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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陇西大婚 (五) ...

  •   就在城中骚乱尚未平息之时,西南烽台,忽然起了一道火,一柱烟笔直升起。城楼上的将士同时转头,李暠脸色一变。
      天机对秘牒情报最为熟悉,脱口而出:“是稷。”
      李暠没有说话,他只是抬眼望去,稷是去接应送亲队伍的,不过百里的路程,还是西凉的势力范围,不该有失。李暠的眉头越皱越近,暮色尚未落下,远处天际已经被那几道黑烟划开。
      那是军中急讯,沿着烽火路,前途有变。
      守烽的军士几乎是一路跑上城楼,跪地禀报:“主公!是太乙峰方向燃急烽!”
      送亲队出事了。
      城头骤然安静,连城下沮渠蒙逊的叫阵声,仿佛都在那一瞬远了。李暠转过身,将陇西的兵符交给天魁,吩咐说:“肃清陇西,就交给你和天罡。”
      “前方危险不明,主公,您不能亲征啊。”
      “天枢和天机带上城中全部玄羽衣人马,随我急行军。”李暠旋即命令。
      “是。”二人领命。
      西北的风从城头掠过,李暠肩上那条大婚彩绸被吹得猛然扬起,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沉默,他算到了陇西有变,从空城计唱到调虎离山,阿祇有星夜,有稷的接应,最安全的后方竟出了纰漏。
      李暠望着西南,毫不犹豫地下令:“备马,开城。”
      天魁紧张道:“主公……”
      城下还有沮渠蒙逊,城中还有未清尽的暗线,此时若走,便等于把已经布好的局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李暠当然明白。沮渠蒙逊这时已经察觉异常,仍仰头笑道:“李玄盛,看来今日的吉时,未必等得到你。”
      李暠垂眸看他,神色一点点恢复平静,“你也看见烽火了。”
      “看见了。”
      “那便省得我解释。”
      沮渠蒙逊眯起眼。
      李暠道:“她在太乙峰。”
      这一句话落下,沮渠蒙逊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菩提也在。”
      李暠继续道:“当年你设局水淹西郡,吕绍的大军在太乙峰曾吃过你的亏,三门板是出入凉州的必经之地,黑铁骑从抵抗后凉吕氏的前线擅自退军,就该知道,若有逃军入凉,最熟悉之地就在那里。”
      风声猎猎,城下一片死寂。
      “吕绍登基,吕纂与吕绍兄弟相争,不可能这时大举入凉。”沮渠蒙逊收到前线无事的情报,这才休战数日,张掖比邻关隘,吕纂和吕绍正在争权夺位的内斗,因此沮渠蒙逊才敢掉以轻心。
      马权巴不得见卢水胡溃败,段业不会派兵来支援。
      “撤兵!”沮渠蒙逊立即下令。
      这一次连他都没有立刻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乙峰藏匿的,是一群刚从宫变、追杀与溃败中逃出来的人,没想到这么突然,而这样的败兵最难控制,人在绝境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城门缓缓打开,李暠已然骑马而出,蒙逊目光骤冷,但李暠根本不给他发怒的机会。
      李暠对沮渠蒙逊道:“让路。”
      沮渠蒙逊冷笑,“我的人,我自己救。”
      黑烟正压在天际,吉时却已经开始倒数。
      …………………………………………
      太乙峰。
      两边对峙的局势诡异地紧张,没有人先动,甚至连风都像慢了下来。山道两侧,后凉军已经漫山遍野地铺开,黑压压的人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坡地,残破的旌旗在风中卷动,刀枪密密麻麻,寒光连成一片。在他们的包围圈里,是满是红色的盛大送亲队伍。
      山谷本就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枯草贴着石缝伏倒,连一只飞鸟都不敢从上空掠过。近万人的马匹挤在坡下,燥热的气息混着尘土和皮革的腥味,沉沉压在空气里,四周传来战马刨地的声音,像有人在黑暗中敲着催命的鼓,密密麻麻近万人。
      星夜暗中让人第一时间烽火报信,而他驱马越过送亲队伍,停在阵前。今日原本只着送亲礼服,肩上还系着象征送嫁的彩绸,此刻山风一卷,那道彩绸在万军之前猎猎扬起。
      他没有拔刀,只是勒住马缰,望向对面黑压压的军阵,高声问:“我们是陇西送亲队伍——”声音撞上两侧山壁,远远荡开,“前方来者何人?”
      无人回答,只有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
      星夜又问了一遍:“何人领军?”
      片刻后,对面的军阵终于动了。
      最前方数十骑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骑枣红马从人群深处走出来,马上之人三十余岁,甲胄残旧,肩甲上还留着一道劈裂后重新钉合的痕迹,他身后的旗已经破得看不清原来的纹样,唯独一个“吕”字还在。
      星夜的眼神微微一沉,那人战前勒马。
      隔着数十丈打量这支异常华贵的送亲队伍,目光从成排骏马,落到满载箱笼的嫁妆车,最后停在那辆朱红婚车上。片刻后,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吾乃吕超。”
      送亲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人认得这个名字,星夜自然也认得。吕超,是吕光的侄子,世子吕绍的坚定拥护者,怪不得他认得太乙峰这个地方,上次吕超曾陪吕绍来围剿西郡,那时他还只是个副将,这一次,谁也不知道吕超究竟从哪里聚起了这么多人。
      星夜抬眼望去,便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人影和一排排弓弩和长矛,这些人衣甲不一,旗号杂乱,甚至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一支军队,但人数超过一万。
      送亲队伍不过千余,毕竟沿路山匪一见“玄”字旗,根本不敢打送亲队伍的主意,谁知遇上后凉这位意料之外的来客,吕超在吕绍和吕纂争位最激烈的关头,居然抽身藏在太乙峰。
      星夜一抬手,下令:“落妆。”
      两个字,整支队伍同时动了。
      一箱箱嫁妆被迅速卸下,上百抬箱子放下,马车停滞不前,十里红妆沿着山道摆开,像一道被突然截断的红河。下一瞬,负责抬轿的人解开肩头红绸,乐师放下鼓,执幡者拔掉喜幡,送嫁骑士脱去礼袍,衣服下面露出来的——是甲。
      刀出鞘,弓上弦,长矛从嫁妆车底一根一根抽出。
      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在过分安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片刻之间,方才还唱着送嫁歌的千人仪仗,已经变成了一支军队。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只有一千人,而山谷对面,黑压压的敌军依然没有尽头。
      星夜不想拿阿祇冒险,只好拖延时间。
      他客气地问道:“吕将军拦我送亲队,所为何事?”
      吕超打量起身高体壮的星夜,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有什么来头,身旁一个将领忍不住看了一眼队伍后方的那些粮车,刚要开口,吕超抬手,那人便低下头。
      吕超冷道:“阁下好大的排场,不介意借粮分喜吧?”
      星夜笑了一下,“借?借多少?”
      吕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够这一万人吃三日。”
      送亲队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三日,那根本不是借粮,那是要搬空他们所有送嫁辎重。星夜正要拒绝,忽然华丽的马车中有女人的声音传来:“粮可以给。”
      这句话一出,连吕超都微微一怔。
      女人声音继续道:“我给你五百石,再给伤兵药材,拿了东西,请让开山道。”
      她的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近万敌军,而是一场寻常的路上相逢。风从山谷另一头猛地灌进来,婚车上的红纱被掀起一角,只是一瞬,吕超身旁一个熟悉河西事务的旧部就变了脸色,他凑近吕超,低声说了一句话。
      吕超缓缓抬眼,颇为吃惊地说:“你是李暠的新妇?”
      星夜的眼神变冷,守在前方戒备起来。
      吕超看着星夜道:“听说,李玄盛和阿克苏联姻,那阁下莫非就是尧乎尔王?”
      星夜腰间佩剑虽未出鞘,但手紧紧握着剑柄,气势逼人地驱马向前几步,“既然在此相逢,本王就按舍妹所言留下粮草药材给你,吕将军不妨给自己留条后路,日后好相见。”
      吕超再看那些粮车、马匹、金帛时,目光已经与方才不同,那些粮草药材能让他的人活几日,马可以让他重整骑军,这位新妇的嫁妆实在丰厚,更重要的是,她是李暠的新妇,是一张足以与整个西凉讨价还价的牌。
      婚车外,马匹的嘶鸣忽然响起。
      婚车内,阿祇谨慎地聆听外面的动静,吕超此人狡诈果果敢,据说他曾劝说吕绍上位便诛杀吕纂,可惜吕绍瞻前顾后,不听劝说,终是错失时机。吕超心知他们是必败之局,笼络了吕光留给吕绍的几个军团攻打匈奴,趁机逃出了宫廷夺权纷争。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敌军正在移动,虽然只是极小的一段距离,可那近万人的同时挪动,仍让整座山谷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撞了一下。地面微微震动,车厢里的铜铃轻轻摇晃。阿祇的指尖收紧,隔着车帘,仿佛已经看见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潮。
      星夜见对方逼近,忙指挥千人聚在轿辇马车周围。
      这一千送亲兵卒,本就不是普通的送亲仪仗,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是西郡的百姓,断不会让恩人出事。那一年,城破兵乱尸体堵在街巷,他们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甚至还压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如今,万人挡在前方,敌军的长矛如林,千人兵团无所畏惧,盾牌彼此咬合,长矛从缝隙间探出,马匹被压缩在狭窄的阵线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星夜策马来站在阵前,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车队里的某一辆马车,凉七正紧紧护着菩提和安迦,不让两个孩子有任何轻举妄动。
      恰在此时,婚辇的帘幕动了一下,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阿祇自己掀开了帘子,她没有戴凤冠,因为太重,早已经取下,她仅以薄纱遮脸,乌发以金簪挽住,眉心朱砂仍在,正红嫁衣在满山兵甲之间,鲜艳得近乎刺目。
      传说中的尹夫人,站上车辕,环顾四周。
      平和的视线越过那一千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向不远处的吕超,以及他身后漫山遍野的敌军。这些人大概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有人甲胄不全,有人连护腕都没有,残破的军旗被风撕得只剩半幅。战马瘦得肋骨分明,士卒脸上覆着尘土,嘴唇干裂,许多人望着送亲队的粮车时,眼睛里已经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
      她忽然开口问:“吕将军,眼下可是无处可去?”
      吕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为保住军心,他已然下决心不惜与李暠为敌,先抢了这支婚队,可听对面走出的夫人有此一问,竟又迟疑了起来。
      他的确,无处可去。
      风忽然大了。
      满地红绸被卷起来,一条长长的喜绸挣脱嫁妆箱,飞过众人头顶,最后缠在一杆长矛之上,红得像火。那抹红在黑压压的军阵之间飘动,像是山谷里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阿祇望着吕超,脑海里却浮出了另一个名字——吕纂。
      阿祇站在婚车最高处,对吕超大声道:“吾改变主意了,粮食和药材可以留给你们,但你们跟吾走,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陇西大婚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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