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座山》淋雨教主

58、第一座山（58） 拉尔塔格金

　　薄临微微一怔，失笑道：“那么，这两个愿望，你能做到哪一个？”

　　姜满没回答，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说你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呢？你看着像血虚之症，可你并不乏力，甚至精力比张云汉还强些，气色总是这么差，总要有什么原因吧？医生怎么说？”

　　“嗯，早些年，失血过多，补不回来了。”

　　“失血过多？你这脸色确实像是失血过多，但经年累月如此，你家也不缺钱财人脉，怎么会补不回来呢？”

　　薄临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你多次救我，我已经还不完了，还想治好我的身体吗？不过，我并没有什么不适感，只是气色难看……难道，阿姜你，是喜欢，肤色如阿兹日拉那般的男人吗？”

　　“那倒不是，你长得挺好看的。”她似乎在避免他浮想联翩，止住话头，又道：“说到你家不缺钱财，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薄临不慌不忙，应答如流，“什么都做，各个方向都有些涉及，比如你知道的医院，还有房地产、商业区、酒店、学校等等，不过，严格说起来，也不能说什么都做，大部分产业，我家都是投资人，也就是股东之一。”

　　姜满点点头，“嗯，那……你家还有些什么人？除了你妹妹，可还有什么其他亲人？”

　　“阿姜似乎很关心我，你这样关心我的身体和家事，很难不让人觉得，你对我有意思。”

　　姜满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看向他时，却正好对上他那双眼睛。
　　他的眼型偏圆，却有着漂亮的弧线，睫毛长长的，压出眼尾像是描了眼线的阴影，眼睛睁开了约三分之二，眼帘薄薄的，此刻看着她的眼神，竟让她品出几分深情来。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就是闲聊，随便问问。”

　　薄临笑了笑，“那我也随便问问，你的过去呢？现在正好有空，可以告诉我吗？我也想知道，阿卓为什么在你心里，那么重要，知道了，说不定就死心了。”

　　“我的过去……”姜满的思绪飘的很远，目光落在柜子里一个船型的摆饰上，“记得那次解决完戴阿福的事后，回来的路上，和你聊过一些事，那时你提到了哲学问题，看来你应该对哲学有些了解，那么，对于‘忒修斯之船悖论’，你怎么看？”

　　“忒修斯之船……”薄临垂下眼帘。
　　这个故事说的是这艘忒修斯之船经岁月流逝，所有的木板都被逐渐替换，那么，新木板组成的还是不是原来那艘船，如果用换下来的旧木板重新组装成船，旧木板之船和新木板之船，到底哪一艘，是忒修斯之船。
　　“这个问题与你的过去，有什么关系吗？”

　　姜满自然不指望他能给什么答案，她也知道，他问的过去只是这一次保留的近五十年的记忆而已，他又不知道她会成［空］，又怎么会知道她还有无数个她呢？
　　“随口问问，我的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劳作，那个年代，温饱都艰难……你知道拉尔塔格金山，也听说过，那边有个矿区，我过去，就生活在那个矿区。”

　　“是一直生活在那儿吗？矿区也不是一直存在的，那之前呢？你又是如何认识阿卓的？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待在那儿呢？”

　　“之前……”姜满思索着该如何向他说才合适，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之前一直生活在雪山的冰川溶洞里，像……动物一样，可能比动物还不如，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什么都不会，是阿卓遇到了我，把我带回家，从那以后，我就有了家人。”

　　“生活在冰川溶洞……你，不冷吗？”

　　“冷啊，就是因为冷，才受不住，从那冰窟窿，慢慢爬了出来……”她的记忆随着口中的话，缓慢的回到了过去。

　　那是在四十几年前，具体的时间，姜满记不得了，是不是四十几年前，她也不知道，那时的她，连话都不会说，自然也不懂什么时间、年月。

　　她初醒来时，四周晶莹剔透，她不会动，就这么维持着醒来时躺着的姿势，睁着眼，既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更不知道要睡觉，偶尔闭上眼，也不记得是困了，还是晕了，或是饿死渴死冻死……反正，她也不会死。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

　　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到底保留了多久的记忆，毕竟，最初那段记忆，实在没什么可记的。

　　后来，有动物闯了进来，现在回想起来，那动物应该是失足坠落，滚到冰洞中来了，只是，到底是什么动物，她却想不起来了，当时，自然也是不认得的。
　　虽然不认得，但她的眼睛辨认出，这是记忆体，受［空］留给她的唯一本能所影响，她知道，要远离，于是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它也没有发现她，它只是一直在原地徘徊。
　　现在的姜满知道，它是想出去。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个无意中掉进来却没能力爬出去的动物，在她眼中不再具备威胁，她才学着它的样子，从平躺着，变成了侧躺，然后，学会了四肢行动，先是和它一样，原地徘徊，慢慢的，她靠近了它。

　　它死了，自然不再是对她具备威胁的记忆体。

　　这，应该是她第一个……算是老师吧。

　　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她那时候，是不存在的，偶尔冰洞里还是会有动物掉下来，有大的，有小的，具体她都不记得了，没有认知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她都凭着那种异样的本能，躲起来，或者一动不动。
　　慢慢的，她感受到了温暖，那应该是刚死去的生命留下的温度。

　　她爬到了那些动物掉下来的地方，学着大一些的动物，抬头往上看，学着它们，原地徘徊，学着那些会飞的，却学不会，虽然那时候，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后来她知道，只有那些长翅膀的，才会飞，才能出去，她不会飞。

　　过了很久很久，她又一次躲起来，因为看到一只挪动的，虫或是蛇，它不会飞，只贴着冰壁，便那么挪出去了。

　　她尽力模仿，可一次又一次，她还是以失败告终。

　　直到有一次，她靠着皮肤的摩擦力，挪到了比较高的冰壁上，冰壁陡峭，却是有弧度的，但她还是摔下去了，许是动静太大，吸引了外面的，人。

　　和遇见动物一样，第一次见到人的姜满，很害怕，想要躲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她和以往一样，躺下来一动不动，闭上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次的闭上眼一动不动，再醒来的时候，可能被那些动物吃过，也可能死过，只是，她终究是不死的，失去了身体的某部分，也会长出来，就这样度过了没有认知的许久。

　　那个人看见了姜满，却也立刻躲开了，不敢再看她，因为，她没有穿衣服，不过，没过多久，那人叫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跳了下来，给她披上了衣服，和男人一起，把她带到了外面。

　　这个男人就是满文卓，女人就是满文静。

　　姜满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了一张床上，很温暖，但周围的记忆体很多，很危险，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说话的声音。

　　她睁开了眼，对上了阿姐的眼睛。

　　阿姐对她说了许多话，但那时候，她听不懂，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无知，是不存在后知后觉的。

　　她听不懂，也不会说话，事实上，她不会的很多，不会走路，不会吃饭，也不会喝水，几乎所有的事，她都不会。
　　她当然也有会的，她会四肢走路，会找地方躲起来，倘若遇到她认为的威胁，她会立刻闭眼躺平，一动不动。

　　那里的人们都把她当成了傻子，大家都叫她“bumo”，是那里方言傻子的意思。

　　和那里的人不同，满家人在家时说的是普通话，但与别人说话时，都使用方言。
　　所以，住在满家的姜满，听的最多的，也是后来说的最好的，就是普通话。

　　姜满虽然什么都不会，但却有着惊人的模仿能力，还有惊人的力气。

　　那时，她和满家人住在木头搭的棚子里，满家人多，一家七口人，搭了两个棚子。
　　原本阿姐和姐夫带着两岁的小宝住一间，阿卓和阿爸阿妈住一间，姜满来了以后，姐夫就和阿卓挤在一起了，姜满和阿姐睡一张床，阿妈也睡到这儿来了，架了张床和小宝睡一起。

　　满家人把姜满保护的很好，在他们眼里，姜满这样漂亮又没有来历的小姑娘，脑子也不太好使，在他们那个地方，是很容易被欺负的，他们剪掉了姜满的头发，把她打扮成一个男孩，日积月累的往她身上抹灰，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脏兮兮的。
　　当然，即便如此，只靠满家人保护，是远远不够的，棚户区的每个人，虽然叫她傻子，却都在保护她。

　　姜满活动的范围很小，但那时的她并不觉得。

　　那是一片棚户区，所有的人都住在棚子里，棚屋与棚屋之间的间隔，大概也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满家的两个棚子紧连在一起，外围用木栅栏围成一圈，姜满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圈里。

　　这里没有雪，但也很冷，到处都是石头。

　　姜满逐渐懂得人事之后，才知道，这里是矿区，住在棚子里的人，都是劳工。
　　这些劳工有黑户、有逃难的、也有被骗来的，但无论是怎么来的，都出不去了，要为那些老板，挖石头，翻找好看的石头。

　　后来，阿姐告诉她，救她出冰窟窿的那次，阿卓本是想逃走的，他夜里翻山而去，几天几夜的逃亡，却因为发现了姜满而折返，然后遇到了来找他的阿姐。
　　许是因为姜满，也许是因为抛弃家人孤身逃亡，内心本就有愧，总之，阿卓回来了，阿姐说，阿卓变了，变得话很少。

　　姜满和阿姐生活在一起，第一次开口，就是叫的阿姐。
　　阿姐对她很好，把她当成小宝一样，耐心的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做人。但是阿姐叮嘱她，不要让别人知道她会说话，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只告诉阿姐，她好像姓姜。
　　和阿姐商量后，姜满的名字，就这样定了。

　　满家人商量过，姜满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干净，很容易被骗，所以，他们让姜满不要对外人说话，扮演一个力气大又不会说话的傻子，不用交流，就不会被套话。

　　于是，日子便这样平淡又新奇的过着，后来姜满在完全能听懂语言的一天晚上，听到了［空］音。
　　她很害怕，她告诉阿姐，耳朵里有声音，阿姐以为她病了。

　　也就是这一次，矿区的医生泄露了姜满的存在，管理这些劳工的工头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连看都没看姜满一眼，只是给满家六口人改成了七口，让她和大家一起，矿区不养闲人。

　　从那天起，姜满就和阿姐一起上工，二人白日里走很多的路，每天姜满都能听到背着小宝的阿姐抱怨，说讨厌走路，只要原地不动，哪怕让她每分每秒的挖石头。
　　后来，姜满替阿姐背小宝，阿姐仍然讨厌走路，渐渐的，姜满也开始讨厌走路。

　　两个人每天来回，同步动作，走两步停一停，用脚踝敲打小腿肚子，像孪生姐妹一般。

　　在矿区，满家原来的七口，现在的八口，显然都算上了年幼的小宝。
　　阿卓和姐夫干的活自然要比别人更多，阿爸和阿妈年纪大了，阿妈负责盥洗，阿爸则是白天上工，晚上虽然有的休息，但也只比阿卓他们多一点点而已。

　　大家都很辛苦，苦中作乐之余，知道姜满是女孩的，都说姜满是满家捡回来的儿媳妇，要嫁给阿卓才能真的成为满家人。

　　姜满并不懂什么嫁不嫁的，她懂的也不多，大都是阿姐教的，其他的，矿区每月会有一天休假，那时候满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姜满和阿姐一样，叫阿爸阿妈，还有阿卓。
　　阿爸阿妈懂的也很多，也教了姜满许多。

　　那时候的阿卓年纪和姜满看起来是差不多大的，大家都传言他也知道，加上姜满算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而且，虽然只有一眼，他什么都没看清，但他也见到了没穿衣服的姜满，所以，他心底里是认定了姜满的。
　　姜满并不懂那些，她只知道，嫁给阿卓，就会像阿姐和姐夫那样，除了会有可能再多个小宝，其他和现在没什么不同，所以她并不反感。

　　满家父母却并没有这么想，一来，姜满的确长得好看，即便脸上常年涂抹灰粉，也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太出挑了些，反而不是良配；二来，她到底来历不明，也不像是寻常人，当个养女也就罢了，传宗接代，并不叫人放心。
　　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日子虽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真的很好。
　　就这样，姜满成为满家的一份子，度过了她觉得最幸福的四年。

　　在第四年的某一天，乏味平静却让人安心的生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