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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陇西大婚(四) ...

  •   沮渠蒙逊在城下笑了一声,“李玄盛,天下人都说你温毅仁厚,愿与南北凉联盟,东抵燕晋,北抗柔然,其实不外乎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李暠站在城头,一身大婚喜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沮渠蒙逊仰头望着他,忽然扬声大笑。声音故意放得极高,足以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祖慕祇是我卢水胡的阏氏,为我育有一子。”
      “李玄盛——”
      他勒紧缰绳,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你今日强娶人妻,便不怕为天下人所不齿?”
      话音落下,城头骤然安静。
      李暠冷冷看了沮渠蒙逊一眼,连眉峰都没有动,“你卢水胡的阏氏,与吾何干?”
      不等沮渠蒙逊发话,李暠已经继续道:“陇西李氏所迎新妇乃天水尹氏女,名班昭,元正遗孀,遗腹子为李氏血脉,玄盛娶尹氏为正妻,六礼既备,宗庙已告,族谱已录。”
      李暠看向沮渠蒙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姓尹,入我李氏为妇。与你沮渠氏,没有半分干系。”
      沮渠蒙逊眸色骤沉,“你改她一个姓氏,便以为能抹去——”李暠清冷的声音打断他,“沮渠蒙逊,念在你我同僚一场,尊驾若来吃杯喜酒,便请卸甲只身入城,若是来找你的阏氏,去别处寻吧。”
      陇西城门里发出沉重的声响,门已锁死。
      沮渠蒙逊率领的轻骑一千,随着主帅向前靠近城门,这种规模的骑兵哪怕是精锐,也并不足以攻城,不过这些人似乎并没有意图强攻,他们身后背着连弓弩和箭囊,摆开列阵,没有退却的意思。
      “李暠,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城下,黑铁骑勒马。
      战马在聚集城门不到百丈处停下,尘烟未落,最前方沮渠蒙逊骑在玄黑战马上一挥手,第一排弓箭手忽然朝天射出一支火箭。
      嗖一声,发出鸣响!
      李暠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城下的匈奴骑兵则瞬间静得可怕。沮渠蒙逊仰着头,冷笑低声道:“就让本单于给你的大婚送上一份贺礼……”
      陇西城内,浮华依旧。
      午后,城中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城外的风吹草动尚未影响城内的安宁,酒肆里人们议论着城主大婚的气派。河西诸郡、敦煌豪族、世家族老、西域商队、僧侣们齐齐聚集陇西,甚至连中原秦朝新主姚苌也遣人送来贺礼。李氏以第一次以诸侯规格操办大宴,摆设青庐三日,以青布覆顶,象征天地初开、生生不息。案上陈设六礼:雁、帛、玉璧、酒爵、香草、五谷,一应俱全。
      “你们都看到那对大雁了没有?听闻是玄郎君亲自去弱水寻得,就是为了留到大婚这日,李氏大宅里流水席不间断,这等场面热闹了三日,主君却连面都未曾露过一次。”
      从中原来的游历名士越发好奇西凉公其人。
      行走的客商逗留在此,也不光是为了吃酒,凉州的形势和传说中的枭雄人物,都是宾客们热络的话题,“听说,这位尹夫人当年把李四郎那纨绔拿捏的死死的,连嫡出女郎都不要,跟着她私奔去了阿克苏。”对面人接过话茬,“看来尹夫人要么倾国倾城,要么有可能就是一个……泼辣妇,哈哈哈。”
      三人成虎,对闻名不见面的女子品头论足。
      旁边桌子坐着一个胡商摸了摸胡子,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过来凑热闹说:“李四郎我是认识滴,很是能干厉害的嘛,玄郎君要娶的新妇原来是他的遗孀,兄娶弟媳,也不错的嘛,好女人凶一点才够劲。”
      城门附近的酒肆热闹,店主亲自帮忙上菜,才走进就听说这些人的闲言碎语,于是把刚要放下的酒菜收了回去,他曾是个读书人,对言语不敬的客人立刻冷淡下来。
      “尔等胡扯,昔年西郡大乱,城门闭塞,流民困于兵火,正是李将军和尹夫人性仁有断,救民于水火。我们这一家老小,若不是靠他们救助和西凉公收留,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
      “大喜的日子,走,走,走!我不做你们生意。”
      正要争论几句,忽有人道:“外面的城门怎么关上了?”
      这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声火爆声。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李家别院的方向接着有黑烟升起,大街上开始有人跑动,喊着:“城西走水啦!”
      街道上最先有人发现,不对劲。
      城门关了,且不是寻常落闩,是四门同时闭锁。城楼上的号角接连响起,原本挂着喜幡与彩绸的城头,不过片刻,便换成了弓弩与盾阵。很快,铁甲摩擦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玄羽衣出现,从长街两端无声压来,方才还满城红绸、酒香、鼓乐的陇西城,像是在一瞬间褪去喜色,蒙上几分紧张气氛。
      酒肆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收上来好的酒,愣愣地看着一名名披甲执戈的精兵从门前经过。
      他咽了口唾沫,“这……”
      “不是今日大婚么?”胡人替他回答。
      其实他们都渐渐意识到,陇西这场喜事好像从一开始就有些怪异,什么带着拜帖喜帖的人都放了进城,虽说陇西好客,但也不是谁的礼物都能入眼的。
      ……
      城西别院。
      信号升空的那一瞬,院墙外立刻有人动了。两坛火油被重重砸进墙内。陶坛落地碎裂,油液沿着青砖迅速漫开。紧接着,火把掷入。马厩旁堆放的干草最先燃了起来,火舌并不高,却很快。
      浓黑的烟从屋脊后一点点卷上去,很快便遮住了半边院墙,他们故意没有把火烧得太旺。火太大,反而容易引来全城救火,他们要的只是乱,让别院里的下人惊慌,让守卫分神,几处院落同时有人喊“走水”,也让城中那些早已埋伏好的眼睛,知道——主人已经发了信号。
      街口。
      巡守的玄羽衣天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黑烟,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下令救火,只说了两个字:“记下。”
      身旁士卒一怔,“现在不查?”
      天枢摇头,“不急。”
      于是那缕烟继续升着,像一枚钩子,悬在别院上空。等着藏在暗处的鱼,自己咬上来。
      与此同时。
      东市。
      一家胡商客栈里,那个住了七日、每天只谈马价的商人忽然起身结账,他没问价,也没等找零,只牵走了院后那匹最快的青骢。
      南街药铺。
      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原本替药铺搬货的伙计脱下沾满药渣的外衣,换上普通百姓的短褐。
      他低着头,沿着巷墙快步离开。
      城西酒肆二楼。
      一个喝了半日酒的醉汉趴在案上,城门关闭的钟声一响,他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半分醉意也无。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将酒盏倒扣在桌面,这是约定好的记号。
      更远处。
      卖香料的西域客商已经第三次走到窗边,他望向城西别院的方向,看到那道黑烟后,他终于放下窗帘。从箱底取出一卷极细的羊皮纸……还有人藏在驿馆,有人混在贺礼车队,有人是今日受邀入城的宾客随从,这些人彼此并不认识,甚至从未见过面,却在同一刻做着相似的事。
      玄羽衣并没有阻止他们。
      街口依旧安静,坊门也没有立即封死。
      李暠要看的从来不只是这些人是谁,而是他们会去找谁,西凉自立在即,陇西急需扫清多年暗桩。随着黑烟继续升高,城西越来越乱。
      整个西郡真正的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城西别院的黑烟已经升起,暗线接应的人都出动了,可是别院里的宾客还没有动静,按计划他们会想尽办法接近尹夫人,陇西有当年通往西郡的密道,暗线们摸索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得到地图。
      然而,过了一炷香,城门仍没有开。
      李暠坐镇城门,城中没有乱到沮渠蒙逊预想的程度,甚至连第二道约定好的火光都迟迟没有出现。
      他终于明白,李暠早有准备。
      那些细作,大概沮渠蒙逊坐在马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身旁副将低声道:“大单于,还等吗?”
      他没有回答。
      片刻后,只说:“把东西抬上来。”
      副将神色微变,却不敢多嘴。很快,数只麻袋被拖到阵前,袋口还在滴血,城头守军起初没有看懂。一支匈奴弓箭手拖着几个麻袋奔向西城门,主城门口的弓弩手同时打开麻袋,把那些东西系上重索,搭上弩臂。
      城墙上的天魁和天机等人,脸色骤然大变。
      天枢善射,他率领弓箭手随时听候主公命令,只听一声:“拦箭!”然而,已经晚了。
      弩机齐发,沉闷的破空声划过城墙。他们并没有最准城墙上的士卒,箭矢转向城中,第一颗东西重重砸进城内街道。落地滚了几圈,停在酒肆门前。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紧接着有人尖叫起来。
      那不是石块,是人头。
      第二颗。
      第三颗。
      接连落入城中,有的砸在青石板上,有的撞碎喜宴外摆的酒坛。还有一颗,正落在宾客所住的驿站门前。一个儒衫长者踉跄着冲出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瘫坐在地。
      “阿弟……”他声音都变了。
      人头是他的族弟,三日前还在张掖马家一起吃酒,为阿兄来陇西代表马家出席李氏喜宴送行,谁知,如今只剩一颗首级,被当成威胁,射进了陇西。
      城中彻底乱了。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宾客终于明白,沮渠蒙逊不是吓唬他们。他真的在杀人,而且杀的是他们留在张掖、临松、酒泉的亲眷。城外有人扬声喊道:“李玄盛!再不开城!下一批,会送来更多的人头,黑铁骑可是劫来不少活口,都是你座上宾客的妻儿!”
      城墙上一片死寂。
      因为直到这一刻,这场原本属于李氏的大婚之争,已经不再只是李暠与沮渠蒙逊之间的事。沮渠蒙逊为达目的,已经没了底线。
      李暠站在城头,一身红色喜服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城内那些滚落的首级,很久没有说话。玄羽衣天闲站在旁边,他本是话多的人,第一次没敢张嘴劝说,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任何一句“顾全大局”都太轻,他的主公,此时背负着巨大压力。
      沮渠蒙逊举起一颗头颅,他把最脏的一张牌翻了出来。不是攻城,也不是抢亲,是屠杀。他逼着李暠在自己的婚礼当天,看着无辜之人替他流血。
      沮渠蒙逊再次扬声:“李暠,你不是最爱仁义么“现在,我倒想看看,你的仁义,值几颗人头。”
      李暠终于抬眼,他的神色仍旧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他冷眼凝视城下黑衣之人,“沮渠蒙逊,你拿别人父母妻儿的命,逼他们替你卖命,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人吗?”
      沮渠蒙逊冷笑:“怕了?”
      李暠道:“不,只是忽然觉得,你输了。”
      沮渠蒙逊眯起眼,亲自拉弓迅速朝李暠射来,半途却被另一支箭射落,天枢手下的弓箭手,已然扫射了一轮,黑铁骑的弓弩手倒地一半。
      沮渠蒙逊恼羞成怒,“人也还没抢到,你凭什么说我输?”
      李暠看着他,“从今日起,那些原本怕你的人,会开始想杀你,那些原本替你办事的人,会开始想逃,那些被你拿亲眷威胁的人,只会反过来报复你。”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事实。
      “那个你苦苦追寻的人,也只会躲起来,不见你。”
      沮渠蒙逊攥紧拳头,只听李暠缓缓道:“放手吧,你想要找的人,不在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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