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8、陇西大婚 (十) 太阳越过太 ...

  •   太阳越过太乙峰东麓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晨雾沿着谷底缓慢退去,山脚近两万人马也在清晨的声响中陆续苏醒。昨夜烧了一宿的篝火只剩暗红余烬,吕凉残军重新架起陶釜,黑铁骑牵马下溪,尧乎尔亲卫集中在尹夫人轿辇周围,开始整理送亲车队,玄羽衣则沿山道重新布防。
      几支昨日还隔着刀锋对峙的兵马依旧泾渭分明,却已经能够在相距不过数十步的地方各自生火、饮马,而不用时时按着刀柄。
      七月初一的凶险终于走到了尽头。
      反吟、兵刃、主客相争,所有卦象几乎都应验了。西郡谍影四起,蒙逊率军而来,吕超万人围山,几方兵马在同一日撞进太乙峰,任何一步走错,都足以让这座山谷尸横遍野。
      可最后,他们全都收住了刀。
      如今旭日照亮峰顶积雪,也照亮昨夜没有被鲜血染红的山谷。
      七月初二,宜嫁娶。
      ……
      清晨,最先醒来的是努尔。
      它从嫁妆车底钻出来,满身沾着露水,摇着尾巴绕车一周,闻见熟悉的气息,立刻将前爪搭上车辕。阿祇昨夜议事到后半夜,回来时就睡在了铺着锦褥的嫁妆车上。菩提有凉七守护,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枕着她的腿,和她一起睡得香甜。
      努尔钻进车内,用鼻子拱阿祇,见她不醒,干脆舔了她一脸。阿祇猛然睁眼,笑着说:“努尔!”
      菩提也被惊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又打起来了?”
      阿祇怔了一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复杂。
      静心下来,听见外面传来的却是锅中沸水、士卒说话与战马嘶鸣的声音,她掀开车帘,看见东边群山之后铺开的第一片金光,菩提兴奋地探出头来。
      阿祇舒了口气,仰头道:“天气不错。”
      菩提揉着眼睛:“阿娘,我们今日做什么?”
      阿祇望着远处已经被晨光照亮的雪峰,想起即将面对的分离,强颜欢笑着说:“菩提想做什么,阿娘就陪你做什么,走,先带你去吃饭。”
      李暠已经在车下等她。
      他一夜几乎未眠。宋繇的军报后半夜送到,西郡大局虽已稳定,城中暗桩却尚未肃清,敦煌几处关隘也要重新布防。辰时一到,他便必须离开太乙峰。
      今日清晨,他还是重新换上了喜服。
      没有繁复金饰,只一袭深朱广袖,白玉束带。昨日纵马数百里留下的风尘已经洗净,眉宇间却仍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阿祇坐在车辕上看了他片刻,二人相视一笑。
      这个男人真的已经不年轻了。
      那些她不曾陪伴他的年月,早已悄无声息地留在眉峰、眼角与掌纹之间。他做过臣,行过商,带过兵,也在河西群雄之间一步一步挣出西凉今日的立足之地,如今早已不是会轻易把爱恨写在脸上的年纪。李暠伸出手,先把菩提抱了下来,然后朝她伸来。
      “下来。”
      阿祇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她,扶她落地,自然地替她理好睡乱的衣领,问:“睡得好吗?”
      旁边的菩提撅起了嘴,“若不是努尔捣乱,会更好。”
      李暠笑了一下。
      阿祇看着他身上的喜服,低声问:“什么时候回敦煌?”
      “辰时。”
      她点了点头,哪怕是新婚,她也没有说舍不得,因为她知道他必须得走。正如李暠也知道,她不会要求他为了新婚留下,他们若只想做一对躲在乱世之外的夫妻,或许早就不会走到今日。
      李暠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阿祇。”
      “嗯?”
      “走之前,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阿祇抬起眼。
      四周已经有人走动,远处炊烟升起,没有礼官,也没有宾客靠近。可李暠握着她的手,神情却郑重起来,“昨日我来得太迟,但这句话我必须亲口问你。”望着远处的红色“河流”,六礼、青庐、华堂、合卺,甚至她不知道的那些年月里,他一点一点积下的嫁妆与礼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李暠走向她面前,就像当年大漠深处骑着白骆驼的翩然模样。
      他逆光融入煦暖的阳光,少了神秘疏离,深邃的眼眸望着对面终属于自己的新妇,缓缓开了口:“阿祇,我这一生独自走过许多路。往后的年月里,也不会只有安稳,今日我在你面前,明日我也许仍要披甲出征,你之亦然。我不会要求你因为嫁给我便只做李氏妇,身份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永远是你自己,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无人拦你。”
      他停了一会儿,轻轻握紧她的手。
      “唯有一件事……以后我们要,彼此为伴。”
      阿祇眼眶一下红了。
      李暠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终于郑重问:“尹班昭,你愿不愿意嫁给李玄盛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阿祇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做西凉王后,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入李氏,也没有许她此后一生富贵无忧,他只是把自己的余生摆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同行。
      阿祇忽然笑了,一滴泪也随之落下。
      “愿意。”
      “长生,我愿意。”
      他们都没有父母可以坐在高堂之上,接受今日这一拜,那些原本应该看见他们红衣相对的人,早已散落在岁月与战火里,这里有同袍为宾,对手为客,山川为证,日月为先。李暠命人设下一张长案,案上只有清水、粟米、盐、酒,以及那份随送亲车队辗转数百里,竟奇迹般没有遗失的婚书。
      消息不知如何传遍了整座山谷。
      当星夜亲自替阿祇戴上最后一支金簪,牵着她从送亲车队中走出来时,原本嘈杂的太乙峰一点点安静下来,一千尧乎尔亲卫首先肃立,随后是玄羽衣。再远一些,南坡是吕超近万后凉残军,黑铁骑列在北坡,战马安静地立于晨雾之中。
      星夜陪阿祇走过最后一段路。
      这个一路把她从西域护送到河西的男人,只是替她压住被山风吹起的红色衣袖。走到李暠面前时,他停住脚步。
      阿祇也停下来。
      星夜看了她一眼,淡淡笑着说:“终于送到了。”
      李暠望着他,然后郑重一礼,“多谢。”
      星夜摇头,“别谢我。”
      他将阿祇的手交给李暠,“照顾好她。”
      李暠握住那只手,星夜退开一步,眼底却微微发红。
      吕超站在远处。
      昨日他带着近万残军围住这个女人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第二日自己竟会成为她婚礼的宾客。更不会想到,他的人吃了她的粮、用了她的药,如今还要跟着她去西郡暂住。
      他抱着手臂,看着山巅那一双红衣男女,忽然低声道:“真造化弄人。”
      身边老将问:“将军说什么?”
      吕超沉默片刻,“我说,尹夫人真好大排场。”
      老将笑起来,“那您不去近些观礼?送个贺礼?”
      “不去。”
      吕超望着山上,心还在疼,“她儿子抢了我的金刀。”
      老将心中腹诽:怎不说你用了人家多少嫁妆。
      沮渠蒙逊站得比吕超更远,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黑铁骑环绕在他身后,这几千骑已经是他最为衷心的手下。阿祇说的没错,玄羽衣信奉李暠一人为主,而他沮渠蒙逊不一样,倘若是他与段业决裂,五万段业手下北凉铁骑来袭,黑铁骑能否撑起卢水胡的生死,尚未可知。
      蒙逊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看着阿祇一步一步走向李暠,握紧刀柄忍住不就在此刻带她走。
      他爱她,正因为爱,才心有不甘。
      突然,衣袖被人晃动,菩提竟出现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了一眼沮渠蒙逊,脆生生道:“阿娘说,你要带我离开一阵学本事,问我愿不愿意。”
      蒙逊冷冰冰的脸,硬控声音不至于吓到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愿意。”
      蒙逊有些惊讶,低头看着这张与自己越来越像的脸,本想着威逼利诱菩提一番,没想到他竟痛快地答应了。蒙逊大手触摸他柔软的头发,问:“为什么?”菩提反倒奇怪:“不是师父你邀请我跟你一起的吗?”
      沮渠蒙逊一时无言。
      菩提仰头看他,忽然低声问道:“师父,你其实是我的亲生阿父,对吗?”
      蒙逊手指微顿,竟不知如何回答。
      自从与她们母子相逢以来,他一直在等阿祇主动让他们父子相认,之所以不敢逼迫,因为上一次的逼迫,他虽得到了她,却也让他失去了阿祇五年光阴。这一次,沮渠蒙逊有预感,如果再次失去她,恐怕此生再也寻不见阿祇的踪影了,与其如此,他宁可耐心地等待一家团聚。
      沮渠蒙逊屈身问菩提,“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可我又不傻。”
      菩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指指他的眉眼,“他们说我的李四郎阿父像年轻时的伯父,可是我和伯父一点都不像,阿娘从来不说我长得像谁,就安迦笑话过我眼睛的颜色很奇怪,所以第一次见到师父,我就觉得我们的眼睛长得很像,既然不是我一个人,那就不算奇怪。”
      沮渠蒙逊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瞳孔就像自己在照镜子似的,他拍拍菩提的肩头,回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被男成耻笑过,所以他就不能忍别人欺负他的儿子。
      “如果谁再说你的眼睛奇怪,我就杀了她。”
      菩提瞪大眼睛,摇摇头道:“安迦虽然不算我的朋友,但我不想她死。我以前的师尊教我使鞭、耍刀、骑马,但你们就是不一样,他不会像你这样看着我,可是他……最后为我死了。”
      蒙逊久久没有说话。
      “菩提,你能不能叫我一声阿父。”
      菩提眼睛亮了一下,又归于平静。他往蒙逊身边靠近些,小声在他耳边道:“我是阿娘一个人的孩子,偷偷叫你阿父,她会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对你很重要?”
      菩提用力点头,“阿娘高兴,是顶顶重要的事!”
      菩提闪着大眼睛,寻找到阿祇的身影,阿娘在笑,回头再看看阴沉硬朗的蒙逊,菩提叹了口气,道:“阿娘嫁给伯父,她很高兴,可是师父你就一个人,我不想师父不高兴,所以决定陪着你。”
      蒙逊喉间微紧:“就因为这个,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菩提认真地问:“只有三年,对吗?”
      他有他的道理,“阿娘有她要做的事,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如果学到本事,长大了菩提就能好照顾阿娘,而且我从来没离开过阿克苏,到了外面才知道天地这么大,去看看,也不错。”
      他说到这里,没了孩童爱依赖的不安。
      沮渠蒙逊有些骄傲,不愧是他的儿子。
      “可是阿娘会担心我,所以你要答应我,三年后就把我送回来。”
      蒙逊看着他有些忽然问:“舍得你阿娘?”
      菩提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并肩而立的红衣男女,眼眶微红,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舍不得。”他伸手握住蒙逊的一根手指,“但跟着师父变强大,也不是坏事。”
      蒙逊垂眸看着那只小手,许久才将它整个握进掌心。
      山风有点大。
      礼官迈着小步子上前,双手举着婚书,纸张在他手中猎猎作响,两万人渐寂静,只有风越过太乙群峰,朗声宣读:
      “维岁在庚子,七月初二。
      天地清宁,山河为证。
      李氏玄盛,敦厚明达,守土安民;尹氏班昭,仁心济世,历乱而志不改。今二姓结好,非为城池,不为盟约,不以金帛易心,不以权势相迫。唯二人情之所钟,意之所许。”
      阿祇眼睫轻轻一颤,李暠握紧了她的手。
      礼官的声音越过山野:
      “愿自今日,同心同德,共历寒暑。
      盛世则共看河清海晏,乱世则相扶不弃;
      生同衾,死同穴。”
      他停了一瞬,随后念出婚书最后几句:“若此生岁短,未得白首,纵隔百年千载,异世殊途,见君如故。”阿祇猛然抬起头,她看向李暠。李暠也怔了一瞬,这一句并不是寻常婚书里会有的话,但深得其意。
      礼官继续念了下去:
      “天地为鉴,山河为媒,
      此约既成,永不相负。”
      众人欢呼如海啸,人海中有一双眸子定格在主角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陇西大婚 (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