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9、贰零壹骑 ...

  •   八月初,玉门旧道以西的黄沙岭下,有个四十余户的小村,名叫月泉坳。
      这一带已经接近戈壁深处,田少水苦,几十间土屋缩在两道风蚀的黄岭之间,村民靠养羊、晒盐和替商旅补水过活。入夏以后商道渐乱,一伙两百余人的沙匪占住北面水源,接连洗劫附近村落,到了月泉坳已是第三回,不但牵走最后十几只羊,还把地窖里预备过冬的粟米一袋袋搬出来,一个老人扑过去抱住粮袋,被匪徒一鞭抽翻在地,几个年轻人刚抄起木棍,刀便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哭喊声顺着风一直传上南面的黄沙岭。
      山梁背后,整整两百零一骑伏在风沙里。
      蒙面首领趴在最高处,嘴里咬着半截甘草。身边两个男人蒙着脸,面容黝黑的瘦高个单膝支地,伸出两根手指,道:“村内一百四十上下,北面看马的五六十,暗哨四个,西坡两个,泉眼附近两个。”
      首领看向另一个壮实的蒙面少年,那人立刻坚定地答:“西北枯井还有一个。”
      黑瘦高个不服:“那是放羊的。”
      壮实少年:“谁家放羊带刀?”
      “河西大户。”
      “……”
      整个月泉坳,一共还不到一百户。
      蒙面首领无奈地摇摇头,每次带他们出来都这样。
      话说两个月前,李暠出征敦煌前留下一千玄羽衣给尹夫人,加上星夜留下的那一千阿克苏勇士,西郡便多了这支两千精锐,以一当十,完全压制城外的吕超军队。
      他们每五日一考,骑术、弓弩、负重、夜行、寻水、辨向、追踪、潜伏和协同,轮番换着来,玄羽衣取前一百,阿克苏取前一百,再编成一支临时骑队,跟着阿祇进入荒漠实战。
      五日以后,重新再考。
      今日能跟着她驰骋大漠的人,下一轮若掉出前百,照样留下修墙种地,所以这支骑队从来没有固定成员。
      但是,只有一个固定的领头人。
      壮实少年是玄羽衣百夫长季衡,黑瘦高个男人是阿克苏百夫长乌洛,两个人分别是这次练兵的头名,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季衡常说阿克苏人行军时散得不像军队,乌洛则觉得玄羽衣连夜里撒尿都恨不得列队请令,偏偏尹夫人要求他们实战的时候,必须混编合作,否则就有随时被军法从事之忧。
      蒙面首领拉下面巾,她的脸上涂抹了奇怪的纹路,戴了一条灰不拉几的抹额,差点认不出是尹夫人。作为他们的实战首领,阿祇道:“要不你们两个下去问问,他到底是放羊的,还是沙匪?”
      乌洛认真考虑了一下。
      季衡冷冷道:“我不去。”
      “为什么?”
      “丢人。”
      “是怕死吧?”
      “谁怕死!”
      阿祇坐起身,那两人立刻住嘴,看着夫人在地上画了个图,听她说:“那便算沙匪,多算一个不会死人,少算一个才会。”
      乌洛凑过来:“祇主,咱们怎么打?”
      季衡皱眉:“叫夫人。”
      乌洛瞥他:“出城前夫人自己说的,外面不许叫夫人。”
      “那也不该叫祇主。”
      “为什么?”
      “像山贼。”
      乌洛很满意:“夫人说咱们是‘帮派’,打的是山贼,正合适。”
      阿祇低头画图,忍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若是菩提在这,一定会觉得阿娘带兵很失败……完了,想儿子了。尹夫人冷静地拉上面巾,沉声说道:“叫什么不重要,乌洛说的没错,出了陇西,没有尹夫人。”
      季衡傻傻追问:“那叫什么?”
      阿祇随口道:“Madam。”
      季衡一愣,“莫什么?”
      乌洛诚恳道:“还是叫祇主吧。”
      季衡这次竟也没了异议。
      阿祇觉得他们总算有了点默契,最后道:“贰零壹骑,不是玄羽衣或阿克苏人,你们既进了这两百名,加上我,便只有这一队,季衡的人若陷进去,乌洛去救;乌洛的人若断了退路,季衡补上,谁站在那里先想‘他又不是我的人’,下次便不用再加入贰零壹行动了。”
      两名百夫长齐声:“诺。”
      阿祇用手指点向村北。
      “乌洛,你带四十人绕北坡,先抢马。”
      乌洛咧嘴:“这个我会。”
      “季衡。”
      “在。”
      “你带三十人潜到东坡,堵住村口,但不许提前放箭。”
      季衡点头:“等哨音?”
      “等我们的人进村。”
      他微怔:“祇主,你也要进去?”
      “我不进去,怎么把他们引出来?”
      季衡眉头顿时皱起来:“太危险了。”
      阿祇抬头看他。
      “季百夫长。”
      “在。”
      “你是首领还是我是?”
      “您。”
      阿祇起身拍掉膝上的沙,“那就听令。”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乌洛:“还有你。”
      乌洛立刻严肃。
      祇主语重心长:“抢马可以,别把马全放跑,那都是钱。”
      “……”
      “听懂了吗?”
      “听懂了。”
      “复述。”
      乌洛面无表情:“敌人的马,是我们的钱。”
      阿祇满意点头。
      “很好。”
      季衡闭上眼,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尹夫人掌管西郡两月,一万多人的军需账从不出错了。
      半个时辰后,月泉坳北面突然马嘶大作。
      乌洛的四十骑贴着山谷绕到马群后方,几支鸣镝破空而出,受惊的战马撞开围栏,负责看守的沙匪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人从坡后冲出,一个年轻骑士兴奋得一刀劈断围栏。
      乌洛当场大骂:“谁让你劈的!”
      年轻人懵了:“放马啊!”
      “门都开了你劈什么!”
      “……”
      “那是木头!带回去还能修墙!”
      年轻骑士呆呆看着自己砍断的木桩,“这也要算?”
      乌洛一把揪住一匹奔马的缰绳,“跟祇主出来什么不算?”年轻人顿时露出绝望神色,完了,回去复盘还得入账。
      村中沙匪已经被惊动。
      匪首提刀冲出来时,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她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马,停在村外缓坡上,一身墨青窄袖骑装,青巾覆面,长发高束,腰后两柄圆月刀随着风轻轻撞在一起,身后空无一人。
      匪首看了她半晌,哈哈大笑:“哪来的小女娘?”
      不怪匪首对蒙面的阿祇有此印象。自从阿祇来到这个时代,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她会疲惫,会受伤,会生病,伤口也需要时间愈合;但五六年后却容颜依旧,最初她只以为是穿越带来的月信紊乱、睡眠改变和激素波动,后来她才渐渐发现问题远不止这些,她并非不会老,只是衰老似乎变得极慢,甚至停滞。
      阿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村口被打伤的老人,冷冷地对他说:“羊留下,粮留下,人放了。”
      匪首像听见笑话,“放了也行,除非你来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面前的蒙面女郎:“都说了,出来混,没有夫人。”
      匪首没听懂,女子已经从腰后抽出圆月双刀,两道弧形刀锋在日光下一错,像两弯骤然亮起的冷月,她抬起一柄刀,刀尖剑锋劈向对面,马儿受惊高高仰起前蹄,“你们运气不好。”
      匪首怒喝一声,十几骑同时冲出。
      黑马骤然加速,阿祇整个人随着马势向前压低,第一名沙匪举刀劈来,她右刀迎上,却不硬接,只借着弧形刀锋贴住对方刀背向外一带,左刀已经从下方撞中他的手腕;两马交错时她甚至没回头,后方第二人刚想偷袭,她忽然抬起左腕。
      “嗤。”袖箭钉进那人肩头。
      山坡上的季衡看得眉头直跳。
      旁边玄羽衣低声道:“百夫长。”
      “什么?”
      “这是不是有点……”
      “什么?”
      “夫人好像心情不大好,不给咱们留发挥余地。”
      季衡沉默片刻,“这里没有夫人,只有祇主。”
      村口已经彻底乱了。
      匪首原本以为只有几十骑,等真正冲出村子才发现东坡忽然站起一排弓手,北面马群又被几个骑士截断,西侧紧接着出现第二队、第三队骑兵。他根本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事实上只有二百。可这二百人故意分成数队,在山谷间不断换位,玄羽衣负责藏,阿克苏人负责跑,黑衣与胡服在沙尘中时隐时现,硬生生打出了四五百人的声势。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还没磨合好。
      “左翼!左翼补上!”季衡在坡上喊,旁边一个阿克苏勇士抬头:“你叫谁?”
      “叫你!”
      “我不是你的人!”
      季衡差点气死:“现在是了!”
      那人怔了一下,下一刻竟真拨马冲过去,替两个玄羽衣截住侧翼。与此同时,另一边乌洛带人追出太远,身后忽然出现几名沙匪,季衡看见后几乎没有犹豫。
      “七队!”
      “在!”
      “救他们!”
      玄羽衣策马而出,乌洛回头看见那队玄衣骑兵替自己堵住缺口,神情明显顿了一下,季衡隔着几十步吼:“看什么!欠我一次!”
      乌洛哈哈大笑,“下次还你!”
      阿祇正在前方与匪首交手,闻言头也不回地喊:“战场上欠什么欠!一人扣两分!”
      两人同时闭嘴。
      周围甚至有同袍笑出了声。于是,贰零壹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战,便是在一片鸡飞狗跳的互相嫌弃里,慢慢有了模样。不到半个时辰,沙匪彻底溃了。最后几十人被逼到苦泉边,前面是阿祇,后面是已经重新合拢的贰零壹骑。
      这一次,两百人没有再分玄羽衣与阿克苏。
      阿祇骑马从阵前缓缓走过,将圆月刀上的血擦净收鞘,“兵器放下。”
      一个沙匪咬牙:“凭什么听你的?”
      阿祇还没说话,身后两百人的马匹同时向前压了一步。那人立刻把刀扔了,阿祇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次倒挺齐。”
      乌洛低声道:“能加分吗?”
      季衡:“刚才你左翼追敌,至少扣十分。”
      “你提前放箭了。”
      “我没有。”
      “你想了。”
      “想也扣?”
      两个人同时看向阿祇。
      阿祇想了想。
      “吵架各扣一分。”
      二人顿时闭嘴。
      夕阳落下时,村口重新堆满了被抢来的粟米、羊、盐和布。阿祇摘下面巾,坐在一辆破车的车辕上,一条腿随意踩着车轮,嘴里咬着甘草,拿炭笔给今日两百人记分。季衡站左边,乌洛站右边。两个人脸色都不好。
      “季衡,八十四。”
      季衡皱眉:“为何不是九十?”
      “你临阵想替我做决定,扣三分;东队换位慢,扣三分。”
      “乌洛呢?”
      “八十三。”
      季衡嘴角刚动,乌洛立刻不满道:“你敢笑?”
      阿祇低头继续写:“威胁同袍,再扣一分。”
      乌洛:“……”
      季衡把头转开。
      阿祇抬眼:“偷笑也扣。”
      季衡:“……”
      两边终于彻底老实。
      老村长就是这时候拄着木杖过来的。
      他看了看坐在车辕上的青衣女子,又看看她身后那群明明刚刚杀过人、此刻却像一群挨训的江湖草莽,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怕谁。老人最后还是深深一揖,“多谢恩人救月泉坳,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做好事不留名乃大侠之风,阿祇一拱手就走人,谁知身后两人却同时发出两道声音。
      “莫什么……”
      “祇……”
      于是,略有耳背的老人就听了个大概,恭恭敬敬地给女子背影叩了个首,念念有词地尊称她:“莫祇大人灭了沙匪,救我全村,大恩大德,小老儿定为您立一个长生牌位。”
      三日后,一支西域商队经过月泉坳。
      村民说起那日的青衣女客,说她骑黑马,使一对像月亮一样的弯刀,袖中还能飞箭,带着一支名叫“贰零壹”的骑兵从黄沙岭后突然出现,硬是打得盘踞黄沙岭的沙匪连逃路都找不到。
      商人问:“哦,竟是女郎?她是什么人?”
      老村长想了想,“……好像什么祇?”
      老人家记性虽不好,但对救命恩人是要立长生牌位的,想了半天。黄沙漫天,那带领多少英勇儿郎击退沙匪的女子,老人对她的潇洒印象实在太深了,反而令记忆中的名号更加模糊,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渐渐传出“大漠祇”的名号。而彼时,真正的大漠祇已经带着她的贰零壹骑返回陇西。
      他们默默地回,正如他们静静地走。
      这条西郡城外普贤崖下的密道,是李瑾、李四郎曾经走过的路,后来跟城中的密道连接起来,成了一条出入城捷径,根本不会惊动吕超的人马。其实,吕超的人马两个月来还算安分守己,毕竟很多年没过过这么安生的日子了,可是士兵的家人还在姑臧,早晚是要回去的。
      这日,难得是个雨天,吕超又被尹夫人下令,去做那件没有“尊严”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贰零壹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