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60、第一座山（60） 亲吻

　　“这流言细想想就知道漏洞百出，怎么，竟有人信吗？”

　　姜满看了看薄临，“人是分好坏，但也分聪明和愚笨，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的。”

　　“然后呢？”

　　姜满沉默片刻，“你知道我当初是为什么坐牢的吗？”

　　“为什么？”

　　“因为杀人。”姜满眼帘低垂，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她低声似是自语，“杀人犯法，但杀我，不犯。”

　　“为什么？因为你不会死吗？”

　　姜满心里已经有了退意，一种莫名的疲惫感让她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那后面的事，她不想说，也怕说。
　　“今天有点累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嗯，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可以等。”薄临站了起来，俯身抱住了她。

　　姜满片刻错愕，推开他，却也不敢太用力，“你干什么？”

　　他半身压在姜满面前，双手支在床上，给二人之间留出一些空间，脸却贴得很近，“你都抱过我那么多次了，我也想抱抱你。”

　　姜满皱眉，“什么意思？”

　　“你一定受了很多折磨……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情不自禁，大概是想给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注视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升起无尽的疼惜，这是他视若珍宝的人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就是因为知道，在听她如此平静的叙述时，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撕扯，只为了惩罚他那时没有保护好她。
　　再也不会了，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再也不会让别人这样伤害她……

　　几息之间，他轻轻吻上她的唇，身下这个反复忘记自己的爱人，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唇齿相触，他的舌尖轻而易举打开了这扇毫无防备的门，像是干渴许久的人，克制而缓慢的索取这份甘甜。

　　姜满皱着眉，对她而言，这是一个十分陌生的行为，虽然她在书中电视上见过，但她不理解，也从不代入细想，此刻骤然发生，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本能的躺平闭眼，一动不动。

　　有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姜满记得，自从四十二年前的事发生之后，她反复逼迫自己，克服这种遇见危险就躺平闭眼的本能，像是驯化野兽一般驯化自己，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站着，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不睡觉，就这么站着，不准自己坐下，更不准自己躺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闭上眼。
　　那时，好像只有这样做，她才能喘口气。

　　所以，现在她应该怎么办？她闭着眼睛想。

　　他为什么要把舌头伸进来？他在干什么？他身上好香，他好甜……
　　她放松身体，心底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像蜻蜓点水，漾起阵阵涟漪，还有一种酥麻微痒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她的脸颊发热，接着浑身都发热。

　　要推开他吗？

　　他从双手抵在床上，变成单手，遒劲的手臂肌肉绷紧，支撑着他的半身，尽可能靠近她，却不压住她，恰到好处的距离，也许需要更多的力量，他的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在她脖颈耳边摩挲，细密发痒，却不难受，但是，应该是他吻得太久，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也变快了许多，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在悸动。
　　隔着被子，她仿佛感觉到什么硬物在顶着她的腿。

　　不行，要推开他。

　　姜满想着，身体往另一侧缩去，像鱼一样，从他的身下滑走了。
　　她没推他。

　　薄临眼睛微睁，带着好似刚睡醒的惺忪迷离，喘息着，伸出手，以极为少见的，可以称之为蛮横的力量，将她拉回到他的钳制之下。

　　姜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并没有生气的感觉，但还是习惯性的抛出冷冰冰的话，仿佛自己是个很成熟的长辈，她也确实一直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这，也是情不自禁？”
　　硬物还在，她想，他在裤子口袋里放了什么？

　　“嗯。”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手肘弯曲起来，身体下压，抱住了她，脸埋在她的耳边枕头上，像是过于压抑、克制。

　　“怎么了？晕了？”姜满侧过脸看他，顺势就要起来，却被他抱得好紧。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来。

　　姜满抿抿嘴，“你先起来，你裤子里什么东西，硌着我了，我皮肤都是新长的，这样不舒服，你先起来。”

　　薄临埋在枕头里的脸上，不自觉露出无奈的笑，侧过脸和她相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头发眉毛都烧没了，这样的她，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

　　姜满的身体扭动着，试图避开那个硬物。

　　薄临坐了起来，“我觉得，那两个愿望，你都能做到。”

　　姜满如释重负，松了松被子里的腿脚，“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了起来，背对着她，“好好休息，我等你。”

　　“等我？等我什么？”

　　薄临没有回答，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姜满在床上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拿起手机，给张云汉发了条信息：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翌日。

　　重回天一疗养院，明明才过去没多久，姜满却觉得恍若隔世。
　　这一幢幢新的建筑，既陌生，又熟悉。

　　疗养院前面的楼都不算高，里面的绿化做的很好，为了让住在这里的老人或病人得到更好的休养，刚好又建在山里，空气清新，环境优美。

　　门口的保安认得张云汉，开了门，张云汉停好车，跟着姜满往疗养院深处走去。

　　［至于我的去向，如果你还愿意回天一道，可以去我办公室地下的住处看一看，等你解开我留给你的字谜，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查你的身世了，机会，给你了，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这是张信德曾经留给姜满的话。

　　过去，姜满没有放在心上，她也对自己的身世没有什么兴趣，可如今，她要活在这世上，要不杀任何记忆体的活在这世上，还要……让阿卓好好的留在她身边，至少，要弄明白，那个女人要的是什么。
　　知其所图，才能有所防备。

　　这些日子经历的桩桩件件，凡和那个女人有关的，无一不是印证，这个和她长得很像又是同姓的女人，碧虚的掌门，实力深不可测不说，所用功法玄术，更是闻所未闻，诡谲难料。

　　姜满深知，自己行事受［空］所掣肘，既不能全力应对，难保不会失手。
　　杀死记忆这种事，平日里都难以避免，更别说有人且不止一人，总是在找她麻烦的时候，所以，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想要至少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也许，张信德留下的东西，能给她答案。

　　至于……影子……

　　此刻的姜满戴着一顶能包住头的冷帽，遮住了她光秃秃的脑袋，毕竟她那样出门，很难不引人注目。
　　地上的影子里，她和张云汉走在一起，今天的阳光很好，日头才微偏，影子很短，但颜色很深，黑色的，好像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有可能什么都有。

　　影子？
　　她为什么总是会注意到影子？不过是那个女人的一句话，为什么，好像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针？

　　姜满有些烦躁，脚步加快了些。

　　“大长老！您走慢点……可真行啊，昨天您还那样，后来洗了个澡又变这样，现在又走那么快……”

　　七拐八绕，二人终于看到了一栋小楼。
　　和三十二年前相比，这栋小楼应该翻新过，但只是粉刷了外墙，贴了砖，布局没变。

　　只是这门和围墙……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们不是找云霆师兄吗？”张云汉并不知道姜满回到疗养院的目的。

　　姜满顺着小楼装着铁丝电网的围墙，走到那扇封锁严实的铁门前，“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规格的门和围墙，怎么可能是张信德住的地方？

　　“您不知道？”张云汉像是见惯了，并不觉得奇怪。

　　“知道什么？”

　　“掌门他下山前，已经……有些不正常了，所以，不得不按照掌门吩咐，把这里的安防加强了些。”

　　“不正常？你仔细说清楚。”

　　张云汉点点头，“也是，您一直待在那个地方，外面的事知道的不那么清楚，也很正常。掌门近些年许是因为年岁上来了，身体也不太好了，许多慢性病……就是高血压糖尿病什么的，不过这些本就是人之生老病死，是常理，但你知道，这些放在玄人身上，是很难接受的，玄人修己，只为长生，除妖驱邪不过是为了增加功德，运气好些的，得到些仙缘，说到底，也都是为了自己。”

　　“行了，我知道他身体不好，玄人的事我也不敢兴趣，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有这么多铺垫？他哪不正常了？身体不好何至于如此？”

　　“您别急啊……原本掌门身体不好，咱们这儿又是疗养院，很适合养身体，他老人家也不大爱出门，成日里待在他的住处，也就是这里，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又开始频繁外出，作为掌门，做什么、为什么……咱们天一道的人有疑问，却也不好问。”
　　张云汉顿了顿，继续说：“再后来，他就有些……神志不清，或者……我直接说了，他得了老年痴呆，经常忘事，还会乱跑。”

　　“痴呆？”

　　“对啊，也是他老人家清醒的时候吩咐的，把这里封锁起来。”

　　姜满皱起眉头，“那他既然都痴呆了，你们又是怎么能放他下山去查什么我的身世的？”

　　“他是掌门啊，谁能违拗他的意思，何况，这都是他清醒时的决定。”

　　是啊，必然是张信德清醒时的决定，姜满记得，他下山之前，还来找过她，那时可看不出半点痴态。
　　“一个痴呆，还让他坐稳这掌门的位置，天一道还真是……无可救药。”姜满缓缓看向张云汉，盯着他的眼睛，“张云汉，你该不会，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张云汉眨眨眼，惊呼道：“怎么会？我哪敢啊！您忘了，我发过誓的。”

　　［我张云汉发誓！不敢再对大长老不说、有所隐瞒！］

　　他是发过誓，可这誓言支支吾吾，倒不如不发，当真是把她当成傻子了。
　　姜满又看了他一会儿，转头面向小楼的大门，“你知道吗？过了这么久，我才想明白，其实，想让一个人死，且不留痕迹，不被抓到，明明就很简单，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手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张云汉后背一阵发寒，不禁打了个冷颤。

　　小楼几个月无人居住，院子里却也没有半点荒景。
　　草坪修剪的齐齐整整，石砖上的桌椅摆设一尘不染，姜满走上那短短的几级石阶，身后传来几人匆匆的脚步声。

　　“大长老，你怎么在这儿？”
　　女人的声音。

　　姜满回过头看去，正是当初请她出山的四位天一道长老，说话的，是那位女长老，排行……应该在第三。

　　她没再看他们，拧开了门，踏进去前，说道：“张云汉，好好和几位长老叙叙旧，别怠慢了。”
　　说完，她走进了小楼，关上了门。

　　这个地方，目光所及之处，是张信德的办公室，下面，就是他的居所了。
　　说起来，如果没有他，她恐怕至今还在米苏监狱服刑，更没有机会了解玄人玄术，自然，也不会有张云汉，不会知道如何破除［空］的诅咒。

　　屋内昏暗，窗帘紧闭，空旷的布局，座椅旁边有绳索，看起来，是张信德用来捆住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堆书，还有一个足球大小的鱼缸，鱼缸里没有鱼，只有一缸清水。
　　清水……不全是，里面，似乎有墨，没有完全晕开的墨……

　　姜满眉头微蹙，却并未探究，很快，她在木制楼梯拐角处发现一扇木门。
　　打开木门，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甬道。

　　这儿不是什么密室，门边有甬道灯的开关，打开灯，整个甬道亮堂堂的。

　　姜满走了下去，目光，却落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影子跟随着她的步伐，她分明一直往下，但影子却是上上下下，在她脚下前后轮转……每个人走楼梯，影子都是这样的吗？

　　姜满闭了闭眼，心里又开始烦躁起来。

　　她几时把那些早已成空的过去放在眼里了？她又何曾在乎过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人的一句话，竟让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不过是光被物体遮挡后形成的暗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当初张信德会去西疆把她带回来，就是因为她身上的掌门印，而那个女人也提到了掌门印。
　　天一道作为道玄正统，一派之印流落在外，偏还流落到她的手上，本就值得怀疑，加之此正是张信德几番口口声声所说的身世之事。

　　这一趟回天一疗养院，她只想知道，张信德到底留了什么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