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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疑是故人 ...

  •   雨从后半夜一直落到天明。
      陇西少有这样绵长而温和的秋雨,既没有夏日骤雨打得屋瓦震响,也没有大风卷着沙尘扑进窗缝,只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城郭、营寨、沟渠与大片刚刚开垦的田地一层层洗净。到了天明,远山已经完全沉进雨雾,城外新修的土墙吸足了水,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而那些被烈日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土地终于松软下来,犁铧只要压进去,便能翻出湿润完整的泥层。
      吕超醒得很早。
      这些年他习惯了睁眼先听马厩,再听营门,最后听远处有没有不属于自己人的马蹄。从姑臧逃出来以后,这种习惯尤其厉害,有时半夜风吹倒一根木杆,他都能立刻摸到枕边的刀。
      今日却只有雨。
      没有号角,没有探马,也没有人一身血地冲进来告诉他追兵又近了多少里。于是,吕超站在廊下听了一阵,难得觉得今日大概可以歇息半日,甚至让亲兵温了一坛酒。
      酒刚热起来,院门便响了。
      吕超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别开。无论外面是谁,都告诉他吕将军昨夜旧伤发作,今日卧床不起;若是尹夫人的人,就说得再重些。”
      自从来了西郡属地,他家吕将军对尹夫人又敬又怕。
      亲兵忍着笑,道:“将军若说得太重,尹夫人怕是会把医官一起送来,到时候您不但喝不成酒,还得解释旧伤究竟在左腿,还是右腿。”
      门外已经传来亲兵阿木的声音:“吕将军,夫人让我来告诉您,昨夜雨透了地,东田六百亩今日正好抢墒,请您照七月说定的旧约,赶紧点两千人带犁具过去!夫人还说,将军既然懂墒情,就不必让我多解释了。”
      吕超闭了闭眼。
      七月太乙峰之后,他带来的近万人吃了陇西大批新粮,双方早已说定,尹氏出田、种子、农具与耕牛,九月秋播时吕超出人,把明年的粮种回去,以耕还债。
      那时虽也立过约,可到了今日,真正约束双方的早已不只那几行字——他的伤兵住在西郡,军士吃着这里的粮,战马要草料,冬日要盐药,来年还要有粮可吃;阿祇从未逼他归附,却把每一笔账和每一条退路都摆得清楚,让守约永远比翻脸更划算。
      尹夫人是他的金主,吕超自己也是认账的人。
      于是,半个时辰后,两千昔日征西旧卒冒雨出了营。
      多年前,征西军跟着吕光越流沙、破龟兹,肩上是长槊,腰间是刀,收复的是西域三十六国史无前例的一统。现如今仍旧百人一队、号令整肃,只是肩上扛成了木犁、铁锄和木耙,后面还赶着十二头耕牛。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个老卒走在泥里,感慨道:“咱当年西征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学着看牛蹄、辨麦种。”
      吕大将军披着蓑笠,骑在马上不说话。
      另一个亲兵阿木也叹道:“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总希望有一天过上丰衣足食的安生日子,没想到,真的到了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天,老子这腰,怎么比上场打仗还疼?”
      老卒觉得后生们不知足,“黄口小儿,流汗总比流血强。尹夫人说,让咱趁着雨天蓄水保墒,好多种些黍粟和冬麦,还有给马吃的苜蓿,给人穿的棉花,这样明年咱吃穿不愁,兴许就能回家了。”
      “尹夫人说这……尹夫人说那……,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吕将军也想早日杀回姑臧,难免听了手下人的话,有些心浮气躁。
      老卒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兵,听了也不恼,笑道:“将军不也是天天打听,尹夫人都在干啥。”
      “……”一句话堵在嘴里,老家伙说什么大实话。
      吕超面无表情地指向最远处,对着阿木说:“你,今日去东边那块田。”
      “那里泥最深!”
      “我知道。”
      东田已经忙开了,雨雾里牛铃与吆喝声混在一起,新翻的土地乌黑发亮,沟渠里的水沿着土壁缓缓流动。吕超看见尹夫人那只叫努尔的狗,从水沟里冲出来,四条腿全是泥,尾巴尖也湿透了,尹夫人果然也在附近,好好一个西凉公夫人不作,整天不是在田间,就是在校场。
      吕超警告摇着尾巴来的努尔,这狗居然狗仗人势,连他都敢欺负,“你若敢往我身上扑,我今日便让尹夫人把你算进耕牛,扔进地里。”
      吕超还是不太了解努尔,四处乱跑才是生活。
      努尔很给面子地没有扑,只是站在他面前甩了甩毛。吕超半边衣袍以及没有被衣袖护住的额头下巴,顿时都是泥点,周围静了一瞬,随后笑声轰然而起,吕超红着方正的国字脸,终于绷不住大喊:“尹班昭!”
      远处有人应道:“又怎么了?”
      片刻后,一把青色油纸伞从田间艰难地移动过来。兰溪撑着伞,她家夫人却根本没好好站在伞下,穿一身青灰窄袖衣,靴面和衣摆全是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翻出来的湿土,正在教人筑渠。
      努尔一看见她便跑过去,把泥脑袋往她手底下一塞。阿祇摸了一手泥,又看看吕超的衣服,也跟着笑起来,“努尔,你今日确实有点过分了,快给吕将军道歉。”
      努尔耳朵立刻竖起来,跑来围着吕超摇尾巴。
      吕超冷笑:“它明明听得懂,你还总说它不归你管。”
      阿祇一边擦手一边道:“怎么?听得懂就归我管,那我要管的,可实在太多了,你说是吧,吕将军。”
      吕超看她半晌,脸越发通红。
      “我问的是狗。”
      “我说的也是狗。”
      “可我怎么觉得,尹夫人不怀好意?”
      “那是你想得多了。”阿祇笑道:“将军来都来了,抓紧时间干活吧。”
      一声令下,两千人很快散进田里,有人翻地,有人下种,有人清沟,几个征西旧卒甚至为了麦种应该撒多密吵了起来,田翁站在旁边骂道:“这是种麦,不是列阵!你们把一把种子全挤在一处,明年它们也要抢肥!”
      老卒不服:“种得多不是收得多?”
      田翁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那把你们一万人塞一间屋里,是不是也能多出两万人?”
      阿祇站在田埂上笑得肩膀直抖,努尔便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靴面上。
      兰溪却看着她磨红的手掌心疼:“夫人,您既然把吕将军两千人都叫来了,何必还亲自下地?您若淋出病来,主公回来问起,奴婢怎么交代?”
      阿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意稍敛:“我若连泥有多深、犁有多重都不知道,哪天坐在屋里随口说一句‘再开三千亩’,下面的人累得半死,我还觉得是他们无能,那才麻烦。”
      田翁笑道:“贵人有贵人的事,农人有农人的本事,夫人哪里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阿翁说得对!但是人坐在干净地方久了,很容易对立身之本生出妄意,更何况,这蓄水保墒可是大事,我也想多和诸位学学。”
      田翁竟躬身行了一个礼,“西凉公好福气。”
      时不时的,田埂上笑声传来。
      就在这时,努尔忽然慢慢站起来,抬头望向几十步外一辆正在卸麦种的牛车,嗅了嗅味道,跑过去叫了几声,阿祇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原来是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身穿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正背着一袋麦种往田边走。努尔尚未靠近,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躲开了努尔的靠近。
      吕超也看见了,脸色立即沉下来。
      他经常与尹夫人斗嘴,却不允许别人对夫人不敬,呵斥道:“那个人,转过来。”
      男人把麦袋放下,慢慢转过身来,摘了斗笠。
      阿祇的目光骤然停住。那张脸就算沾染着泥土,仍然过于精致,眉眼秾丽,左眼眼角偏下那一点泪痣被雨水一润,像白纸上落了一粒墨。
      她根本不需要猜。
      慕容冲。
      这个消失数月的人,怎么出现在此,还假装不认识。
      几乎就在认出他的同时,阿祇想起了前些日子才送到西郡的消息——杀苻坚篡位的姚苌驾崩,姚兴顺利即位成为后秦之主,他迎请高僧鸠摩罗什长安译经。历史上推动这一进程的西燕慕容冲,虽已经称帝,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默默率军东归,现在正被燕王慕容垂围困,在河北交战中。
      这一年,没有毁灭长安,纵兵屠城,迟来的历史仍然滚滚向前,却少了千万无辜人命的血洗。那么,眼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接,他眼里没有半点被认出的惊慌,反而极轻地弯了弯眼角,对她露出一个近乎疏离又讨好的笑。阿祇皱了皱眉,他这是认出她来了?还是……认出她来了。
      吕超有一瞬惊艳,这,这是他的兵?
      他问道:“姓名?”
      男人从容答道:“小的,姓凤,名奴。”
      阿祇垂下眼,险些笑出来,真会装。
      “哪个营的?我怎么不记得你?”
      “奴是跟着阿木阿兄入军的,之前四处卖艺流浪,哪里肯给一碗饭,便在哪里住几日,阿木说将军这里赏饭,奴就跟着将军了,无营无份。”
      兵乱后,逃入军营里的这种无军籍的人不少,都是为了活命。
      吕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瞪了一眼阿木。
      “我的大军,就让人这么混进来了?”
      阿木赶紧跪下来,“禀将军,凤奴在姑臧就过属下的命。”
      凤奴很诚恳地道:“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我躲在水缸里才逃过一劫,看见阿木阿兄倒在街上还有一口气,就把他也拖了进去,后来将军揭竿而起,咱们就都跟着您,前面的人以为我是后面的,后面的人见我同前面说过话,又以为我是前面的,见阿木阿兄分了我半块饼,从那以后便没人再问。”
      吕超转头,几个百夫长默默低下头。
      阿祇忍着笑,刚想说话,努尔已经走到凤奴面前。它闻了闻他,没有吠,确定是熟人的味道,又靠近一步。凤奴低头,极自然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吕超鄙夷了凤奴一眼,连狗都喜欢长得好看的。
      阿祇盯着他,慕容冲露出羞涩模样,不忘用眼神勾了她一下,然后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作派别说女人,连男人们看了都忍不住激灵一下,也不知,这样的人物是怎么混迹军营许久,而安然无恙的。吕超察觉不妥,人家尹夫人新婚不久丈夫就上了战场,这时候身边要是多了这样一个妖孽,还是他军中带来的,等李暠回来,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吕超心里已经开始磨牙,面上却仍平静:“来历还是要查,问各营,也问最近的商队,不许靠近粮仓、军营和水源,先留在外营,愿意干活便给点饭吃。”
      兰溪不认识慕容冲,直觉是针对夫人来的,急道:“这么可疑的人,将军还留?”
      不留,难道就直接处置了?
      阿木觉得凤奴是恩人,赶紧为他说话,“可疑便查,可疑又不等于有罪。凤奴若真做了什么,查清以后再处置不迟,现在他只是混进来吃了一顿饭,咱们谁还不是呢?总不能因为说不清自己是谁,便把所有坏事都算到他头上。天底下苦命人多了,这位阿姊,难道都要处置吗?”
      吕超看了阿木一眼,让他闭嘴。
      阿祇轻拍兰溪的手肘,让她稍安勿躁,“随他们去吧,无妨。”
      兰溪只好闭嘴作罢。
      “夫人。”
      阿祇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凤奴的声音。
      她回过头,见他已经跪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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