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3、第一座山（63） 一百三十五

　　薄临无数次的回忆起那些年，无数次的陷入矛盾。
　　做人做久了，人的情绪像是传染病一般，让他也越来越像个人。

　　曾经答应她不掺手她的事，她身边的人无论是敌是友，他都不会动，所以，这一次，他一直在安静的等，等她离开那个冰洞，等个合适的机会与她相识。

　　但后来，檀州这边出事了。
　　他化生的第一只大妖，千年前犯了大错，被他和过去的姜满联手封印，也就是姜满在西疆出事那阵子，封印出了问题，他不得不赶回去处理。

　　他的化生术可使万物生灵，化生为人。

　　于是，那时他不得已，让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但是他不放心，花了很多钱让矿区的人特别照顾满家，也请人帮忙看着。
　　之所以是照顾满家，而不是单单对她，就是担心被她发现。

　　可是，那时的她根本不认识他，他为什么不干脆带走她？什么理由都好……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插手，如果没有对满家的特别照顾，可能许多事都不会发生，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那些流言。
　　不，或许他当时就应该带她走，这样满家人便不会与她有这么深的渊源，让她痛苦，让她越来越像个人……

　　薄临低下头，陷入了回忆，他听来的回忆。
　　第一个死的，是那个小孩。

　　他们想把姜满绑起来，但姜满力气很大，很容易便挣脱了，于是他们抱走那个小孩，用小孩来威胁她，让她乖乖束手就擒。

　　即便矿区死人再寻常不过，做成意外，太容易了，反正劳工多是黑户，那个年代治安还不完善，更别说拉尔塔格金山那种荒凉的地方了，几乎没人管，但这些人也并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人，所以第一次，是想淹死她的。
　　淹死最好，到时候开车把尸体运到阿克里木湖，投进湖里，只当是失足淹死的，死无对证。

　　他们把姜满捆得严严实实，按进水里，姜满当然挣扎，但一抬起头，就看到被刀抵住脖子的小孩，于是她强忍着，不抬头，她的手心都被攥紧的拳头掐得血淋淋的。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姜满晕了，但就是不死，心跳呼吸一直都在，这些人吓坏了。

　　流言像是已然被坐实，他们把姜满架了起来，架在了木柴干草之上，要火火烧死她。
　　杀她这样的恶鬼，火烧当然是最好，且人化成了灰，如以前枉死的人一样，也是死无对证。

　　那场火刑，矿区所有人都被喊过来看，唯独满家人，他们早都被关了起来，姜满一死，下一个就是他们。
　　大火熊熊燃烧，小孩哭闹得厉害，这些人看着坍塌的火架，这样的大火和浓烟很难不让人觉得姜满死定了，于是，抵在小孩脖子上的刀捅进了哭闹不止的小孩心口，然后，他们把小孩也扔进了火里。

　　没过多久，浑身焦黑的姜满抱着小孩的尸体从大火中走了出来。

　　他们杀了她一次又一次，可每一次，都没有成功。

　　所有人都吓坏了，整个矿区的人尖叫着、哭喊着，四散而逃，唯独那个叫阿布都的小伙子没走，他假意帮助了姜满。

　　薄临想，当时的姜满一定不知道，阿布都就是那个散布流言的人，也一定以为，阿布都是个好人。

　　阿布都带着姜满找到了满家人，看着小孩的尸体，满家人悲伤不已，但还没说上两句话，那位法师又带着人来了，同样的办法，他们用满家人的性命要挟姜满，当场对她开了枪。
　　血流了一地，姜满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她不傻，她知道，她一旦失去意识，满家人就会像小宝一样的下场。

　　她强撑着站起来，她求他们放过满家人，她可以离开，或者随便他们怎么对她。

　　阿布都挡在了她的面前，对那些人说，满家人是无辜的，造孽太多，当心报应。
　　于是，在他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满家人被放了出来。

　　姜满见满家人获救，心里很感激阿布都，松了口气的同时，失去了意识，然后，那些人对着她又开了几枪，像是不放心，他们还捅了她许多刀，最后用法师开过光的瓦支拉，也就是金刚杵，插进了她的心口。

　　因为怕她还是不死，她的“尸体”被关在了之前关满家人的地方。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布都带着满家人来，救走了姜满，一行八人，包括小宝的尸身，坐上了卡车。
　　阿布都驾驶，还在昏迷中的姜满坐在副驾，其他人在后面。

　　后来的事便是那位向薄临叙述的人猜测的了。

　　阿布都怕被孕妇女鬼缠上，落得和那些剖腹惨死的凶手一个下场，所以才假借帮助满家，实际是想利用姜满，安全逃离矿区。
　　等离开矿区，车子驶离很远，阿布都便抛下满家人想自己驱车逃跑，但满家人不肯，于是他便现出原形，挥刀杀了满家人，把他们的尸体一起，连带着姜满都扔进了阿克里木湖。

　　这时候，薄临已经抽身回来了，他在阿克里木湖找到昏迷的姜满，把掌门印给了她，试图让她有自保之力，便隐于暗处看着。

　　然而，薄临在那片湖里找到的，除了完整的姜满，还有无数碎尸块，甚至无法拼凑完整，但他还是将他们埋葬立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阿姜，到底经历了什么。

　　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有阿布都和满家人知道，但之后发生了什么，薄临知道。

　　姜满杀了阿布都，在弥羌县一个镇子里，众目睽睽之下。
　　而这个阿布都，本就是弥羌县乃至整个西疆发布海捕公文的逃犯，是个连环杀人犯，犯罪行径极其恶劣残忍，于是，加上薄临暗中请律师相助，姜满并没有被判处死刑。

　　“我好像总是把好人坏人认错，你说，是不是？”

　　薄临抬起头，看向姜满，“你有你自己的判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坏，现在待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未必算是好人。”

　　“随便吧，小猫我带不走了，你能帮我好好照顾它吗？”姜满放下水杯，轻揉着小猫的肚子。

　　薄临没有回答，坐在姜满身旁，也伸手逗弄起小猫，“既然要离开，不如，我们大家一起照张相吧。”

　　“照相？”姜满摸摸头上的帽子，“我这样……照？”

　　“你怎么样都好看。”

　　姜满感觉有些异怪的看看他，“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薄临笑了笑，“我喜欢很多人，对你，应该是爱。”

　　“啊？”姜满眨眨眼，“……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多少？我的年纪可能比你族谱上的祖宗还大，你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可你不是要嫁给阿卓吗？他又和你相差多少年岁？年岁，不是问题。”

　　姜满眉头微蹙，“薄先生，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大可以直说，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想要的早就说过了。”薄临笑意入眼，顿了顿，道：“喜欢，或许有理由，爱，却没有。阿姜，即便你将要离开，我也要对你说，我的确爱你。”

　　他说得太认真，姜满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你还是尽早收回你的爱吧，我是不可能爱你的。”
　　她想，她是一个不需要爱的人，不需要，对她好，对别人也好。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爱阿卓？”
　　两个愿望，爱他，或者不爱阿卓。

　　姜满不想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不是要拍照吗？你去准备吧。”

　　薄临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半张脸在灯光下，还有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这些和忒修斯之船，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不需要姜满的回答，打开门，走了出去。

　　离开姜满房间，他走进电梯，拿出手机，点开了保安室发给他的监控视频。
　　姜满和满文卓走到了地下车库，对着一面墙，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看到姜满对着墙踹了一脚，接着，这二人朝那面墙走去，突兀的，消失在画面中。

　　薄临用指节揉了揉眉心，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姜满独自坐在房间里，略带歉意的抱着那只小猫，小猫大约五六个月大，毛茸茸的，不时的叫唤两声，声音软软弱弱的。
　　是她把它带回来的，却不能负责它的猫生了，不过，她这样的人，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负责，自然也负责不了其他人的，但是所幸，她给它找了个富贵人家。

　　她坐在床上，环顾这个房间，突兀的想起了在这张床上发生的那个吻，不觉心率有了微妙的变化。

　　似是有些惊慌，她站了起来，收拾起东西来，可又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于是，她拿出了那个石塔。

　　无论住在哪里，七天时间，承诺还是来得及做到的，怨灵她拿到了，总找程书韫麻烦的那些人，她总要解决完再离开檀州。

　　而且，她看向那个布袋子。

　　现在的她比在地下车库时，要冷静许多，有些事，她竟也有些好奇。
　　阿布都，让我好好看看，你这样死有余辜的人，有何资格生怨成灵？再有，到底是你生来便是极恶，还是我有什么得罪你却不自知的地方，叫你如此残忍的毁了我的一切……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群消息，她唯一加入的一个群，薄月创建的。
　　薄月发来的消息，诶特了姜满：今日天色已晚，光线不好，明天大家准备准备，一起在花园拍张大合照。

　　明天……

　　姜满想了想，回复：好。

　　接着，姜满锁好门，取出五方镜，置于五行阵中，镜面正对石塔，以镜为相，以塔为眼，手握布袋子，开启了五方幻境。

　　脚下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四周的桌椅床铺、墙壁衣柜逐渐消失，紧接着，镜面翻转，她进入了镜中世界，与之前不同的是，周围没有出现五扇门，而是数不清的镜子，一面连着一面，粗略数一数，大约有二十几面镜子。

　　这是姜满没有预想到的，她原以为自己作为术主，可以轻易便看见自己想看到的记忆。

　　她走到一面镜子前，以自己所在的位置起始，仔细数了数，一共二十七面镜子。
　　二十七……

　　没有停留太久，姜满走进了那面镜中，双脚方一踏入，身后的镜子瞬间上置，移到了头顶。
　　四周又是五扇门。

　　二十七面镜子，所以，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五扇门的话，那就是一百三十五个怨灵……
　　为了孙浩然，还真是……

　　她看向自己带进来的布袋子，这个布袋子原本只是用来装记忆核桃的，但是今天，这里面还有一个怨灵，可笑的是，她最恨不得亲手灭了的怨灵，也变成了她最爱的核桃。
　　可她，却不敢拿出来。

　　姜满很了解自己。

　　时间这个概念对姜满来说，是很奇怪的，它从姜满的身上走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却带走了很多东西。

　　说起来，那近十年的监狱生活要比天一疗养院的三十二年，有意思多了，三十二年的时间，再锋利的刀，也会被磨平，但姜满很确定，哪怕再过几个那样的三十二年，在阿布都面前，她依旧会失控，但这么久的时间，孤独、漫长，让她学会了忍耐，与退缩很相近的词，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还是再等等吧。

　　不管这一百三十五个怨灵是怎么得来的，对姜满来说，都是件好事，取出一百三十五段记忆，超度之后，还剩两千八百六十三。

　　碧虚或是程良把这东西送到她手上，到底是什么目的，根本不重要，说起来，她还要谢谢他们，当初不知玄人事，不晓得人死成灵根据个人不同需要不同的时间，白白放跑了阿布都的魂魄，成灵也好，成怨灵也好，只要没有安然入轮回，都好。
　　如今还落到了她的手上……

　　可是，真的有必要超度吗？她都已经决定……但超度，就只是为了她自己吗？她想起了戴阿福，想起了姚雪菲。

　　片刻的沉寂，她伸手拉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