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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陇西大婚 (二) 大婚之日 ...

  •   大婚之日,盛装打扮的阿祇一抬眼,满屋生辉。
      今日,菩提是用骨哨才把努尔稳在身边的。自从几日前,在城门口再次闻到阿祇身上的气息,几乎是发疯一样挣脱缰绳,循着味道一路追了过去,此后,努尔固执地守在阿祇脚边,像个害怕再次被丢下的孩子。
      菩提想松手往阿娘怀里扑,又担心努尔粘着阿娘。
      凉七迅速追了进来,只见努尔的四肢用力扒着地,往阿祇的方向使劲,她和菩提一起才控制住努尔的力气。菩提早说过:谁也不能毁了阿娘大婚的日子。
      阿祇看着这一幕,露出微笑,回忆起一个多月前。
      乐都驿馆。
      化名“韩梅梅”的阿祇和“旺仔”菩提美餐一顿,在后院边洗碗,她边试探菩提的口风。趁李暠去了前厅,韩梅梅把洗干净的碗交给旺仔擦拭干净,顺口问:“旺仔,可吃饱了?”
      小旺仔打了个嗝,看着浑圆的肚皮,道:“很饱。”
      韩梅梅又问:“伯父的手艺比韩梅梅如何?”
      旺仔半截莲藕般的小手臂,在洗碗盆里停下,闪着大眼睛看向韩梅梅,在确定这不是阿娘的送命题后,舔了舔嘴角,真诚说道:“韩梅梅,你之前给我做的都是什么?”
      尴尬一瞬,韩梅梅脸有点黑,“你这不长得也很好?”
      “可你说过,你做的都是天下都吃不到的美味……”旺仔壮着胆子再问了一句:“韩梅梅,是不是还吹过什么别的牛?”
      韩梅梅满头黑线,“我怕是把你教的太好了……”
      这算不算吹牛?
      看旺仔小脸认真的样子,她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是觉得……伯父的汤煮得不错,如果伯父将来一直煮给我们,旺仔觉得怎样?”
      四岁的菩提嘴角抽了一下……最了解阿娘的,还得是菩提,“韩梅梅”说话就是喜欢拐弯抹角,喜欢大伯就说直说喜欢,非说什么煮汤?这么多年吃阿娘煮的饭,他不也熬过来了?也没见她问过自己意见。
      旺仔正色地说:“韩梅梅,我还是个小孩子,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只要别抛下我就行。”
      结局很美好,过程很意外。
      这时,旁边被冷落的努尔委屈地汪了一声,盯着盛装打扮的阿祇,就像当时菩提那双大眼睛看着她似的,让阿祇的思绪瞬时回归。
      想着来到这座别院几日,阿祇筹备着大婚,确实有些忽略了他们。阿祇对菩提挥手,温柔喊道:“过来。”
      菩提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凑在她腿上亲昵。
      努尔很快挣脱凉七的束缚,也朝她扑来,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摇着尾巴趴伏下来,在地上扫得“啪啪”作响。它仰着脑袋,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阿祇,嘴里发出“呜呜”的长啸声。
      她伸出手,努尔立刻把脑袋埋进她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又委屈的声音。阿祇轻轻揉着它耳后的软毛,鼻尖忽然一酸。多年过去,努尔的口鼻已添了几缕银白,毛发被梳理得油亮柔顺,再没有当年跟着她穿越大漠时满身黄沙、遍体伤痕的瘦弱模样。
      “这些年……你长大了。”
      阿祇不禁想起那个年轻的女孩,“米耶把你照顾得很好,我们要谢她……”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努尔耳朵轻轻垂了下来,眼里的光暗了一分。
      兰溪站在门口,大喜的日子,送亲的人正在外面守候,便上前禀报:“宋大人让奴婢带努尔来,就是为了让夫人放心,小主子和努尔也自会有人照料。”
      阿祇轻轻抚摸着怀中人,未发一言。
      兰溪托着精美的团扇,奉上给新夫人。
      她屈身道:“夫人,吉时到了。”
      菩提亲手接过团扇,小声在阿祇耳边说:“大伯说他会好好照顾阿娘。”
      菩提做了个鬼脸,又说:“嘻……还有我。”
      团扇刚交到阿娘手中,菩提就翻出骨哨,放在口中轻吹了一声,努尔立刻将眼神放在小主人身上,菩提冲它喊了一声:“走!我们出去看热闹。”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清脆甜美的声音:“我也去!”
      菩提眉头一皱,下一刻,娇小的身影已冲进屋内。
      一个身穿尧乎尔少年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得可笑的木刀,乌黑长发编成数条细辫,辫尾缀着红珊瑚与银铃的小娃娃,脸上沾着灰,额头还粘着一小片干草,却睁大眼睛惊喜地盯着菩提。
      “安迦?”菩提意外的语气中略显疏离。
      河西几部的婚俗,新妇本应该由娘家送嫁,尹夫人对外称陇西尹文之女,元正遗孀,尧乎尔王族阏氏收其作义女,由尧乎尔王亲自送嫁顺理成章,场面十足。安迦是石真公主留下的女儿,流着南凉王室的骨血,第一次随父出谷,西凉李氏算是汇聚了整个祁连山麓的势力。
      安迦被阏氏教好礼数,乖巧给阿祇见礼,喊了声:“姑姑,安好。”
      “快过来。”阿祇语气柔和。
      她朝安迦伸手,温柔揽在身前,伸手拿掉她头上的干草,低声在耳畔笑问:“可是偷偷藏起来出谷的?”安迦眼睛一弯,盯着眼前的阿祇满眼得意,甜甜赞道:“姑姑真美,比拉姆草大婚的时候,还要好看!”
      昔日娇生惯养的安迦学会了与阿祇亲近,在她的脸上,阿祇仿佛看到了石真公主的影子,看到亲手接生的孩子长成软糯乖巧的样子,阿祇心中一软,从喜席上拿来蜜饯,放在她的手心,“安迦嘴真甜。”
      安迦挑衅地看了眼菩提,小小心思都在脸上。
      阿祇问道:“你父王呢?”
      安迦指了指门外,“父王说,他在外面等姑姑。”
      不一会儿,外面礼乐声响起。《鹿鸣》之后,继而奏《关雎》,编钟、筑、瑟、笙、篪交织成庄重而悠远的乐章,在整个府院上空回荡,大喜之日,全府上下喜气腾腾。
      兰溪连忙扶新夫人起身,整理裙装。
      安迦退到菩提身边,揉搓努尔的脖颈。安迦小声对菩提说:“你还生我气吗?”
      阿娘出阁,菩提现在不知是开心多一点,还是不开心多一点,没心情理会安迦的亲近。伯父让他想起了不知踪影的师父,师父也曾说过要照顾阿娘和自己,可谁让他不会煮汤。
      唉……心中长叹,师父是个不争气的。
      安迦无法理解菩提的复杂心境,还在自顾自说:“父王说,以后你和姑姑我们是一家人,等我长大后嫁给你,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菩提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娶你。”
      “不娶我?那你娶谁?”
      “娶个会煮汤的。”
      说完,菩提人追着阿娘出门了。
      安迦瘪了瘪嘴,人生观崩塌中。
      鼓乐高声正吉时,阿祇举起团扇,在遮住面容时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菩提,菩提绷着小脸,硬挤出一个怪怪的笑容,阿祇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给了菩提一个手势,那是她和菩提之间的秘密,OK代表一切都会好起来!菩提因阿娘这个小小的举动心情释然,对她也做出相同的手势,看着阿娘的笑颜,忍不住为她开心: “阿娘,一定要幸福!”
      天色尚早,寅时刚过。
      外面的礼官高宣:“吉时至,新妇出阁。”
      凉七守护在菩提和安迦身后,目送着主人走出门外。虽然不会分离,但从此阿娘不再是菩提一个人的了。
      屋外红绸高悬,檐角系着五色丝帛,随风轻扬。别院门前立起两丈高的彩幡,绣着玄鸟与白鹿纹样,那是西凉李氏与河西各部共同献上的吉瑞。
      阿祇手持团扇遮面,缓缓走出庭院,脚下踏在铺满新采的松柏与兰草,取”松柏长青,兰蕙同心”之意。香炉里焚着西域乳香与敦煌沉香,烟气袅袅,将整座别院浸润在清雅香气中。
      庭院开阔,白鹰旗在夕阳下猎猎展开,数百名送婚的尧乎尔骑士身着古老的狼纹礼服,腰佩弯刀,以红绢束住刀柄,肩上抬起红妆,今日无兵戈,尧乎尔勇士个个喜气洋洋。
      礼官立于两侧,送嫁的吟唱祝福不绝于耳。
      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停立。马上之人没有佩王冠,身上是尧乎尔族中娘家人送嫁时所着的深青礼袍,肩头压着白狐皮,长发以银环束起,保留着狯胡人的强壮姿态,星夜翻身下马,迎面走向新妇。
      隔着团扇,唯见新人面垂流苏。
      阿祇一袭玄纁礼衣,深赤大袖层层铺展,金步摇垂在鬓边,随着呼吸发出极轻的清响。团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微露出眉心朱砂花红,以及扇缘下轻轻抿紧的唇角,一步一步走出来。
      星夜盯着她片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在蓝毗尼宫外见到小宫女打扮的阿祇,也是这样微低着头,不知为何就引起了自己的注意。她一抬眼,那时就被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吸引了,她越想躲藏,他越忍不住捉弄她。午夜梦回,再想起她的回眸,终是成为了心底那颗挥不掉朱砂痣。
      礼乐声中,星夜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团扇之前。他低声唤出:“阿祇,为兄为你送嫁。”
      阿祇看不见星夜眉宇间的威严,更不见那双素来戏谑的眼睛多出的疲惫,团扇下伸过来满是硬茧的大手,那是身为兄长,要将要守护之妹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的不舍与靠山。
      阿祇持扇屈身,道:“谢兄长。”
      白皙的手指缓缓落入他的掌心,星夜五指收拢,紧紧地将她握在手里,一时没有动静。
      阿祇隔着团扇耐心等待,直到礼官引路,星夜眼底掠过极淡的一丝波澜,扶着她走向轿辇,身边低沉的声音传来,“虽嫁作人妇,你也是阿克苏的铃月神女,想回家,阿兄永远等你。”
      手中的力道,微微一紧。
      前面的礼官低着头不敢质疑,咬文嚼字果然不是这些胡人的专长,时辰耽误不得,他忙继续唱喝:“新妇出阁,百年好合——”
      星夜陪她走向大婚轿辇,一辆豪华喜庆的车驾。
      星夜握紧她的手,扶着她走在覆有白毡的踏板,新娘的衣摆掠过他的手背,沉重的金饰与珠玉轻轻相撞,双脚稳稳停在轿辇落座。
      阿祇转身,端正地坐在迎亲的轿辇里。
      接下来就是送亲之路,星夜终于忍不住解释道:“玄盛将你安置在西郡,陇西那边……有他的苦衷。”
      没错,这座城池是西郡,而不是陇西。
      阿祇放下团扇,露出那张倾城容颜。貌似这场大婚,天时地利都不在他们这边,玄盛故意将喜帖上的日子提前了一日,又将送亲地换成西郡,新妇在百里之遥,却无人知晓。
      她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星夜说:“酉时我们就能抵达陇西,不见迎亲队伍,怕是那边情况有变,我已派喀龙去陇西,你尽可放心。”
      阿祇流苏遮面,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坐在婚辇车上,开口对星夜道:“西郡是我、兄长,还有四郎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地方,这么多年,这条出嫁之路本就是我该走的,玄盛……不是一个人,他有我。”
      星夜内心复杂,最后对阿祇点头。
      他放下了帘子,下令出发。
      婚仪的队伍,浩浩荡荡从被修葺一新的内城走过,高大的城墙可见,青石路两侧聚集了百姓,他们听闻出嫁的新妇,正是当年救他们逃出水淹西郡的小李将军遗孀,带着孩子改嫁他们的主公——西凉公,他是李氏家主,愿以正妻之位明媒正娶尹氏,称得上是有情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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