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2、第一座山（62） 鬼魂

　　二人一猫重新上了车，回到薄宅，刚进门，就看到了阿卓，他似乎站在这儿等了很久，见到姜满，他有些欲言又止，又看看张云汉，像是有话想单独和姜满说。

　　姜满把小猫放进了张云汉怀里，“去找薄月，你们俩好好照顾它，我等会儿过来。”

　　张云汉带着小猫离开后，姜满看向阿卓，上下仔细打量着他，关切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对不起，我最近事有点多，麻烦也多，没能照顾好你……”

　　“阿满，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担心你。”

　　姜满的目光停在他后脊背露出的皮肤上。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他身上的尸斑似乎越来越多了，隐隐的，好像真的有一股死气萦绕在他周身。
　　“不用担心我，你放心，你身上……我有办法的，再等几日就好。”
　　姜满想的是，让阿卓附身到她身上来，但为防万一，要等她亲自解决完怨灵的事。

　　“我身上……”满文卓眼神有些躲闪，随即看向她道：“我不要紧，可自从我与你重逢，见到你多次陷于危难，我们不要待在这儿了，好吗？跟我回家。”

　　姜满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自己在黑雾领域中的懊悔。
　　是啊，为什么不能回家呢？西疆就没有怨灵吗？那地方冤死的人只会更多，往昔历历在目，到处都是碎石，所有的人，日复一日的挖石头，萦绕在耳边的，是几乎永不停止的“哐哐”声，一下一下凿击坚硬的山体，那冗长狭窄的矿道，毫无安全性可言，那个地方是冰冷的，坚硬的，血淋淋的……但也是温暖的，幸福的，满足的……

　　她点点头，“好，最晚七天后，我们回家。”

　　满文卓抬头看着她，他的眼里有担忧，还有忐忑不安，有迟疑，还有挣扎。

　　“怎么了？”

　　“阿满，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满文卓欲言又止。

　　这样的话明白人都清楚，是个铺垫，是个引子，就是等着别人追问下去的，不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人，只是先用这句话开头，那么接下来的话带来的任何影响，都与他无关。
　　事实上，这种话如果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姜满会毫无好奇心的回答他，不该。
　　但是，这是阿卓问的。
　　“告诉我，我想知道。”

　　满文卓低下头，他附身的阿兹日拉是西南大山里的人，而他是西北汉子，这两者有不同，也有相似，相似的，是都很纯朴，并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也自然做不出薄临那样，随意垂眼，标准微笑，不动声色的就能掩饰自己的任何情绪。
　　“我、我……我好像……看到阿布都了。”

　　姜满神色一凝，仅对阿卓才有的柔和几乎瞬间褪去，“你说什么？”

　　“是他的鬼魂，我好像看到了，我不确定，所以我在这儿等你，我……”

　　姜满眼中的寒意几乎可以杀人，“鬼魂？”
　　鬼魂……他有什么资格做鬼？他就该魂飞魄散，不，魂飞魄散都脏了这方天地，他不该存在，他就该消失！彻底的消失！
　　她的心跳砰砰的撞击着耳膜，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了，恨意与愤怒被她压下，理智回归，她定定的看向阿卓，“在哪里？今天看到的？我出门之后……你是在薄临家看到的？”

　　满文卓迟疑片刻，点点头。

　　“带我去。”她抑制不住的有些发抖。

　　满文卓看了她一眼，“好，我带你去。”他转过身，带着姜满朝偌大的薄宅后面走去。

　　姜满跟在他的身后，面容平静，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让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呼吸。
　　在薄临家……是当时和阿卓一起，跟随薄临来到檀州，来到薄临家的？他怎么敢？

　　恶鬼……恶鬼……

　　姜满想笑，真正的恶鬼，都是人！以人的模样，伪装成和善忠良的模样，然后笑着在你最薄弱的地方，狠狠扎上一刀，不，不是一刀，是千刀万剐，他享受你的痛苦，你的哭求只会让他感到畅快、得意，让他更加疯狂。

　　薄宅孤零零坐落在庄园路山间，住宅面积大约三千多平，两个车库，一个在住宅庭院旁，一个在半山地下。

　　满文卓带着姜满朝半山地下车库走去，在一扇暗门门口停住了。

　　姜满紧盯着这扇门，“在这里面？”

　　满文卓犹豫不决，还是开口道：“阿满，我怕你……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薄临，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姜满显是没料到他的话，“薄临？”

　　满文卓低着头，有些支吾，“你就不怀疑吗？他对你那样好，到底是图什么呢？他这么有钱的人，什么都不缺，为什么偏偏对你有求必应？”

　　这个地下车库停着很多豪车，但没有停满，每一辆车都很新，像是有人定期打理，车库很大，二人压低了的声音，在这里也如同加了混响一般，显得飘渺，游离。
　　姜满眉头微蹙，没有看他，“为什么？”

　　“今天你出门后，我看他接了电话，说是孔医生的，昨天你重伤回来，是孔医生来看的你，所以我担心是你有什么问题，就偷偷跟了过去。”

　　“然后呢？”

　　“那通电话里提到了你们说的六合公寓，然后，我就听他说知道了，后来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匆匆出去，却没开车，我悄悄跟着，看他进了地下车库，里面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银灰色的，他和车上的人说了什么，然后，车上下来一个人，薄临叫他程长老。”

　　姜满瞳孔微动，没有说话。

　　满文卓继续道：“程长老下了车，手里拿着个盒子，递给了薄临，薄临打开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我感觉到了，那里面是鬼魂，阿布都的鬼魂，然后，他们就进了这扇门，我就没跟下去，回到院子里后，就一直在等你回来。”

　　姜满想了想，问道：“他们还在里面？”

　　满文卓摇头，“应该不在了，你看面包车也没停在这里了。”他顿了顿，偷偷观察着姜满的神情，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又道：“我们七天后就回去了，其实，我本来已经不想告诉你了，但是毕竟还有七天，万一那个薄临要利用你做什么……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你受伤，阿满，我们搬出去吧？别住在这儿了，这儿哪里像个家，我不喜欢这里。”

　　姜满沉默着，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点头看他，“好，不住这儿了。”

　　她的回答太突然，满文卓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眨眼，有些发怔。

　　姜满看向这扇门，“盒子会不会放在这里面了？我要进去看看，你先回去。”

　　“我陪你一起，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姜满垂着眼，像是在看门锁，“好。”

　　这是一扇很普通的门，颜色漆成和墙壁一样，所以轻易看不见，没有门把手，但是有一个锁眼。
　　姜满没有考虑太久，直接抬腿，一脚踹开了门。

　　黑暗的甬道，狭窄逼仄，与薄家装修极不相符的是，这里四面都是石头，像是临时挖出来的地下入口。
　　姜满走在前面，往深处去。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尽头一间石室，里面有一个小柜子，是保险箱。

　　在里面，它在里面！

　　急促的呼吸几番打断她的思绪，恨意撕扯着她的心脏，恨不能立刻将它撕碎的冲动需要反复呼吸才能勉强压制。

　　姜满知道，这种箱子不是力气大就能打开的，但她也不是只有力气大，不过，没必要在这儿耽误功夫。
　　她抱起保险箱，转身就准备出去。

　　“你要把这个带出去？”满文卓有些惊讶。

　　姜满点头，“嗯，我既然不打算住在这儿，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就不必顾及薄临了，让他亲自打开，给我一个解释。”

　　满文卓摇摇头，“何必这样呢？他毕竟对你不错，我们还是不要再得罪什么人了，好不好？我怕……”

　　姜满目光柔和下来，看着他，“阿卓，你不用怕，我再也不会，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阿满，我来试试吧。”满文卓没有看姜满，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保险箱上，伸出了手。

　　姜满面前的这个人，是救她出冰窟的恩人，是陪伴她教会她做人的家人，是她最信任的人，她相信他，无条件的相信。
　　她把保险箱放了下来，“重，你不用拿着。”

　　满文卓点头，俯下身，伸手触碰在保险箱上。

　　一点一点，像烟雾一般，保险箱盒子里的怨灵，被阿卓不知施了什么手段，吸了出来，逐渐在他手中成形。

　　姜满片刻不敢耽误，她拿出布袋子，扯住怨灵，一眼也不敢看，塞进了袋子里。

　　不能在这里撕碎，她还有很多事需要交代，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要保证她不在阿卓也是安全的，要保证张云汉能坚持给满家人烧纸祭祀，要……

　　她不敢看，那张面孔，哪怕看一眼，哪怕再模糊，她都怕自己忍不住。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薄家。”她握紧布袋子，拉着满文卓，离开了石室，离开了暗道，离开了地下车库，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被她踹烂的门。

　　客厅里，程书韫看见她手里拿着布袋子，神色又有些不对劲，不禁开口叫住了她，“姜满。”

　　姜满停住脚步，看向右侧后方的程书韫，“嗯。”
　　仿佛是身体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你……没事吧？”

　　姜满机械的摇头，“没事。”

　　程书韫有些不放心，走了过来，轻轻握住她死死抓着布袋子而紧绷的手，“那个菌子妖怪给你的布袋子怎么了？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姜满条件反射一般，抽回手，“我累了，要休息。”
　　说着，她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天色渐晚，姜满已经冷静了很多，在房间收拾东西，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看着那个石塔，想了想，收进了包里。

　　敲门声传来，薄临单手抱着洗过澡吹干毛发的小猫，敲门走了进来。

　　“怎么带了只猫回来？你喜欢猫吗？”
　　猫被放在了床上，它小心地迈出步子，似乎对于脚下的松软有些不信任，四处闻着，探索着。

　　姜满抽了张纸巾逗着猫，并未回答薄临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走了？”

　　“嗯，离开这里，以后也不回来了。”

　　“离开？去哪儿？”

　　小猫像是认出了姜满，在她手边蹭来蹭去，姜满把它抱进怀里，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不一会儿，小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前脚轻轻的在她身上来回踩着。
　　“回家。”

　　薄临眸色似乎黯淡了一些，“回家……你真的，要嫁给他？”

　　姜满抬眼看看他，随口答道：“应该吧。”

　　薄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你，真的爱他吗？”

　　“嗯。”
　　她不知道爱是什么，书里见过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她不理解，但，愿意为他死、有他在身边就很安心、希望他过得好，这种感觉，她是有的，不仅对阿卓，对满家每一个她的家人，她都是爱的。

　　薄临背对着姜满，看不清表情，只听他沉默片刻，露出一个侧脸，“你都要离开了，上次的故事，把它说完吧？你很有讲故事的天赋。”

　　“是吗？我讲了几个故事，你呢？你有什么故事吗？说说你的故事吧。”姜满抱着小猫，抬头看向薄临。

　　“我？我这样的人再普通不过，没有什么可说的。”

　　姜满看看他，“你之前说，你这病是早些年失血过多补不回来了，早些年……是多早？又是为什么缘故造成失血过多的？”

　　“我……”薄临低下头，“我以前……生活很受拘束，活动的范围恐怕还没有你说的那个棚屋大，后来，有人帮我得到了自由……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补不回来吗？我血型比较特殊，所以，后来为了救那个让我自由的人，我给了太多血，伤了根本，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血型特殊……”姜满在书里看见过，物以稀为贵，特殊的血型便是这稀贵的，“那个让你自由的人也是你恩人咯？你恩人还不少……他也是特殊血型？”

　　“嗯。”薄临走了过来，把水杯递给姜满，“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的过去还没有说完，后来呢？那些流言……”

　　姜满心不在焉地回道：“后来矿区请了密宗僧玄来驱邪，也不知那僧玄是真是假，总之就是想弄死我，火烧水淹、刀捅枪杀，我都不死，更坐实了流言，但是出现了一个好人，他帮我和我的家人一起逃走了，可惜，他不是什么好人，而是真正的，恶鬼。”
　　她顿了顿，看向薄临，“我好像总是把好人坏人认错，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