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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慕容冲的悲欢 ...

  •   “奴吹笛、击鼓、胡旋、百戏都会一些,夫人若想听曲,奴不要钱。”凤奴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只是听闻夫人通晓医理,肯救军中受伤之人。奴身患恶疾,寻常医者不肯近身,求夫人开恩。”
      他说着撩起衣袖,大片红疹从腕间一直蔓延到肘下,有几处已经破溃,雨水沿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滑下来,一滴恰从眼角泪痣旁落下,滴在伤处。好些人倒抽一口凉气,阿祇却险些被他气笑。
      好一个慕容冲,又来这招。
      他懂医,只是从来不把医术用在什么正经地方,对自己下手也狠。昔日在靖恭堂,他便敢买通阮秀弄来五石散,再哄着米耶拿酒送服,将药量与发作的时辰算得分毫不差,在神祠的时候也是用了苦肉计……如今这一身红疹看着骇人,究竟用了什么,她一时看不出来,却绝不相信是什么要命的恶疾。
      更何况,吕超大军已来到西郡两月。
      慕容冲若只为借道,根本不必隐藏到现在,他有能力把南凉乐都搅得天翻地覆,今日偏偏选在吕超两千旧军都在场的时候,道德绑架尹夫人。别说阿祇了解他一贯行事,就算真的苦命,她也未必会对他心软……心软?不对,以阿祇对慕容冲的了解,他要的就是尹夫人心硬。
      她只走近两步,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凤奴抬眸看她,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慕容冲的眼睛里好像有两簇火苗,放出灼热的温度,阿祇猛的松开手。
      凤奴抬头,依旧一副凄楚模样。
      阿祇没有同情,却指了指东边,“那里积水,还缺一道渠。”
      凤奴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尹夫人行事果决精明,从不会强人所难,“西郡不养闲人,你们吃的每一粒米,每一顿粮都不是凭空来的,西郡百姓供养诸位,可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要你们恪守律法,耕草种粮,若想不劳而获,倒不如去投秦。”
      凤奴似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夫人的意思是,奴去?”
      “能做么?”
      慕容冲沉默不语,像在纠结什么,“奴,不会。”
      她语气甚至很温和,继续道:“不会就学,趁着手脚还有力气。”
      吕超脸色不好,尹夫人也是在敲打他呢。吕超瞪了凤奴一眼,他立刻点头答应,“能。”
      “那便去吧。”就这么一句。
      周围原本还在看他的士卒也就明白了——尹夫人不医他是本分,肯医他是情分,能不能被夫人青眼相待,光靠长相是没用的,人得有用。
      尹夫人吩咐人给他一把铁锹。
      凤奴接过来时,神情第一次有些微妙,他算到了阿祇不会轻易留下他,她果然聪慧,配合地在人前难为他,可是她还是太善良,对于自曝“脏病”的逃兵,应该得到的还有羞辱。然而,慕容冲被刁难的第一件事,竟是开渠。
      尹夫人又道:“你的衣食器具先与旁人分开,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入城。”
      凤奴垂首,“谢夫人。”
      阿祇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围观的被驱散,干活的人更加卖力。慕容冲跟着田翁筑渠,田翁教了一遍,他挖偏了,重新找准水势,又挖得太深。雨水灌进去,冲塌了一小段沟壁,他便沉默着重新填土再来。
      没多久,手掌就被磨破了,他也只是缠上一块布继续挖。阿祇远远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她真正介意的不是那条沟,而是慕容冲现身的目的,他隐姓埋名一路来到西郡,若只是想见她,有无数种更隐秘的办法,可他偏偏当众选了最不体面的做法。
      他要的或许正是这些人的眼睛。
      这条渠修好了后,“凤奴”就不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他有了来处,有了经历,也有了上千个见过他的同袍,可一个已经称帝的慕容冲,为什么需要给自己重新造这样卑贱的身份?
      雨幕深处,凤奴正站在泥水里低头开渠,褐衣早已沾满泥浆,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慕容冲的模样。凤奴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隔着雨幕抬起头,弯起眼睛,露出那个只有她看得懂的笑。
      凤奴入城以后,被单独安置在昔日西郡太守府西北角的一座小院。
      这里原是吕纯的府邸。
      水淹西郡之后,吕纯身死,府中旧人散尽,后来城池重建,前院陆续被征作仓房和临时医舍,只有西北角这一进因为有独门,又与别处隔着两重院墙,一直空着。如今拿来安置一个病症未明的外乡人,倒正合适。
      慕容冲进院时已经入夜。
      他没有挑剔住处,甚至颇有兴致地绕院子看了一圈。墙不高,西侧有井,后面连着一条窄巷,院外有人守着,前后门都落了锁;说是养病,其实与软禁也没有太大分别。
      他看完便回了屋,叫人送热水。
      白日在田里开了大半日水渠,他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泡。那双手原本修长漂亮,指节匀净,握笛时尤其赏心悦目,如今掌心红肿一片,几个血泡已经破了,泥水渗进去,洗澡时被热水一浸,疼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慕容冲低头看了一阵,倒笑了。
      一通折腾下来,差点要了他半条命,慕容冲竟不觉得恼。这些年遇到阿祇以后,总有些事情荒唐得超出他的预料,慕容冲虽是少年模样,但毕竟恢复了重生记忆,旁人见了他这张脸,或疯狂,或生怜,或生欲,或戒备,可在好看的皮囊里面,是怎样千疮百孔的心。遇到阿祇后的生命对慕容冲来说,却是新鲜的。就好像,今天他是第一次碰铁锹,那条渠他还真挖完了。
      沐浴之后,他换上干净中衣,将白日为了装病留下的药痕重新处理了一遍,又给掌心破掉的血泡缠上布条,这才坐到窗前。
      院外隐约传来西郡入夜后的声音。
      有人在街上敲梆子,有车从远处经过,守坊的差役挨家提醒明日东市晚开半个时辰,说是雨后要先清沟渠;再远些还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大约是织坊散工,笑着争论今日领到的羊毛是谁那一筐掺了湿料……都是些琐事。
      慕容冲坐在窗边听了一阵,他在等阿祇。
      一更过去,她没来。
      将近二更,院门终于响了。
      慕容冲抬眸望去,进来的却是那个叫兰溪的侍女。
      她身后跟着两个仆妇,三人都以布巾遮住口鼻,仆妇将一只木箱、一床被褥和几件日用器物放在廊下,随即退到院门外。兰溪自己也没有进屋,只停在廊下,与慕容冲隔着足足几步。
      “凤郎君。”
      她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很疏远。
      “这是郎君的衣物和随身物件,已经清点过了。被褥是新的,药在箱子左边。郎君的病症尚未查明,这几日饭食会送到院门,碗筷另置,沐浴用水也不会与旁人混用。明日辰时会有医者来诊脉,在此之前,还请郎君不要离开这座院子。”
      慕容冲靠在窗边,湿发披在肩后,灯下那张脸愈发显得清艳,眼角一点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若我偏要出去呢?”
      兰溪神色不变,“门外有人。”
      她语气冷淡地说:“郎君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求夫人救命,夫人已经答应了。郎君若当夜便翻墙逃走,明日城中发现一具尸首,大概会有不少人觉得奇怪。”
      慕容冲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
      “你倒很会说话,夫人很有眼光。”
      兰溪没有接,只是继续道:“郎君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现在说。”
      “酒。”
      “不成。”
      “为什么?”
      “病症不明,不宜饮酒。”
      “笛子呢?”
      “在箱子里。入夜后不要吹,东院住着伤患。”
      慕容冲目光落在她脸上。
      兰溪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正眼打量过他。即便偶尔抬眸,也只是确认他神色、行动是否有异,与看一个普通病人没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起了些兴致,“兰溪姑娘似乎很避讳奴。”
      “郎君身患恶疾,自然该避。”
      “只是因为病?”
      兰溪这才抬眼看他。
      灯火之下,年轻郎君披着半干的长发,眉目艳丽得近乎不真实。那一点泪痣生在眼下,若他愿意显得可怜,世间大约很少有人能完全无动于衷。
      慕容冲笑了一会儿,终于问:“夫人呢?”
      “夫人的行踪,不是郎君该打听的。”
      慕容冲抬眸。
      兰溪仍旧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可意思已经十分清楚——吃什么、用什么、何时看病,都可以告诉他;至于尹夫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今晚见什么人,不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伶人应该询问的范围之内。
      “我今日求的是夫人亲自替我看病。”
      “夫人知道。”
      “所以?”
      “所以明日医者会来。”
      慕容冲失笑:“她不来?”
      兰溪终于顿了一下。
      “夫人说,郎君今日尚能开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慕容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泡的手,很好。原来她还记得他。
      “她还说什么?”
      “没有了。”
      兰溪答完便准备告退。
      慕容冲忽然道:“等等。”
      兰溪停住,却没有往前一步。
      慕容冲从桌边拿起那只药瓶:“这是治什么的?”
      “外伤。”
      兰溪让来的人都退下,她也告辞说:“夜深了,郎君早点歇息。”
      院门很快重新合上,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慕容冲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这主仆二人倒有意思。一个把他扔去开渠,一个送完东西便锁门,竟没有一个肯按照他安排好的戏往下唱。他低头拧开伤药,药粉落到掌心破开的血泡上,刺痛立刻窜上来,慕容冲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药抹匀,又抬起手,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怡然自得。
      窗外雨声渐弱,城中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了。
      慕容冲靠进椅背,听着远处水渠潺潺的流水声,忽然想起白日那个老田翁叉着腰骂他沟挖歪了,慕容冲笑着取下木簪,尽管身体酸疼,但体内的毒再不控制,怕是真的要命了。
      木簪里有一根银针,还有些粉末。
      慕容冲点了一点粉末到水杯里,但不敢多用,保持现有的毒性状态最好,再用银针刺几个大穴,将毒堵在双臂、前胸、脖子,这些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脸,想起那个狠心的女人,最后,他还是决定牺牲自己的皮囊,银针一拔,再忍两天的痛痒交织,看她到底在不在乎他这个人。
      当痛楚不再那么沉重时,慕容冲终于进入梦乡。
      ……
      周围是尸山血海,韩延的刀刺进来时,慕容冲没有躲。刀锋破甲入腹,鲜血沿着衣襟漫开。就在那一瞬,他脑海里重生往事浮现:父王将金冠戴上九岁凤皇的头顶,燕国随即覆亡,阿房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苻坚抬起他的脸,端详眼下那颗泪痣。
      阿房宫漫长而无声的黑暗岁月,由此开始。
      少年在宫人的目光中一年年长大,乌发如墨,肤色胜雪,也渐渐学会利用这张脸。他学会低眉、微笑,学会在旁人以为他最柔顺时藏起杀机,终于明白:美貌若不能护身,至少可以磨成一柄刀。最后,清河姊姊死了,他逃离了长安。
      他带着平阳兵符,被高盖他们送到了北地慕容泓属地,慕容冲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兵符给他,附带诅咒,后来慕容泓病重,慕容冲终于登上王位,率鲜卑铁骑兵临长安。
      苻坚从城头送下一领锦袍。
      “凤皇,朕待你不薄。”
      慕容冲看着锦袍落入尘土,只问:“哪里来的乞丐,还不受死!”
      再后来,长安陷入火海,哭声淹没长街,最后韩延的刀,闭环了慕容冲一次次的重生。刀锋一次次落下,金冠、锦袍与燃烧的宫阙便一次次从血中浮起;九重旧梦行至尽头。
      忽被靖恭堂里一声低喝截断。
      “别动。”阿祇按住他的手。
      五石散与烈酒在体内烧灼,他疼得几乎失去神志,却死死望着她,仿佛第一次发现,在那条早已走熟的路之外,竟还存在另一条岔路。
      “阿祇,”他问,“若一个人已经做过许多错事呢?”
      阿祇替他换下额上的湿帕,头也不抬。
      “那以后少做一点。”
      慕容冲怔了怔,竟笑了。
      当他再次回到阿房宫,宫墙、廊柱、阶石都未曾改变,连风穿过长廊的声音,也与少年时相同。慕容冲在门前停了片刻,随即走了进去。慕容泓躺在病榻上,已被漫长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榻边守着另一个“慕容冲”,那张脸与他极其相似,只是病色更深,眉间积着疲惫,连抬眼时那一点阴郁也学得分毫不差。
      慕容泓却先看见了帘后的他,“凤皇?”
      慕容冲走过去,“兄长。”
      看看他,又看看榻边跪着的那个人,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身边的“慕容冲”身染恶疾,有淡淡的腐臭气味,人终有曲终人散的时候,当日慕容泓就死了。当慕容冲走出寝殿,经过昔日住过的宫窗还在,铜镜却已蒙尘。他抬手擦开一角,镜中人依旧眉目秾丽,泪痣如故,长廊外却一片寂静,没有哭喊,也没有火光。
      “我决定了,西燕东归。”
      临行前,慕容冲把替身叫到旧殿。案上只放着一份路引与一方王印。他问那个替他守着阿房宫的傀儡:“你原来叫什么?”
      “阿奴。”傀儡答。
      慕容冲将路引推到他面前,“钱马都备好了,拿着它,你可以走。”随后,他又放下王印,加了一句:“当然,也可以留下。”
      凤奴抬起头。“奴,留下做什么?”
      “做慕容冲。”
      “接着替殿下?”
      “不是。你若选它,从今日起,你就是永远的慕容冲。”
      凤奴看了他很久,“那殿下呢?”
      屋内寂静,只听檐下水声。终于,凤奴伸手越过路引,握住了王印,声音颤抖:“我替殿下做了五年替身,受他的罪,也得过他的好处,只剩下这具破败的身子。”
      他低头笑了一下。“我不甘心。”
      凤奴握紧王印,“殿下真的肯给我?”
      慕容冲没有回答,只伸手拿起那份路引,“东去投奔慕容垂,别来烦我,好好做你的西燕王。”
      凤奴怔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慕容冲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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