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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陇西大婚 (六) 吕超在历史 ...

  •   吕超在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个小人物。
      后世的辛薇,肯定没想到竟会遇见这么多历史事件的缔造者,既如此,那便不是她穿越人生的偶然。她知道眼前这个狼狈逃亡、被逼到绝路的男人后来会做什么,他不会死在太乙峰,也不该带着这近万人在这里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吕超看不懂眼前女人的眼神,好像穿透他看见什么耐人寻味的东西,戴着面纱的尹夫人忽然对他开口道:“吕将军,你觉得抢了这些粮食,够活几日?”
      吕超回应说:“这与你无关。”
      “当然与吾有关。”
      她看了一眼望不见头的嫁妆,其实粮食并不多,于是轻描淡写地说着:“因为你要抢的是吾的东西。”后凉军中有人忍不住抬起了头,星夜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皮一跳,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在计较“吾的东西”。然而,她在说这话时,淡然中有种疏离感,似乎不是真的在心疼,这会儿更像在阿克苏作神女的模样,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和信任感。
      ”粮,你们吃完便没了。马,跑死便没了。金银带在身上,若没有城池、没有商路,不过是招来下一拨追兵。”她抬起眼,又道:“除非你若绑了吾……”
      阿祇顿了顿,“吕将军,你觉得李暠会为了他失去名节的未过门夫人,拿多少东西来换?还是,有了借口,举兵诛杀尔等?”
      吕超没有回答,当然也心中有数。
      阿祇自己替他答了,“他不会拿东西来换。”
      星夜眉梢动了一下。
      阿祇平静道:“他会追杀你!从太乙峰追到姑臧,从姑臧追到大漠,你和你聚集起来的一万残兵,即便有了这三日口粮,也决计活不过五日。”
      吕超不说话,他身边的将士气焰已经低了下来。
      说着,阿祇从身后取出一把圆月弯刀,抵在自己脖颈处。她的贸然举动,惊得星夜一身冷汗,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了解阿祇,这个女人可不是个容易轻生的主儿,果然,她眼神狡黠地扫了星夜一眼,转身对同样受到惊吓的吕超,道:“我尹班昭不受人挟持,吕将军,不如我们打个赌,若西凉公的新妇自裁在此,看吕将军活不活得过今日日落?”
      吕超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掉以轻心。
      尹夫人耍弯刀动作过于潇洒,眼神凌厉,现在说话连“吾”都不用了,让吕超陷入被动。这时,尹夫人对吕超抬了下头,示意他回头看。
      吕超转身,露出更加紧张的神情,“那,那是……”
      众人随着他一同回头看,远处不知何时升起黑色浓烟,滚滚翻上天空数丈,那是紧急军情的烽火狼烟,能瞬间传信百里,恐怕现在三门板南北两郡已传开了消息。
      吕超面上冷静,内心慌得一批。
      太乙峰在西凉与北凉的交界处,原本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好不容易笼络这么多人,吕超逃出姑臧就带领手中兵士躲进这里,不仅能躲避吕纂的追捕,而且能灯下黑趁机夺取西郡。双方军队碍于边界,不会特别靠近这里,但狼烟起就另当别论。随时能吸引任何一方的注意,不用等到日落,他们这些残兵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怕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得被围剿殆尽。
      吕超终于服软了,“夫人,快放下刀。”
      阿祇向前走了一步,星夜正要伸手拦她,阿祇却略过他再往前迈了三步,走到足够让对面所有人看清她的位置,“想好了?”
      尹夫人立在那里,朱红嫁衣曳过山石,层叠的衣袂被长风托起。金线绣出的纹样在阴沉天光下忽明忽暗,面上覆纱,眉间一点朱砂,红得惊人。她原本精心绾好的长发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几缕,发丝与红纱纠缠着飞起来,一下掠过眉眼,一下又扬向身后。可是,如此华美的高贵新妇,偏偏手中执刀。
      身后,是一千披甲持刀的送嫁勇士。那些人从西郡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刀刃已经出鞘,盾牌层层相接,将那一抹朱红牢牢护在中央。对面却有近万敌军,只有她站在最高处。
      “我们愿跟随夫人。”
      尹夫人高声道:“吕超。”
      圆刀舞出一道银光,她将刀收回刀鞘。眼睛里有坚韧的光,这一次没有再称将军,“吕绍失败自裁乃咎由自取,你只是败了一次,便以为自己前途无路了?”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甚至不知道新大凉天王竟已崩逝,吕超盯着她,她怎么知道……
      “什么意思?”吕超道。
      阿祇没有理会,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吕纂也会死,而那柄杀死吕纂的刀,就将握在吕超的手里。她更不能告诉他,史书已经替他写好了后面的结局,十六国之一的后凉吕氏,也将灭在他手中。
      眼下,阿祇只能激他:“你姓吕。”
      吕超脸色一沉,“姓吕,那又如何?”
      “你身后这些都是曾随吕光统一西域的勇士,王室内乱,你们不是没有家,只是暂时回不去。”吕超冷笑,“回去?我曾劝说吕绍,吕纂统戎积年,威震内外,恐成大变,不如宜早除之,以安社稷。然吕绍不听,处处排挤我等老臣,吕纂如今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你还想让我回去姑臧?”
      阿祇道:“是要回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吕超已经被阿祇牵着思路走了。
      风卷着那条红绸,从她身侧呼啸而过,“等天时,等人和,等他犯错,等他失去人心,等你变得强大,那些今日不敢站在你这一边的人,需要另一个吕氏宗亲。”
      吕超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消失。
      他身旁几个后凉旧将已经互相看了一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啊,吕超也姓吕,他们眼神里有了光亮,更有野心。阿祇知道自己赌对了,只有绝望的人才会抢粮,一个重新看见权力的人要的更多,决不会甘心做一辈子流寇。
      阿祇抬手指向身后粮车,“那里有五百石粮。”
      她又指向送亲队后的马群和马车,“还有两百匹马、药材和盐,都给你,你的粮草性命源自我的嫁妆,从此你们跟着我,我便会保下你们。”
      后凉军将士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吕超犹豫,他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粮草。吕超眉头骤然皱起,问:“跟你去哪?”
      阿祇看着他,简单明了:“陇西。”
      四周交头接耳,连星夜都转头看向她,阿祇还没嫁过去就敢做李暠的主了?吕超也是一怔,随即竟笑出了声,“尹夫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带着的可是近万人。”
      阿祇:“看见了。”
      吕超:“我是吕超。”
      阿祇:“知道。”
      吕超:“吕纂早晚要我的命。”
      阿祇:“不错。”
      吕超头疼得很,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尹夫人了,于是摊牌说:“匈奴人容不下我,南凉也不会平白收我,河西诸部都知道我是一支败军,收留我就是直接与吕纂为敌,你让我带着近万人跟你去陇西?李暠敢让我进城?”
      阿祇很认真地想了想,“不敢。”
      吕超愣住。
      星夜闭了闭眼,身后甚至有人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其实,有人确实没忍住,稚嫩的笑声从某个马车里低低传了出来,吕超脸色一黑,对阿祇道:“那你还说什么废话?”
      阿祇仍在平静地和他说:“我没说让你进城,嫁妆是吾的私产,你们和那些东西自有容身之所。”
      她顿了顿,目光从粮车、马匹和箱笼上一一扫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清点账册,“这些是我的嫁妆,是我的私产,陇西城和阿克苏有庄子、牧场、粮仓,还有商道上的落脚处。”
      吕超眉头一皱,什么叫——你们和那些东西,当他的大军是什么了。看看那近万后凉军,又看看阿祇身后的粮车、马匹、药材、盐、绸缎、金银和箱笼,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所以为了生存,他吕超,连同这近万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士兵,就算尹夫人的“私产”了?
      犹豫之间正要拒绝,身后的将领们及时制止了他。
      他们之所以跟随吕超,不是他有多英勇,而是吕绍昏聩无能,气数已尽,这些老臣怕吕纂的清算,才潜伏西凉。如今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这些人对尹夫人躬身抱拳,道:“听凭夫人安排。”
      吕超气得胡子直抖,皆是见利忘义之辈。
      星夜偏过头,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正在与笑意殊死搏斗,本来说好的他来保护阿祇,怎变成收纳嫁妆的戏码了?吕超面无表情,仍不愿承认归顺,但不得不接受若有尹夫人担保引荐,他们能更快杀回姑臧的事实。
      阿祇不顾吕超的意愿,唤来站在马车后面的礼官,“邢大人,拿我的嫁妆账册来吧。”
      瑟瑟发抖的礼官邢大人,小心翼翼奉上嫁妆名录帖,“夫人,这……”不妥二字尚未出口,对面的新夫人已经下令道:“去掉粮食、药材、盐的名目;改记:尹氏班昭,陪嫁侍卫万余……”
      见礼官哆嗦的手有所迟疑,阿祇不得不端起尹夫人的威严,“恐吓”礼官道:“吾有婚书在手,吾之嫁妆为李暠所聘,为吾一人做主,汝再多一句,连汝也一并记入账册。”
      礼官当即闭嘴,只是嘴角仍在抽动,他本就是主公送给夫人的礼官,以夫人马首是瞻。一旁的吕超深吸一口气,没想到李暠的新妇如此霸道,不过既吃你的粮,用你的药,骑你的马,住你的地方,他环顾身后衣甲残破、面黄肌瘦的士卒,脸色越来越僵,心中不禁感慨:“怎么自己的命运,要么陪葬,要么陪嫁……”
      就这样,当太乙峰醒第一波救兵抵达的时候,看见了极其荒唐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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