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61、陇西大婚 （三）

　　李暠迎娶尹夫人，卜算出来的吉日其实是——七月初二。
　　三月前，卜算出这个日子的人，正是祖慕祇自己。
　　事情回到逃离南凉的那段时日……
　　慕容冲离开前去见了无谶，那时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无谶看起来心情不错，便没有像之前那样卖关子，告诉了阿祇许多这些年的见闻。阿祇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她想了一整夜：十年错乱的时间线，西燕的覆灭滞后，水淹西郡的时间提前。
　　还有盐泽魔窟……应该是拓扑宇宙时空中的一个漏洞，听无谶说，类似的漏洞在西域大漠中不止一处。然而，阿克苏却正好相反，藏在昆仑山脉深处的世外山谷，好像并不存在于史书记录，尤其闭关神祠的那三年，大巫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对阿祇“神女”敬而远之，新陈代谢像按下了暂停键，反倒是体能体感变得强悍。令她最担忧的是——身为穿越者，她和无谶占据了这个时代的真实历史人物身份，那结局呢？历史上的尹夫人，可没有善终。
　　阿祇激灵一下，心中有不安的猜测：这个平行世界，未必就是一千六百年前那个原来的古代。
　　它远比她最初想象的更加不稳定，却又像冥冥之中遵守着某一种看不见的守恒法则。有人活下来，就必然有人提前死去。一条本该断绝的血脉延续下来，另一处便会悄无声息地发生偏移。历史不是任人涂改的白纸，它更像一张绷得极紧的网，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震。
　　那么，那个最大的变数——菩提呢？
　　心有所忧，人就变得越发唯心主义。
　　阿祇几乎是立刻起身，翻开自己最私密的箱，压在最底层的，是一只旧龟甲。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她害怕知道的越多，反噬越大，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点了灯，净了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铜钱落下，第一卦：反。
　　第二卦：再反。
　　第三次，龟甲在案上轻轻旋了半圈，裂纹正对灯火。
　　阿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她提笔，将卦辞一字一字写下：“七月朔，卦逢反吟，武曲犯门，兵刃在外，动则倒戈，主客相争，喜冲喜，下下签。”
　　她停了一下，再看下一爻。
　　“小别离，煞退吉升，阴阳归位，鸾凤得合。”
　　到这里，本该已经结束，可是龟甲最下方，却多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不属六爻，不在经纬，像有人硬生生在原本完整的卦象之外，又添了一笔。阿祇盯着那道裂纹。很久，她才缓缓写下最后一句：“异灵出命，不入六亲……”
　　笔尖一顿，墨色在纸上洇开。
　　突然，身后一只大手按住她握笔的手，阻止她继续写下去。阿祇抬头，对上玄盛那双深邃的眼睛，手被温暖包围，他的声音娓娓从耳畔传来，“命外因果，非天所授，亦非地所载。其来无位，其去无期。”他认真地看着阿祇，另一只手拿起写好的卦象笔墨，轻轻丢进火盆里，看着火焰跃起，接着又说道：“一线既续，则他处必折。阿祇，生死由命，乾坤有道，日后的路，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阿祇的心平静下来，点了点头。
　　屋内安静得只剩灯花爆裂的一声轻响。
　　小别离，煞退吉升……
　　当晚，阿祇坚决改道西郡，至少这一次她要躲过“喜冲喜”的不幸。李暠尊重她的意见，派稷亲自护送她离开。明面上的“尹夫人”，第二天依旧入了陇西城，待嫁。李暠对外宣称“西凉公”，陇西李氏大婚，喜帖如雪花般飞向四方。远在阿克苏山谷，星夜也收到了李暠的飞鹰传信，是喜帖，也是家书。
　　李暠希望他即刻前往西郡，保护阿祇——送嫁。
　　时间过得飞快，春光流逝，草长莺飞。
　　日子很快来到七月初一，数百里外的西郡，尧乎尔王刚送亲的队伍从文殊岭绵延十里，预计一日内抵达三门板，绕道太乙峰，便很快就能抵达陇西。阿祇回首，身后越来越远的普贤崖逐渐消失在视野里，她与四郎李谨的回忆作了最后的告别，踏上了期待已久的人生旅程。
　　尧乎尔的送亲队伍一路上低调而奢华。
　　星夜以嫁公主，同时亦是铃月神女的身份送嫁。层层纱帐的尹夫人轿辇竟由族中最勇猛的勇士轮流抬轿，既快又稳，上千人都是从西郡城逃生重生的勇士，发誓只效忠于“尹夫人”的亲卫。当年水淹西郡逃出来的流民上万，有些人留在阿克苏，已有些人结婚生子，但只要活着的，星夜让他们默认以祖慕祇为主。

　　陇西城。
　　今日喜庆非凡，宾客如云，因为众人收到的喜帖写的是“七月初一”，所以大多数已经抵达陇西。
　　这几日，许多女眷带着礼物想拜会陇西城中的“尹夫人”者，都被这位神秘的“夫人”一一谢绝。那些求见李暠的显贵特使们，被冷落了几日后，大婚当日居然以祭祀宗祠和婚仪事务繁杂为由，再次吃了个闭门羹。众人只好客随主便，留下贺礼后，回驿馆继续吃酒。
　　陇西不愧是千年大氏族，城内酒肆挂出客满的招牌，这是最不缺人的夏天。
　　城主有喜，陇西城门连开三日。
　　现在陇西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城门。
　　士兵皆穿红色吉服，进城的百姓得了喜钱，无有不配合核查身份，顺便恭贺主公大婚之喜。外来者凭路引也可得赏赐，便都凑了过来。仅半日过去，送出去的铜板就超过两担了，那些被发现想蒙混过关的可疑细作，都被下了大狱。陇西城的气氛，就这样又喜庆又诡异地度日如年。
　　未时，太阳高悬。
　　终于，城外尘烟卷起，一骑神秘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西北的白天燥热，地表有热浪形成的镜像，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而来。
　　起初，哨兵习以为常地对旁边人道：“又是来观礼的使团？”说着，两人又盯了一会儿目标才察觉到不对，惊道：“是匈奴人！”
　　自从沮渠兄弟被段业猜忌，泸水胡的匈奴大军集结在张掖隐隐与建康对峙，大有分裂之势，乱世之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段业当初就是被匈奴人和马权等吕光旧臣簇拥，背叛吕光自立北凉的傀儡。眼前的队伍不过数百精骑兵，没有辎重和攻城器械，个个背着连弓弩驭马，显得气势汹汹。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防风兜帽，像这片黑色风暴的漩涡眼，移动极快。
　　主将立即下令：“是黑铁骑，速关城门，禀报主公！”
　　“诺！”士兵齐声。
　　话音刚落，卸下红绸身披铠甲的玄羽衣已经出现在城门与城楼之间，走上城楼的正是本该是婚礼主角——李暠。
　　“主公，黑铁骑真的来了。”
　　主将抱拳对李暠行礼，情况果真像主公预料的那样，黑铁骑趁陇西大婚之际，举兵出现在城外，主公神机妙算，连来的不会超过千人，竟都料对了。
　　“该放的人都放进了城，他也该到了。”
　　李暠玉冠之下乌发如墨，鬓角一丝不乱，静静地看着黑色宿敌的靠近，他的腰间白玉带着一丝凉气压着衣襟和灼热的气温，玉色冷而温润，像雪后初晴的天光，原本极郑重的装束和喜袍下的软甲同时落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反而衬得他愈发英姿清隽。如今的李暠，已由敦煌太守变成西凉公，西北新贵。
　　午后的风从他身后掠过，衣袂微动，整个人像一块上好美玉，面对一支精良军队逼近，没有半点慌张神情，看着城下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硕大的“沮渠”二字，压在漫天黄尘之上。
　　“主公，城门已关。”
　　李暠望了一眼黑铁骑的军阵，很快便看出了端倪。
　　他抬手，守将立刻对城墙上喊：“弓箭手。”
　　陇西是千年世家根基，城池易守难攻，四周城墙高大坚固，一众弓箭手身影骤现，都是玄羽衣训练出的好手。
　　黑色风暴渐渐缓慢速度，数百人散开，一骑玄色战马领头人渐渐显出轮廓，他放下兜帽和面巾，长发束在脑后，手中高举出一张喜帖，隔着十里黄尘，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冰冷眼神，透着近乎逼人的锐气，开口道：“玄盛，怎的不来开城迎接？不是你派人送来的喜帖么？”
　　城上之人岿然不动，坦然回答：“诸君远来，蓬荜生辉，无奈城中场所有限，只能请黑铁骑城外卸甲扎营，玄盛薄酒相待，可尽地主之谊。”
　　沮渠蒙逊冷笑，“黑铁骑苦战数月，击退数万吕纂大军犯凉州，不敢误西凉公大喜之日，率先锋兄弟一起来讨杯喜酒，怎么玄盛不欢迎我们入城？”
　　“左丞大人打的是围攻建康之战，奉的是段公之令，却来与我陇西邀功？”李暠淡淡地说：“张掖比邻酒泉，守望相助才是正解，你若真心为贺喜而来，便一个人走进来。”
　　“若我说我是来……抢亲的呢

作者有话说

欢迎催更，读者太少有点没动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