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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压寨夫人 ...

  •   不过一炷香,方才还被洗得干干净净、披着一身红衣送进南凉贵客暖帐的汉女新妇,便要寻死。动静闹得实在不小,先是一只酒盏从帐中飞出来,“啪”地砸在守卫脚边,紧接着便听见女子凄厉的一声“放开我”,桌案翻倒,铜盘滚地,连帐里的灯影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几个原本守在外面听墙根的羌人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决定该不该进去。帐帘已经被撞开,刚刚梳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红裙衣襟也在挣扎中松乱了些,脸上全是泪,一副宁肯立刻撞死在山石上也绝不肯受辱的模样。
      李暠随后追出来。他倒还是衣冠齐整,只是向来端方温润的脸色难得难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收下的“礼物”竟如此不识抬举。
      “拦住她!”
      守卫一拥而上。阿祇被人扯住手臂,哭得几乎站立不稳,却在挣扎间忽然看见方才切肉留下的一柄短刀,当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羌人,扑过去夺刀。
      “我虽命贱,却也不是任人作践的娼妇!”
      她这一嗓子几乎惊动了半个后寨。
      火堆旁喝酒的人纷纷站起来,巡夜的羌兵也朝这边望,连几个婆子都追出来看热闹;阿祇见人越多,戏瘾反倒上来了,握着短刀泪流满面,红衣长发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活像下一刻便要以死明志的贞烈娘子,“我已有夫君,今日既遭贼人劫掠,又被当作货物送来送去,纵然侥幸回乡,还有什么颜面见父母!”
      李暠站在人群外,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夫君,就在你面前。
      骂谁贼人呢?
      偏偏阿祇已经把戏唱到了最高处,哪里还肯停,刀锋往颈侧一横,哭着望向苍天:“阿父,阿母,女儿不孝——”
      李暠终于忍无可忍:“够了。”
      阿祇泪眼婆娑地看向他。那一眼,旁人看见的是绝望,李暠看见的却分明是:东西呢?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早准备好了。下一瞬,阿祇闭眼横刀,周围顿时惊呼四起。李暠几乎同时冲过去,一把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宽袖翻起,恰好将两人的手遮得严严实实,她逼迫衣裳的力道控制得刚好,阿祇掌心一凉,一只薄薄的羊肠小囊已经落进手中,她毫不犹豫捏破,浓稠鲜红的液体顷刻从指缝间涌出,沿着手腕淌进红色衣襟,又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血!”婆子尖叫起来。
      阿祇适时翻了个白眼,整个人软倒。
      李暠伸手接住,她倒得毫不客气,全部重量直接砸进他怀里,长发从他臂弯间垂下,一只手也无力地落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场面惨烈得连方才起哄的几个羌人都没声了。
      李暠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明知道是假的,他脸色仍然有一瞬不好看。
      夜色里,阿祇闭着眼,悄悄掐了一下他的腰,别发呆。
      李暠:“……”
      很好,死得还挺忙。
      羌人首领也被惊动赶来,看见这一地血,脸都黑了:“怎么回事?”
      羌婆七嘴八舌说了一遍,无非是这汉家娘子性烈,不肯从贵客,竟然趁人不备自尽了。羌人首领听得烦躁,又觉得晦气,正想让人把她拖走,李暠已经松开手,任由“昏死”过去的汉女软绵绵倒在地上,随后起身整理袖口,方才那个情急之下冲上去救人的男人仿佛根本不是他。
      “首领送我的,就是这么一份大礼?”声音不高,脸色却很冷。
      羌人首领反而有些尴尬:“汉家女人麻烦,特使若不喜欢,我马上再给你挑一个。”
      “免了。”李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阿祇,目光落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随即像被败尽兴致般移开,“明早我就启程,没工夫在女人身上耗。”那副道貌岸然、实则凉薄的特使做派,让羌人首领心中恼怒,嘴上却对这位陪笑:“也好。”
      一个羌人用脚尖碰了碰阿祇的裙摆:“还活着么?”
      阿祇纹丝不动,夜色掩盖了她红润的脸庞。
      “流了那么多血,八成快死了。”
      “那就扔后牢去,省得死在贵客帐前晦气。”
      两个羌婆上前架住她,阿祇的身体被拖起来,脑袋软软垂着,长发几乎盖住整张脸,经过李暠身边时,藏在发丝后的眼睛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一线。李暠负手站着,没有看她。只在她经过时,用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仿佛在说……去吧。
      阿祇重新闭眼,给自己演技打了个满分。
      这位一个时辰前才风风光光被送给南凉特使暖床的“汉家美人”,转眼便满身是血,被“砰”地扔进了后寨牢房,草堆扎得她后背生疼。
      牢门咣当落锁,阿祇仍旧一动不动。直到外面的脚步彻底远去,她才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长长吐出一口气。“嘶……”这一摔是真的。
      她撑着腰坐起来,低头闻了闻自己满手满身的假血,一股腥甜古怪的味道直冲鼻腔,不由嫌弃地皱起眉。李玄盛到底用什么调的?还挺像。她正准备爬起来看看牢房,外面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极轻的念珠碰撞声。
      “阿弥陀佛。”
      白日跟在李暠身边的灰衣僧侣站在牢门外,提着一盏风灯与药箱,一本正经地对守卫道:“特使说,人毕竟死在他的帐里,恐不吉利,让贫僧来看看,若还有气便救一救,若已经去了也念几卷经,免得怨魂不散。”
      羌人守卫被他说得后颈发凉,赶紧开门,“快些。”
      僧人合掌:“善哉。”
      苍老的声音传进来,阿祇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
      她今晚在前帐见过这个和尚。眉须皆白,身形清瘦,一袭灰旧僧衣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肩上常年背着个装经卷与药材的旧布囊,手里那串木念珠也磨得油润。他白日始终坐在李暠身后不远处,羌人喝酒,他喝水,羌人争得拍案拔刀,他默默捻着手中佛珠。
      阿祇刚听李暠说起,此人名叫乐僔。
      这些年,他大半时间都在敦煌。起初只是云游至鸣沙山一带,后来干脆留下,凿窟礼佛,钻研经书,闲时又辨药采药,为往来商旅和附近百姓治些伤病。李暠在敦煌与他结识以后,一来二去,竟与这个年长自己许多的老和尚成了忘年交,两个人一个崇墨,一个奉佛,见面时常常为了“兼爱”与“慈悲”究竟是不是一回事辩上半日,争完李暠照旧送粮送灯油,乐僔也照旧骂他俗务太重。
      这一次却纯属巧遇。
      乐僔本是出敦煌访经采药,半途撞上战事,商道断了,几处驿亭也被乱兵烧毁,他正准备绕道,恰好遇见带着几个人昼夜南下的李暠。
      一个问:“大师往哪里去?”
      一个答:“哪里能走便往哪里去。”
      于是,莫名其妙同行至今。
      乐僔进牢房时,离子时只剩一刻。
      灰衣沾着夜露,乐僔和尚也不多话,进门便将李暠刚画好的图递给阿祇,他低声说:“这是玄盛让乐僔交给夫人的,顺便再让贫僧查看一下夫人的伤势。”
      “多谢大师。”
      阿祇接过图,借风灯看清黑石峡、水渠、马场及通往张掖的几条山道,老和尚又说:“羌人中几个能作主的头领都被玄盛留在前帐,他说恐怕夜长梦多,明早就要离开石羊沟。”
      阿祇目光在图上停了片刻,随即抬头,“事不宜迟……”
      这时,乐僔和尚笑着拦住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包交给她,“不急,贫僧这里还有东西相送,此血包乃小血藤的茎藤汁液所制,有补血之效,我瞧夫人并无大伤,却似有经血不调之症……”
      风灯昏暗,阿祇尴尬一笑,谢过乐僔的好意,便也直截了当地问说:“大师能不能帮我出去?”
      乐僔双手合十,“贫僧能带夫人的‘尸首’出去。”
      这位老和尚,说话要不要都这么直接。
      时不待人,她将水路图还给乐僔,将胸口的血往脸上胡乱涂抹了几下,然后给老和尚行了一礼,“有劳大师了。”
      半刻钟后,乐僔从牢房出来,对守门羌人只说那汉家娘子失血过多,方才已经断了气,横死之人留在寨中过夜不吉,何况还是死在南凉贵客帐里的人,最好趁夜抬出去收殓。羌人本就嫌她寻死晦气,听说终于咽了气,非但没有起疑,反而催着赶紧弄走。
      于是,他们将一领旧毡把“惨死”的红衣女人从头盖到脚,乐僔念着经,堂而皇之地把人抬出了后牢。夜风沿着溪谷吹来,旧毡下面闷得厉害,阿祇却一动不动,只听见脚步踩过碎石,经过马场时有马匹低低喷鼻,经过寨门时守卫甚至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嫌晦气地转开脸。
      “死了?”
      “死了。”
      乐僔捻着念珠,神色悲悯。
      “可惜。”
      阿祇躺在毡子下面,默默计算着时间。
      出了寨门,乐僔又以横死女子不宜随意弃尸为由,让人一直抬到溪水下游的一座荒废小祠旁,这才叫两个羌人回去,自己留下念一卷往生经。那两人巴不得早点回寨喝酒,扔下简陋担架便走,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乐僔盘膝坐着,直到远处彻底没了动静,他才停下佛号,道:“夫人,可以活了。”
      旧毡猛地掀开,阿祇坐起来,先大口吸了两口冷气,随后一把扯掉颈间缠着的白布,低声问:“什么时辰?”
      “快子时了。”
      她脸上的笑意顷刻收住,“多谢大师。”
      阿祇翻身落地,将凌乱长发重新束紧,又从发间取下一枚青玉扣递给乐僔:“麻烦大师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拿这个沿溪往西走,若有人拦你便把东西给他,只说祇主无恙,原地候令。”
      乐僔接过玉扣:“夫人呢?”
      “我去北坡。”
      她已经提起染血的裙摆钻入荒草,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若见到李暠,告诉他不必等我。”乐僔望着她,“玄盛和几个头领都还在前帐,一个没走。”
      阿祇脚步停住,她家夫君行事真有默契,“那就更好。”她再次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等阿祇摸上北坡时,子时恰至。
      季衡的人已经伏在烽燧下,负责点火的人半跪在枯草间,火折子握在掌中;西边远远传来两声夜鸟低鸣,那是乌洛已经摸到马场,只等北坡火号便惊马封谷。
      “停下。”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衡骤然回头,见祇主一身染血红衣,从黑暗里快步走来,抬手便按住他即将落下的手臂。
      “原令取消。”
      季衡看见她身上有血却安然无恙,什么也没问,只等下一句。阿祇望向山下,前寨仍旧灯火通明,几个真正能够号令羌众的头领还坐在那里陪李暠说话,水渠、粮仓、马场和兵库的位置早已被她摸清,寨内更有乔装混入的人等待策应。
      她拔出短刀,在泥地上划出石羊沟,下令:“攻改为克。”
      手中刀尖先点北坡,“烽燧拿下,不点火。”
      再点西边,“马场拿下,不惊马。”
      随后是水口、粮仓与兵器库,“三处同时控制,所有出谷道路封死,放下兵器者不杀,名单上的首恶一个不许走。前帐不用碰,李暠已经把人替我们留在那里了。”
      季衡望向山下,笑了一下,“倒省事。”
      半刻之后,北坡守烽燧的羌人刚一转身,刀锋已经抵上腰后;西边马场尚未来得及解开缰绳,乌洛的人便从草料垛、马栏与水沟间同时现身,将人马分开控制;下游水口、粮仓和兵器库几乎同时易手,原本混进寨中的商贩、老仆与羌奴也在这一刻撕去伪装,各自扑向早已盯了一整夜的目标。
      第一声示警响起时,羌人已经找不到马,拿不到兵器,几条出谷山道也相继亮起火把;有人仓皇往前帐跑,却发现平日能够号令他们的人一个不少,全在那里。
      羌人首领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怎么回事?”
      帐帘掀开。
      阿祇走了进来,她仍穿着那身染血的红衣,长发草草束在脑后,裙摆尽是夜露与泥污,几个亲眼见过她被抬出去的羌人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几乎比见鬼还精彩,“你不是——”
      阿祇径直走到李暠身旁,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死了?”她替那人把话说完,仰头喝了半碗,才笑了一下,“让各位失望了。”
      这时,帐外传来最后几道禀报——
      “北坡已定。”
      “马场已定。”
      “水口、粮仓、兵库已定。”
      “山道尽封。”
      羌人首领握刀的手渐渐松开,阿祇放下酒碗,“放心,本祇主今夜不是来灭你们的,而是来加入你们的,不过,这大王得换人当当了。”
      帐外,最后一阵兵刃落地的声音传来。
      今日,她的贰零壹骑表现不错,竞争上岗的练兵初见成效,马没有惊,粮仓没有烧,溪水仍从黑石峡中缓缓流过,乐僔也恰在此时提着风灯走来,看看方才还被自己送出去的“尸首”,眼前横七竖八躺着的羌人,以及不敢妄动的首领,雪白长眉微微一垂。
      “阿弥陀佛。”超度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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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故事灵感源于多年前的敦煌蜜月,从张掖、嘉峪关、敦煌到新疆,下过古墓,逛过古城,走过丝绸之路,瞻仰过莫高窟的壮观,领略过大漠孤烟的豪迈,幻想过被历史埋没的悲欢离合……大漠祇的故事纯属虚构,盲目拒绝BE!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理工女现实生活中忙碌的间隙,被激励着冒泡码字,小说即将进入尾声,欢迎您的鼓励收藏!飞,感恩,致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