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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凤奴与慕容冲 ...

  •   天将亮时,石羊沟终于安静下来。
      昨夜被缴下的兵刃堆在空地上,刀锋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马匹仍留在栏中,偶尔甩动尾巴,喷出一团团白气,丰沛的河水从黑石峡流下来,绕过寨墙、粮仓与低矮的毡帐,水声细而不断,仿佛这一夜从未有人死去。
      阿祇换下染血的红嫁衣,洗净脸上的尘泥,从溪边回来时,李暠已经牵马等在那里。
      他一夜未眠,眉眼间带着倦色,衣冠却仍齐整,鞍侧挂着水囊、短剑与那卷河谷水路图,马背上搭着一件被晨露打湿的灰色斗篷。乐僔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低头整理药囊,随从侍卫站在远处,将这一小段时间留给他们。
      阿祇走到李暠面前,替他理好被自己扯松的腰带,看着李暠深邃略带疲惫的眼睛,开口说:“这就走?”
      “嗯,今日去见沮渠蒙逊。”李暠并不避讳那个名字。
      “他若肯见你,便不是只想听几句客套话,你也不必顾及我和菩提,路上多加小心。”李暠低头看她:“夫人是在嘱咐我赶路,还是舍不得我?”
      “都有。”她答得太快,李暠反倒笑了。
      “夫人,我是去谈判,不是去投案。倒是夫人,收了石羊沟后有何打算?”
      阿祇已出城几日,不便久留,“黑石峡南北你都平定了,这里不会有什么风险,我会暂时将石羊沟交由季衡,回头再派些兵来驻守,你可安心。”
      “夫人办事稳妥,为夫自然安心。”
      李暠低头看着她的手,伸手拢了拢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碰到她颈侧那道浅红,眉头微微一动,“这里怎么回事?”
      阿祇拦住他的手,“刀背蹭了一下。”
      李暠眉头皱起几分,“不是说没伤?”
      阿祇笑着说:“这也算伤?”
      晨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冷意,李暠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确定无大碍,才为阿祇系紧斗篷,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昨夜种种浮上心头,李暠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竟不舍得放手。
      他说:“再等我几日,我便回来接你。”
      阿祇点头。起初她还顾及周围,撑着他的胸口,片刻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闻见他衣襟间残留的淡淡酒气、篝火味与夜露的湿冷,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背,隔着一层薄衣缓慢地抚了一下。天边已经泛起了薄白,远处战马不耐地刨着土壤,随行的人都在等,李暠却迟迟没有松手。阿祇被他抱得脸颊贴在胸前,听见那一下又一下沉稳的心跳。
      阿祇心口微微一酸,手慢慢松开他,替他将被自己揉乱的衣襟抚平,才推了他一下,“快走吧。”
      李暠低头笑着,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阿祇想了想,忍不住又对他道:“若见到菩提,你告诉他,阿娘很想他。”
      李暠沉默了片刻。
      方才离别时那点温存还留在眉眼间,他迟迟没有催动坐骑,阿祇只当他还有什么话没交代,仰头望着他,便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最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李暠顿了一下,却听见他接着道:“只是,菩提如今不叫菩提。”
      阿祇莫名抬头,“不叫菩提,叫什么?”
      “沮渠牧楗。”
      山风恰在此时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细沙,也吹乱了她愕然的眼神,像是没有听清,她望着马背上的李暠,唇齿间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沮渠……牧楗?”
      李暠看着她骤然变了的神色,眉心微蹙:“正是。”
      那四个字却像一柄猝不及防的重锤,轰然砸进脑海,将她方才所有的不舍、缱绻与离愁一瞬间震得粉碎。沮渠牧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些原本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史书记载几乎在刹那间翻涌而起——北凉,姑臧,河西,亡国,降魏……她的儿子怎会成为——沮渠牧楗,那个历史上结束五胡十六国乱世的北凉末代君王。
      ………………………………
      晨光越过黑石峡东面的山脊,先照亮山顶,再一点点落到溪水、寨墙和他们脚边的碎石上,昨夜的火堆只剩下暗红的灰烬,薄雾却还压在山道尽头,遮住了通往北方的路。阿祇回到西郡时,已近黄昏。
      她没有回府,径直去了旧太守府。
      暮色沿着城墙沉下来,街市已收了大半,卖胡饼的炉火在风里明灭,城外新挖的排水沟泛着湿冷的泥腥气;院中那株石榴树还没有落尽叶子,风一吹,叶片便在残阳里翻出暗红的光。
      院门响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慕容冲正在廊下看书,手臂上的红疹淡了许多,挖渠留下的血泡却还没有好,几处新皮裂开,指缝里凝着暗红的血。他也不包扎,黑发只以素带松松束着,夕阳从院墙外斜进来,将那张脸照得近乎温柔,仿佛他只是坐在寻常人家的廊下,等着亲人,等着天黑。直到脚步穿过庭院,在石阶前停下,他翻书的手才慢慢停住。
      慕容冲抬起眼,阿祇已经在他对面坐下。
      风尘未洗,衣摆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灰,鬓边被风吹散了几缕头发,眉眼间也有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她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在那里,隔着一张矮案发呆。
      那一瞬间,慕容冲眼底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撞了上来,太快,太重,几乎来不及遮掩,握着书页的手指无声收紧,薄薄的纸陷进指缝,恰好勒过尚未愈合的血泡,他却像没有感觉到疼。
      祖慕祇,她终于愿意见他了。
      慕容冲看了她很久,眼尾那颗泪痣被残阳映得极艳,眸中翻涌的东西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安静。他松开被自己捏皱的书页,打破沉寂,道:“你来了。”
      阿祇望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冲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来看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垂下眼,将膝上的书慢慢合上,说了句:“来了就好。”
      阿祇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伤还重吗?”
      “明知故问。”他压抑着情绪答道。
      慕容冲做过阿祇的家人,这么多年他小心隐藏起卑微又强烈,真心又决绝的感情,在这具十七岁年轻的身躯里,有一颗千疮百孔的疲惫之心。阿祇没有意识到慕容冲温和情绪下的激动,告诉他刚收到的传信,“西燕的消息,你知道了?”
      慕容冲没有抬头:“哪一桩?”
      “慕容冲……称帝了。”
      书页停在指间,片刻他才将书页翻过去,“哦。”
      阿祇看不懂他的平静,“那,本该是你的皇位。”
      慕容冲抬眼回望她,眼尾那点泪痣在暮色若隐若现,他笑得含蓄,道:“夫人在说什么,凤奴听不懂。”
      阿祇今日来,似有心事。
      她看着他,“我想知道,你后不后悔。”
      慕容冲放下书,浅浅一笑,“后悔什么,凤奴不过是个从西燕的皇宫中逃出来的苦命人,跟大燕的皇帝,没半点关系。”
      院里静下来,石榴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他脚边。阿祇看了慕容冲许久,他脸上的笑颜渐渐消失,伸出手,掌心朝上,血泡与薄茧横在本该养尊处优的手上,“夫人看。”
      阿祇看到他修长白皙的手,多了老茧和尚未愈合的血泡,她皱眉问:“很疼?”
      “不疼。”他瞟了她一眼,“是假的。”
      然而,他并没有收回手,“可我喜欢。”
      “很久以前,我手上的血,从来都不是我的。”他慢慢蜷起手指,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十分漂亮,“我以为复仇的血能让我痛快,我确实痛快过,但是凤奴厌烦了,留在夫人身边,筑堤种田也不错。”
      他突然靠近阿祇,在她耳畔低声问:“祖慕祇,我和那个替身,谁更像慕容冲?”
      这话问的蹊跷,你不就是慕容冲本冲么?
      慕容冲一笑,“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天下人不这么觉得。若我今日没有逃出来,没有走过新的一条路,恐怕还是别人心里那个疯子。所以,当年高盖带我回到平阳,我就养了另一个自己,把他放进另一个‘紫宫’,让慕容泓给予的苦难和权力,滋养出一个新的慕容冲。”
      他说着,从凤奴的楚楚眼神中,破裂出一道决绝的目光,那是杀遍长安乃至关中的残忍,但很快消失不见,旋即恢复如常,“奴,与夫人玩笑呢。那些都是平阳太守当年对奴说过的话。”
      阿祇看着慕容冲,明明拥有着绝色容颜的脸,却因嗜血妖孽般的神情,扭曲了少年人该有的纯真,让阿祇不由担心起菩提。凤奴见她定定看着自己,委屈地抓起她的手,说:“怎么,夫人不信?”
      “换一个活法,真的容易吗?”她道。
      阿祇感受到他掌心裂开的血泡,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自称凤奴,一会儿又变换语气眼底发红的人,忽然觉得荒唐,又觉得疲惫。
      慕容冲怔住,没有回答。
      他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抬手解开衣领,阿祇眉心一跳。暮色已深,廊下尚未点灯,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肩背上,阿祇的神情骤然凝住,因为看到慕容冲从肩头蔓延到后背的伤痕,旧伤叠着新伤,有鞭痕、烙痕和灼伤,最重的一道横过肩胛,皮肉虽已长平,仍留下暗红的痕迹。那些伤避开了脸与双手,却密密藏在衣裳下面,像有人将另一个人的过去刻进了他的身体。
      “你这些伤……”
      阿祇照顾过幼时的潭儿,记得那时根本没有这么多。慕容冲被扯得肩上旧伤绷紧,眉尖轻轻蹙了一下,却没有躲,“不必惊慌,大部分是旧伤。”
      慕容冲淡定地穿好衣衫,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换一个活法,当然是不容易,就像那人的身上有伤,我也得有,他想要我早已厌烦的权力,我也得分担他当奴隶时的痛苦。”他甚至笑了一下:“不然夫人以为,换个活法,只需要换身衣裳么?”
      阿祇盯着他肩背上的伤痕,眼底渐渐发热。
      她原以为那个替身做了五年慕容冲,承受了原本应该落在慕容冲身上的欺辱、恐惧与疾病,阿祇同情他,却直到此刻才发现,慕容冲也没有全身而退。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石榴树发出细密的沙响。
      阿祇沉默下来。
      她为菩提的未来担忧,她曾经把知道历史当成一种优势,仿佛见过河流入海,便能在源头指出每一道水会流向哪里,可慕容冲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从一条走得烂熟的死路上剥离出来,走向了一个新方向,菩提和她自己,何尝不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好像一直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总觉得,人是被命推着走的。”
      慕容冲等待她的下文,他知道阿祇和他一样来历不凡。阿祇继续说道:“我一看见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位置,便忍不住想他会遇见谁,会做什么,会不会走到那个我已经知道的结局。”她顿了顿,“可你,证明了我是错的。史书不是全部,我们都有机会改变命运。”
      恢复了斗志的阿祇,站起来,用了拍了一下慕容冲的肩膀。
      “没错,暴风雨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同舟共济,凤奴同志,谢谢你!”
      慕容冲:……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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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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