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59、第一座山（59） 拉尔塔格金

　　平日里，姜满扮演一个傻气的哑巴男孩，有阿姐护着，加上对［空］音的理解，即便看不惯那些工头欺负打骂工人，姜满也不曾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但是那天，死了一个妇人。

　　大家都叫这妇人德吉，她就住在满家隔壁，在姜满的印象里，她是个性格开朗的高原族人，对姜满很好，还帮姜满做过一身衣服，姜满随阿姐，叫她德吉阿尼。
　　德吉阿尼死得惨，是被人用鞭子活活打死的，长期积攒的愤懑使得姜满爆发了，她跑去找那个凶手，可大家都以为她是个哑巴，她只能瞪着他。

　　过去，姜满是不懂，只凭着本能害怕退缩或是闭眼躺平，但懂了许多之后，姜满不止一次想过，对于这里那些只知道骂人打人从不干活的人，应该把他们的腿都折断，然后带着大家一起逃走。
　　可惜，姜满也见过，有人断了腿，没多久就死了，她又不敢了。

　　内心的戾气被［空］压制着，这一次爆发，姜满没有说话，折断了那人指着她叫骂的那根手指。

　　劳工反抗，且伤了人，这件事闹得很大。

　　但很奇怪，事后上面不仅没有追究，而且，从那天起，管他们这一片的工头吩咐，满家人不用做工了，只管歇着就行。

　　一开始，满家人心里很紧张，虽然没有人怪姜满，但姜满也一直很内疚，觉得自己连累了满家人。
　　后来过去了好几天，依旧没人要满家人做工，仿佛就这么养着这一家八口闲人似的，随他们做什么，就是不让他们去矿上干活，甚至在他们主动干活的时候，如同受惊一般，赶紧阻止。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问起来，这些人只说是上面的指示，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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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后来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听到这里的薄临开口问道。

　　姜满对薄临说的，自然避开了大部分关于她自己的事，听他发问，她摇摇头，“不知道，无所谓了。”

　　薄临仿佛悄悄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后来呢？不让你和你的家人做工，不好吗？”

　　姜满看看他，“我原本以为，人，是很奇怪的，即便关系再好，能同甘共苦，甚至愿意不顾自身的保护你，但却见不得你一人甘，而他们苦。”

　　“原本以为……那现在呢？”

　　“现在……正如我曾经和你说的，‘人是不可能突然变坏的，人没变，只不过原来是憋着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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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年代，在拉尔塔格金山开采金矿的，不止一家，且都是私人采金挖石的，无序开发，那地方地处西北，荒僻广袤少有人烟，许多人为躲避当时的人头税而流入，还有些被骗被卖来的，使得这里人口复杂，且不记名，除了火拼仇杀死的，这些劳工的命，更是不值钱。

　　姜满所在的矿区，算是比较安定的，人也大都本分老实，但矿区的劳工犹如野草，长完一茬又是一茬。
　　除去病死的、累死的，还有被打死的，死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加上长期招工，老面孔有，新面孔更多。

　　出世便生活在这种地方，对姜满来说，是好，也是坏。
　　她眼里的世界和别人毕竟不一样。

　　这里环境恶劣，弱肉强食在这种地方更是时时上演，好在满家人虽好，却不是好欺负的，一家人团结一心，且外人看来，还有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尤其是姜满，力气大的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即便有新人进来，也不会轻易找满家的麻烦。

　　自从矿上不让满家人做事后，起初，即便满家这么多人光吃饭不干活，大家也没有什么意见，且为满家高兴，加上满家人并不懒惰，也很明事理，矿上的事不做了，他们便主动帮大家伙分担了洗衣做饭等等琐事。
　　但时日久了，难免生出些不可言表的埋怨。

　　这不公平，也的确，不公平。

　　不过，矿上这个态度，说来也很是蹊跷，若说缘由，很难不让人往来历不明的姜满身上想，也许，她大有来头，上面的人知道一些，所以不敢再让满家人干活，但如果真的大有来头，又为何没有提过要送她离开。

　　这地方若是没有人送出去，想逃，谁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仅凭两只脚，不晓得要走到何年何月，即便如阿卓一般翻过山去，一边是连绵起伏的茫茫雪山，一边是看不到尽头的石滩戈壁，如何辨认方向都是难题，更别提那一路艰险。

　　所有人都知道，逃跑，无非是死的自由一些。
　　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人逃跑，矿上也不会派人去找，除非夹带私货，否则实在无需浪费人力，人，最不值钱，也最值钱。

　　本以为日子能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不用上工，满家人也多了许多相聚的时间，这的确让姜满很开心。
　　她真的很喜欢她的家人：开朗大方的阿姐，慈祥的阿妈，懂得很多的阿爸，寡言但多行动的阿卓，还有温柔的姐夫，活泼好动的小宝……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她非亲非故，但却对她那么好，教会了她做人，让她懂得了许多道理，明明就是她的父母姐弟，明明都是她的家人。

　　但后来，棚户区一拨一拨进来更多人，闲言碎语也就多了。

　　说到底，闲言碎语也只是闲言碎语，并不会把满家人怎么样，大部分旧人还是和满家关系很好，新人闲话挑拨，也不过是觉得满家过得太松快，由羡慕生嫉妒，继而说出一套“满家七个人七张嘴，光吃饭不做工，这七个人的空缺，必是有其他人多做更多的活补上的，这不等于是我们养着这七个人吗？”系列言论。

　　这些当时以为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成为了种子，种进了更多人心里。

　　第二道裂缝，是在一天傍晚，矿区管理劳工的按等级住，住的那一片离棚户区也不算远，所谓的等级也不过是关系户的关系亲疏划分的。
　　那天矿区难得下工早，听回来的人说是有人在矿上挖到了不吉利的东西，所以让他们回去了，却不想天黑了没多久，一个姓刘的管事在住处闹了起来。

　　那刘工正是用石头砸死德吉阿尼的工头，他仗着自己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平日里手上就没少沾血，也是报应不爽，他撞鬼了。

　　刘工发了狂，喧闹一片，尖叫声、议论声纷纷，许多棚户区的都往他那儿去了，想看个究竟。

　　那时，姜满带着小宝在木栅栏围成的小院里砍柴，并不关心那边的事，但六岁的小宝却趁她不注意，跑出去了，棚户区的道本就不宽，一个小孩子，稳不住身体只能随着人流往前。

　　姜满追出去，一路便追到了刘工发疯的地方。

　　刘工的行状叫人惊骇不已，他自己不知从哪儿找了把刀，坐在地上，一边傻笑一边刨开肚子，把里面的大肠小肠一截截拖拽了出来，口中流啖，呢喃着：“孩子别怕，出来就好了……”

　　即便姜满立刻抱起小宝，捂住了他的眼睛就准备回去，但小宝还是吓到了。
　　他抱着姜满的脖子，问她那人为什么要这样。

　　姜满回头看了刘工一眼，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回答小宝的问题，轻声道：“这个很特别，很像人了。”

　　“是鬼吗？”小宝问。
　　平日里，小宝便很喜欢听阿婆的睡前鬼故事，姜满也跟着一起听了不少。

　　姜满恍然记起自己是个哑巴，没再说话，深深看了刘工一眼，便抱着小宝走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怨灵，可她不会超度，更不懂什么叫超度，只是她想的太入神，浑然没有察觉到，她的这句话和她的眼神，被别人注意到了。

　　对外，所有人都以为姜满是个哑巴，姜满这一开口，被有心人听见了，且是这样意味不明的言辞，麻烦便找上门了。

　　回去后，听人说起才知道，前些天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今天矿上挖到的，就是那个女人的衣服。
　　大家住的近，各家聚在一起的闲聊议论自然很容易听到耳朵里，都说这是闹鬼了。有人说那天听到矿上有哭喊声，那女人死的很惨，也有人说，见到几个男人匆匆从矿上离开，还有一个男人是他们这棚区的……

　　本以为闹鬼的事就以刘工的丧命告终，却没想到，第二天，又死了一个。

　　这人也是管理区的，一样的死法，先是大喊大叫想要逃跑，然后跑到外面来，坐在地上，众目睽睽之下，剖开自己的肚子，和刘工一模一样。

　　大家开始慌了，尤其是男人们。

　　矿区男人才是主要劳动力，力气大，榨干为止，这第二天又死一个，男人们害怕，但也不敢反抗枪和棍棒鞭子，直到第三天晚上，又死了一个，与前两个一模一样的死法，这下人心大乱了。

　　矿上见放枪都镇压不住，加上上面的人也害怕，便放了一天假，当天，就有几个管理区的男人，坐着车离开矿区，但没走多久，又回来了。
　　风沙太大，车开不出去。

　　就在天快黑的时候，有两个男人来到了满家。
　　其中一个满家人都认识，是个才来一个多月的新人，名字很长，姓也长，大家都叫他阿布都，年纪大约二十几岁，是西疆族人。阿布都平日里看起来老实本分，和大家相处的也还行，据他自己所说，他是被骗过来的。
　　另一个是不常露面的，姓金，看着文质彬彬的，四十岁左右，也算是老板的亲戚，具体来历不知道，只是地位不低，说是这个月下来视察，本来也没打算留太久，且遇到这档子事，今天本来准备走了，没想到走不掉了。

　　这两个人本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私交的，如今一起找到满家来，进门便要见满家所有人。

　　满家本就不大，一目了然，人也都在，阿布都见到姜满后，在金工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金工便把目光投向姜满，上下打量起来。
　　见此状，阿姐阿卓几乎同时往前挪了挪，试图护住姜满。

　　阿布都看了看一脸戒备的满家人，带着乡音笑着让大家别紧张，说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些事想问问姜满。
　　满家人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个人又为何要找来，但阿布都到满家老爷子满克均耳边说了几句话，却使得满家人瞬间明白了来者不善。

　　他话里话外，一是告诉满家人，他知道姜满是姑娘，长得还不错，但其他人还不知道，若是不配合，难保姜满这样的姑娘，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二是以满文静和张小宝这两个妇弱要挟，表明的确没想做什么，但不配合，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了。

　　自此，满家人也算知道了阿布都的真面目，远不似看起来那么老实本分。

　　那时候的姜满虽然受满家人教导，是明事理的，但她并没有什么心机城府，阿布都把她叫到一边，连哄带骗，再加上低声以满家人威胁，她便什么都说了。
　　她看到了，凶手是鬼，小腹微微隆起，是个女的。她能抓到它，但是只是能抓到，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姜满被带走了，带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天黑的时候，姜满和三个男人待在一间屋子里，除了金工和阿布都，还有一个年纪偏大的工头，姜满认得，这个人叫拉姆，和第一个死的刘工一样，也很凶。

　　没过多久，三个男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阴冷。
　　姜满看着墙上一面镜子，告诉他们：她来了。

　　三个大男人惊恐万分，竟一起躲在了姜满的身后，抱成一团，看起来十分滑稽。

　　姜满没有管身后的三个人，只是盯着那个十分像人的鬼。
　　在这个地方，她见过许多鬼，它们大多是一团能量，在她眼里，可能有些像人，但不是人，像眼前这个如此像人的，几乎从未见过。

　　对她而言，这些东西是记忆体，是危险的，自从听见［空］音后，她便知道，她的眼睛是为了帮她不成［空］的，她不想成空，不想回到那个冰窟窿，她想要做阿满，做满家的阿满。

　　这个女鬼很奇怪，她上衣单薄破损，下衣却没穿，且腿上一直流血，浑身露出的皮肤上都是伤，脸上也是，蓬头垢面，满身都是黑灰血污。
　　那时的姜满怎么会懂得这个女鬼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要保护家人，就要抓住它。

　　要抓它，并不难。
　　姜满曾经很害怕接触任何记忆体，后来，害怕接触除了人以外的记忆体，因为她知道，只是接触，并不会杀死他们。

　　那时小宝顽皮，知道她怕虫，捉了虫吓她，骗她伸手，把虫子放在她手里，她的确吓坏了，但是她也不敢乱动，直到小宝把虫子拿走，如此多次后，她才明白，只要不主动杀，记忆体没那么容易死。
　　所以，她也抓过灵，算是实验，她知道，这个东西，好像只有她能看见。

　　这晚，她一夜没睡，抓着那个怨灵，一直等到天亮，感觉到怨灵想走，她试探性松开手，才看见怨灵躲进了镜子里。
　　当然，它并不是躲，那只是一个媒介，像是联通两个重叠世界的通道。

　　三个男人保住了命，再也不肯放姜满离开，原本姜满只在晚上过来，可安稳了几天，就在四天后，金工死了，在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和前三个一样的死法。

　　那时节，天气不好，路本就难行，遇上风沙，更是不敢开车走，何况活着的拉姆和阿布都并没有金工那样的地位，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就这样，即便那女鬼不再天天出现，姜满也被留在了这两个男人身边。

　　白天拉姆监工，阿布都因为之前和金工的关系，被安排做比较轻松的车辆工程，金工死了，他的工作也没变，负责驾驶工程车。
　　俩人不敢放姜满回去，却也不能让她在矿上站着，于是她便被安排，由阿布都教她，学习工程车作业。

　　阿布都原本也没打算真的让她干这些，毕竟上面有通知，不让满家人辛苦，他虽来的晚，却也听说了，所以教的很随意，但姜满却学的很快，没过多久，矿上的车，她基本都会开了。

　　相处久了，阿布都自然发现了姜满的古怪之处，她力气很大不说，且竟然可以不用睡觉。
　　白天开车，晚上为他和拉姆抓鬼，他亲眼见过，她就这么抓着个看不见的东西，睁着眼睛坐一夜。

　　他与姜满闲聊，一来二去，几乎把心思单纯的姜满了解得清清楚楚，当然，姜满单纯，但是不傻，不该说的，她一句也没说，比如［空］，比如阿卓是因为试图逃跑才会遇见她。

　　再后来，天气也要转好了，拉姆却在矿上被石头砸死了。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死于发狂的。

　　至此，涉事六人，只剩阿布都。

　　一个月前，第一个死的刘工看上了一个新来的女人，矿区一般不收女人的，除非是家属，或是一窝子一起过来的，这女人来了没多久，很缺钱，也很肯干，棚户区的人都没和她说上过几句话，但也有人瞧出，她怀孕了。
　　后来，一天晚上，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女人还在淘洗沙土，四下无人，便被刘工逮到了机会。

　　同行的还有金工等人，而阿布都则是当天回去的晚，撞见这事，为了封住他的口，叫他捡了个便宜，做了那最后一只恶狼。

　　能主事的都死了，阿布都一个劳工自然也没资格住在那一片了，姜满也自然不需要保护他了，两人都回到了棚户区自己的住处。

　　阿布都当然害怕，可他无论怎么说，满家人都不可能让姜满再干这事，之前那么些日子，满家人早就担心坏了，一直在想办法，如今，阿布都区区小卒，如何还有什么能耐让满家屈服。

　　于是，流言四散，说姜满是雪域恶鬼，靠吸食人精魄维持人形，满家是其信众，故姜满蛊惑人心使得满家人不用做事，却留在这人多处，为的就是养出如那怀孕女鬼一般的凶祟，帮其杀人夺魄。

　　原本就对满家心怀不满的人们，如同灰烬复燃，一片一片，带着更多的野草，烧起熊熊大火，整个矿区，远的近的，齐心协力，以处决恶鬼之名，讨伐姜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