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67、陇西大婚 （九）

　　沮渠蒙逊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祖慕祇已经很久没这样看过他了，第一次在佛塔下相识，他就被这双眼睛蛊惑。如今他为抢亲而来，阿祇现在却站在敌对一方质问他，真是有意思。
　　“你说的停战，是为了李暠，还是吕超？”
　　她太了解沮渠蒙逊了，他能千里迢迢地来陇西，甚至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决计不单单是为了她，阿祇问道：“你的大单于之位，可还稳？”
　　吕超抬起眼，星夜原本正往火里添柴，闻言也停了手，连李暠都侧目看向她，这已经不是试探，几乎是在当面揭沮渠蒙逊最不能让人碰的一块伤疤。蒙逊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眼神却沉得更深。
　　半晌，沮渠蒙逊开口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祖慕祇。”
　　“沮渠蒙逊。”
　　阿祇平静地叫回他的名字：“沮渠男成，他在你手上吧？你想要他的一半黑铁骑心甘情愿地服从你，你就不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必须要救，所以你在南凉乐都给沮渠男成挖了一个坑，让段业猜忌沮渠男成，你都做到了，不是吗？”
　　夜风从山谷深处穿过，火苗向下一伏。
　　蒙逊的目光始终在阿祇身上，阿祇却像没有察觉，她从火边拾起两枚石子，一枚放在北凉，一枚放在旁边，“只要他还活着，你的大单于之位便不算真正坐稳，黑铁骑未必只认你，所以你救出了沮渠男成，任他起兵谋段业的反，你好做收渔翁之利。”
　　沮渠男成从乐都逃走后便没了消息，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沮渠蒙逊放了吕超，千里来抢亲，可谓吸足了眼球，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阿祇残忍地替他分析道：“你们兄弟当初拥戴段业为主，不过给卢水胡时机壮大，可最精锐的黑铁骑却并不齐心，你有你的威望，他有他的旧部。可如今，你坐上大单于这个位置，那些曾随沮渠男成出生入死的黑铁骑，不会轻易归顺，你在等他们走投无路，最好群龙无首……”
　　蒙逊打断阿祇：“所以你不信，我是真的为你而来。”
　　“当然不信。”阿祇声音冷静。
　　星夜沉默喝酒，吕超假装隐身，其实酒杯早就空了，吕超后脚跟快抠出一个洞，还小心地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内心却在应和：没错，我们也不信。
　　沮渠男成从来不是低调的人，相反在北凉做到了大将军，他有自己的部众、战功与威望，相比韬光养晦花天酒地的尚书左丞沮渠蒙逊，更胜一筹。段业忌惮卢水胡已久，故意放任马权、索嗣的军权制衡沮渠兄弟，终于这次下了杀心，决定除掉沮渠男成。
　　吕超听到这里，渐渐明白过来，忍不住赞了一声：“怪不得你跟老子打仗放水，围追却不死拼，原来是怕陇西、姑臧、建康三面受敌，哈哈哈……尹夫人大智慧，真乃本将福星。”
　　蒙逊冷冷瞥他，笑道：“别高兴得太早，你的福星可正在问我要条件呢。”他轻笑了一声，看了眼沉默的李暠，“怎么玄盛尚未成婚，便一切听由夫人做主了么？别忘了，我能水淹西郡一次，就能两次，三次，火烧也无不可。陇西、乐都，还有姑臧都不是铁桶一块，只要我想，不管是人，还是城，早晚都会得到。”
　　他的眼神故意扫过阿祇，口气不像空穴来风。
　　吕超不傻，眼下他被姑臧吕纂驱逐，在三门板地界犹如鱼在砧板，抱紧尹夫人的大腿，才能有喘息之机，不可与沮渠蒙逊正面冲突。他身边的星夜眼神凝重，他和李暠、沮渠蒙逊都曾归属北凉段业麾下，当然跟李暠更亲近些，李暠的敦煌富可敌国，东西连通西域玉石之路，南有乐都支持，多年经营得以自立于西凉。可这个沮渠蒙逊，不知不觉地控制了张掖，酒泉的大半势力，总觉得大招还在后面。
　　李暠陷入沉默，则是在担忧另一件事。
　　刚收到天魁的消息，陇西城中的暗探已经清理了八成，被威胁成为细作的宾客们，也都被囚禁起来，因他们大多是被胁迫所致，并不是什么大麻烦，唯独那个无谶和尚，趁乱不见了！
　　沮渠蒙逊胆大心细，几年北凉的尚书左丞的经历就能建立这么复杂庞大的暗网，实力堪比玄玉阁，不同的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个节骨眼无谶的失踪，怕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对阿祇不利。
　　阿祇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今夜有了这么多的人在，她才能毫无顾忌地分析利害，希望将冲突降到最低，沮渠蒙逊那张如修罗般神情又现，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疯狂样子。于是，阿祇拼命提醒他处境的艰难，希望他能理智起来，放弃把目标定在她身上，暂时联合四方，稳定北凉。
　　“你眼下最不该做的就是与西凉和后凉同时开战，后凉虽乱，吕纂骁勇残暴，西凉虽新却国胜昌荣，蒙逊，停战合作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的指尖点了点第二枚石子，提醒他沮渠男成还是隐患。蒙逊盯着那枚石子良久，她说的没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男成死，但绝不能死在他的地盘。
　　“你把段业的赐死圣旨给了他，就是在赌他会去建康，你布局这么久，好不容易得到机会。”以阿祇的才智，肯定已经猜出了他的计划，他握紧拳头，既欣赏她的聪慧，却又气愤她对他真心的怀疑，矛盾的阴影笼罩沮渠蒙逊。
　　阿祇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道：“只要你不再打扰西凉百姓，放过吕超的兵马退回张掖，可以说出你的条件，我想玄盛自会斟酌，当然，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们自然也不惧怕。”
　　火堆噼啪作响。
　　蒙逊脸上的冷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思索，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李暠始终没有插话，这已经不光是国与国之间的事，还有沮渠蒙逊私心和野心的博弈。所谓“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往往只在怒火最盛时显得豪壮。真正冷静下来，代价便会重新有名字，它会是黑铁骑的性命，是烧毁的粮田，是无辜被屠的城郭，是来年春天无人耕种的土地，也是千千万万原本与他们的恩怨毫无关系的人的性命。
　　良久，不知从山谷何处飘来一阵歌声。
　　大约是哪个尚未睡去的军士喝了车里剩下的酒，借着三分醉意低低哼唱。曲调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起初听不分明，直到风向一转，才有一句遥遥送上山坡。
　　“北方有佳人……”
　　篝火旁忽然静了，吕超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星夜慢慢抬起眼。
　　李暠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沮渠蒙逊：“……”
　　偏偏唱歌的人浑然不知自己挑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曲子，悠长的调子仍顺着夜风飘来。
　　“……绝世而独立……”
　　吕超闭了闭眼，他觉得今晚这酒可能喝不到天亮了。几人很默契地没有催沮渠蒙逊作出决定，毕竟这关乎万计的生灵，努尔忽然在远处呜呜长啸了一声，似乎跟着小调。
　　阿祇一笑，连李暠也没忍住。
　　众人没了最初剑拔弩张的紧张，又有人跟着哼唱，阿祇望着远处漫山星火，有些事情她知道得太清楚，却不能说是因为史书如此，更不能告诉他们，那是本来就会发生的未来，所以她只能顺着眼前的局势，将那条已经存在的因果慢慢推进。
　　歌声还在远处，只是后面几句已经听不清了。
　　山风将曲调揉碎，散进太乙峰的夜色里，反倒只剩那一句“佳人难再得”久久不去。蒙逊望着火，心中释然不少，却觉得歌词着实荒唐。什么叫“佳人难再得”？只要佳人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得！
　　“我可以退兵，不过有三个条件。”
　　阿祇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沮渠蒙逊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今日能坐到这里，已经是双方各退一步。他斟酌片刻，终于道：“一，我要酒泉。”
　　阿祇微微松了口气。
　　酒泉虽牵扯数方势力，实际早已在北凉控制之下。蒙逊要的，不过是西凉承认现状，不借停战之机向东推进。这一条，并非不能谈。
　　李暠显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只道：“十八个月内，西凉不取酒泉。但北凉不得再向西推进，玉门商道照旧通行，双方不得借护商之名越界。”
　　蒙逊看了他一眼，“你倒一点亏都不肯吃。”
　　“彼此。”
　　蒙逊继续道：“二，我与段业之间，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尔等不得插手。”
　　段业与沮渠氏之间如何清算，是他们自己的事。西凉如今最需要的是时间，犯不着替任何一方流血。李暠却没有立刻答应，“你与段业争位，是北凉内政，西凉不出兵、不借兵、不助任何一方。但若战火越过边境，便不再是你的内政。”
　　他都这么说了，星夜和吕超更没意见了。
　　蒙逊沉吟片刻，“可以。”
　　“还有。”李暠补充道，“你若败了，率残部入西凉求援，我也不保证救你。”
　　蒙逊冷笑：“你倒想得远。”
　　“坐在这里，就该想远些。”
　　他抬眼看她，那目光让阿祇莫名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她慢慢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火光对视。片刻之后，蒙逊终于道：“三，我要菩提。”
　　阿祇一下坐直，“休想！”
　　她的反应快得没有给李暠开口的机会，目光却已经落在蒙逊脸上。
　　“说完。”
　　阿祇回头看他。
　　李暠握住她的手，语气平稳：“听完再拒绝，也不迟。”
　　蒙逊道：“我要菩提随我回卢水胡启蒙。”
　　“多久？”李暠问。
　　“三年。”
　　吕超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星夜原本还算闲适的神情也顿了一下。方才他们谈酒泉、谈段业、谈边界，阿祇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像在算一笔账。哪怕蒙逊张口要一座城，她也只是低头权衡利弊。可“菩提”两个字一出来——账不算了，图也不看了，连身上裹着的披风都随着她猛然坐直的动作滑下去一截。李暠伸手替她拢回肩头，目光却已经落在蒙逊脸上，“菩提与凉州战事无关。”
　　阿祇再次拒绝，“没错，他不是你谈判的筹码。”
　　两个人隔着火堆瞪着彼此，互不退让。
　　星夜忽然觉得这才是他们两个真正熟悉的相处方式，针锋相对，方才那一番凉州大势、王位兵权，反倒显得太客气了。
　　鞭子打到了自己身上，阿祇终于知道疼。
　　她对沮渠蒙逊客气道：“我可以教他骑马射箭，读书习字，甚至让他去张掖住一阵，但现在不行，哪怕你是他的——师父。”
　　蒙逊沉默片刻，问：“若他愿意跟我走呢？”
　　阿祇知道，自己不该替菩提选择人生。可是，停战是她提出来的，她以为有了足够的粮，上好的药，这世间的兵荒马乱就会少一些，菩提的未来会更安全一些。终究到头来，她的孩子还是要面对这一切。李暠知晓菩提的身世，沮渠蒙逊不会伤害他，但母子连心，他更不忍阿祇失去孩子。
　　这时，沮渠蒙逊主动提出：“菩提有我亲自习骑射兵事，来去皆从其本人之愿，不得以其为质，不得借其要挟其母，不涉盟约，不涉疆土，三年为限，这样如何？”
　　不远处的营帐里，那个决定了第三条盟约究竟能不能成立的当事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睡在被褥里。怀里还抱着吕超那把至今没有还回去的刀。
　　沮渠蒙逊志在必得，阿祇却说还要再考虑一下。
　　谈判即将见曙光之际，坏消息又来了——
　　稷给李暠送上一封飞鹰传书，借着火光，李暠打开纸卷，看到宋繇熟悉的字体，他眉头一皱，旁边的阿祇也看到了一行字——
　　“索嗣率五万北凉军围攻敦煌。”

作者有话说

这个大婚的系列章节终于要结束了，谢谢姐妹们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