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1、第一座山（61） 天一疗养院

　　关于张信德，细细计较起来，问题很多。
　　五方镜为什么不在下山之前来见她的时候给她？为什么要找一对至今不知是敌是友的夫妻给她？那对夫妻和张信德是什么关系？和碧虚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在她肩膀留下碧虚的印记？张信德和碧虚，又有什么关系？张信德如果还有话想对她说，为什么不在五方镜留给她的影像里说完……
　　太多了，一时竟都理不清。

　　又一扇门出现在姜满面前，如之前一般，没有上锁的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张信德住的地方，记得当年天一疗养院还是天一福利院的时候，她曾在他的办公室略坐过片刻，喝了杯茶。

　　她至今仍记得当时的对话。

　　他问：“有兴趣做天一道的大长老吗？”

　　她反问：“做了大长老，能学玄术吗？这玄术，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他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但你，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做什么？”

　　“好好活着，为逝去的人活着。古籍中有记载：亲者念，仇者恨，岁岁拜祭，魂灵百年可得一轮回。”

　　“百年？轮回？”

　　“是，人死不能复生，是人都有执念，执念过深则成怨灵，而寻常逝者则于异界徘徊，无知无识，若每年受香火祭祀，则可维系魂体，百年之后，可入轮回，转世为人，你既有长生之能，区区百年，你当然等得起。”

　　就是他这番话，让她重新有了生机；让她甘愿成为天一道大长老；让她开始琢磨超度之法，只为好好活着，不忘记他们的活着。

　　张信德的住处映入眼帘，与姜满曾经住的地方格局很像，有客厅，有房间。

　　但姜满的目光，却被墙上悬挂的一幅古画吸引了。

　　画卷有些泛黄，但保存的很好，所绘是一女子，白衣长发，飘逸如仙，嘴角带笑，一双眼睛最是传神，灵动又清亮。
　　这分明是……

　　上有题款，曰：乙丑夏六月为天一道祖师姜清诗画。

　　祖师？姜清？

　　姜满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幅画。
　　画卷并没有署名，只说了所绘何人，可所绘之人，分明，与她极为相像……

　　她又仔细看了看这幅画，随着她的靠近，她注意到画卷下方留白处，有一个黑笔留下的小字，小小一个，蚂蚁一般。

　　影？

　　姜满心下一惊，不觉后退了两步。

　　这张信德当真是神算吗？这就是他留下的字迷？他怎么会算到，她如今会走下来？怎么会算到她此刻心中烦闷之事，正是这个“影”字？

　　影，从景从彡，景为显象，彡是古字，为意象，乃是一实一虚，虚实结合，真真假假，难以辨别；光为阳，影为阴，影弱则运衰，偏阴阳二者，相互依存，为太极之奥义，是为天道。
　　这个字，单她一人，不好测啊……

　　姜满坐在张信德办公室的书桌前，面前摆着一张宣纸，上面是她蘸墨书写的“影”字。

　　算命推演，向来算人不算己，测字一门亦是，需得出字者有所求问，所问不同，结果也有可能是截然相反，字若是钥匙，出字之人便是那扇门，可眼下，这字是张信德给的，也是姜满心中所想的，却不知到底是谁要测。
　　不知道开哪扇门，这字如何测得？

　　姜满收起那张宣纸，起身打开了小楼的门。
　　“张云汉，走吧。”

　　此刻，四位长老围坐在院内桌边，张云汉站着回话，这短短的功夫，才说到“麓川一行遇阻，拦路夫妻设幻”，见到姜满出来，便也没有再说下去。

　　“大长老，我们听了半天的故事，也没听明白你打算怎么找掌门，既然你已经出来了，不妨由你亲自与我们说说，可有什么线索？”
　　二长老，一位花白的老者，看向姜满说道。

　　姜满没答话，朝张云汉招了招手，“你，过来。”

　　张云汉眨眨眼，屁颠颠地跑到了姜满的后面。
　　不管这四位多有资历，他跟着的那位，才是大长老，排行老大，可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说得那么慢？才说到去麓川？”姜满面带笑意，言辞责怪，语气却没有半点生气。

　　张云汉抿抿嘴，“大长老，我嘴巴笨，想着讲仔细些，所以说得慢。”

　　“仔细？可告诉几位长老我们住在何处、同行几人？”

　　“是，住在一位善信家中，同行有巫玄、道玄，皆是出手除祟时认识的，也就是讲那狗灵的故事，多花了点时间。”

　　姜满点点头。
　　张云汉和薄临比起来，老实许多，却也还算机灵，知道说些废话拖延时间。
　　“行了，余下的事我看几位也没耐心听的，我们走吧。”
　　她带着张云汉，便朝小院外走去。

　　“你……”二长老显然很是不满，站了起来，指着姜满，“当初为了请你找掌门才放了你，如今你离开天一道这么久，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交代？”姜满头都没回，“我为长，诸位皆为次，我既出来了，身为大长老，有什么，要向你们这些次长老交代的？”

　　“你——”四长老和五长老也站了起来，像是都被姜满激怒了。
　　“一个被幽禁多年的大长老，算得什么大长老？”

　　姜满并不理会他们，径直朝外面走去。

　　“大长老。”三长老起身叫住了她，“不知，大长老的头发眉毛……是怎么了？可是生了什么病？”

　　女人到底细心些，姜满戴着帽子，也没能瞒过三长老的眼睛。

　　姜满驻足，回过头来，看向三长老，笑了笑缓缓道：
　　“你们不是想要交代吗？作为道玄正统，好好去查查碧虚吧！碧落黄泉的碧，虚假不实的虚。这，才是你们该过问的。”
　　说罢，她带着张云汉扬长而去，不再理会几人。

　　回去的路上，张云汉开着车，姜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休息。

　　“大长老，您这次回来，是打算要找掌门了吗？”

　　姜满睁开眼，看向前路，“你今天表现不错，接下来几天，你要费不少精神，可能会辛苦一些，所以，关于张信德都交代了你一些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我都不与你计较了，只一条，你要记住，我的事、我身边的人，你都别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无论是好是坏，是敌是友，都不是你该管的。”

　　张云汉抿抿嘴，“您是说，阿卓？”

　　姜满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可当初下山时，您说过，我以后要跟着您，是您的人，但现在，我要是连您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

　　“张信德让你学会超度之法，让你跟着我，你就应该知道，我留你在我身旁，是需要你帮我超度怨灵，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出事，你如果真的聪明，就应该学会闭上嘴，听命行事，好好做你的超度之事就行了。”

　　张云汉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真的不找掌门吗？”

　　“找？”姜满闭着眼，嘴角带笑道：“我这个人，别人越想要我做什么，我偏偏越不想做……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天命因果要我找他，我也抵抗不了。”

　　“是，而知道了。”张云汉悻悻点头。

　　姜满拿出那张叠好的宣纸，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如今，这件事了结与否，都只能到这儿了，接下来，就是一个个把那些怨灵的记忆收起来，再行超度。

　　“嗯，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大长老，和您离开天一道至今再回来，才过去一两个月，却经历了好多事，好像过去了很久一样。”

　　姜满没说话，看向了窗外。

　　薄家庄园路地处偏僻，此刻已经快到了，路上车和人都越来越少，远远的，她看见路边几条流浪狗。

　　张云汉见她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见到了那几条流浪狗。
　　他叹了口气，“也真是可怜，它们让我想起了阿福，像它们这样在外面流浪的，会不会被那些狗贩子捉走，最终落得和阿福一样的结局？”

　　“可怜吗？”姜满似笑非笑的看看他，“到前面找个地方停车。”

　　张云汉有些不解，却也没说什么。

　　过了路口，车停在路边，离那几条流浪狗还有些距离，并没有惊到它们。
　　此刻下车，张云汉才注意到，这几条狗好像在聚众“闹事”，围着一个小水洼绕圈，水洼里还有一条小狗，好像在被另三条狗欺负。

　　“您莫非是打算……收养这几条流浪狗？”

　　“收养？被人收养就没了自由，你又不是它们，凭什么替它们决定：要温饱还是要自由？”
　　和人一样，她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别人的事，凭什么觉得自己知道这人到底想要什么？既没资格妄称知道，更没资格试图知道。
　　所以，程书韫的事就这样吧，替她解决互助会后，就不要再往来了。

　　张云汉点点头，“那您是想阻止它们打架？我看，那三条狗好像……在欺负中间那条狗。”

　　姜满转过脸看了看张云汉脸上的眼镜，“你的眼镜可能需要换了。”
　　说罢，她走到路边草丛，捡起一根木枝朝那几条狗走去。

　　张云汉闻言，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赶紧跟了上去。

　　三条看起来并不十分健壮的流浪狗，此刻绕着中间那条转，像是饿狼狩猎一般，不时的攻击，却不使出全力，耐心等着猎物崩溃、失力，然后绞杀、捕食。
　　而中间那条……竟然是一只狸花猫。

　　小猫很是惊惧，身上毛发早已被脚下的水洼浸湿，原地转圈，全身戒备的防范着敌人，却茫然无措，不知该防哪一个敌人。

　　姜满上前，那三条狗警觉地发现了她的靠近，许是被她手上的木棍吓到，四散跑开了。
　　她走近那条湿漉漉的小猫，它仍然很害怕，它不知道这个靠近它的更高更大的兽，会不会要了它小小的命。

　　姜满把它抱进了怀里，摘下帽子，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泥水，“走吧。”

　　“那三条狗也太过分了吧！您都不教训教训它们吗？”

　　“为什么要教训？”姜满笑着看向张云汉，就像看一个幼稚的孩童，“弱肉强食罢了，你看这猫儿此刻可怜，那你有没有想过，它会捕了老鼠、鸟儿、虫子？那些生命，不可怜吗？”

　　“可……狗也不吃猫吧？就是为了欺负它而欺负它，不过分吗？”

　　［影子有了自己的感情，还有了能耐，看着它挣扎、拼命，然后陷入痛苦，不是很有趣吗？哈哈哈哈……］
　　那个女人在黑雾领域里的笑声，出现在姜满的脑海。

　　“可能……是因为有趣吧……谁知道呢？我又不是狗。不过，你也不必太同情它，猫儿捕了猎物，不为了吃只为了玩的，也多得是。”

　　“那……您还救它？您也太心善……”

　　“看见了，顺手的事，与心善不善没关系，救了它能让我心里舒服，我，是为了我自己。”姜满低头看着怀中小猫，“何况，我也没问过它是不是愿意跟着我，擅自做主，何谈心善？”

　　张云汉小声嘀咕着：“这还不是心善啊……”
　　在他看来，她想超度怨灵也好，注意脚下不肯伤了哪怕一只虫子也好，还有借收拾自己却是在他手腕上下了一层保护，包括此刻，出手救猫，这些种种，无一不体现出，大长老，其实是个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