、张云汉、薄临、阿卓……她的目光停在了阿卓身上。

　　程书韫转身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薄月和黎佳宁心有不忍，想要再说些什么，弄出的动静叫姜满回过神来。

　　“程书韫。”姜满叫住了她，“如果东西不是你拿的，那我是需要向你道歉的，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程书韫的身影顿了顿，“姜长老是在可怜我吗？”

　　姜满没有什么表情，昨天一晚，她就看了三十段记忆，实在很难再有什么情绪起伏。
　　“你的确可怜，但这世上可怜之人可怜之处远超你想象。有双亲健在，却被抛弃或发卖的；有受生父侵犯，生母为帮凶的；有生来无父无母，被欺凌一生的；也有明明父母疼爱，却如日日被火烹油煎的……父母之于子女，无非是还债或报恩，有缘浅，也有缘深，世事未必如意，你若受困于此，那便是自囚，钥匙在你手里，打开门走出来，才是真的了断。”

　　程书韫的身体不觉有些颤抖，半晌，她继续往楼上房间走去，口中似是自语，带着极力掩饰的哭腔，语气却恢复以往的温软道：“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