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59、陇西大婚 （一） 祖宅内张灯

　　祖宅内张灯结彩，后院的宗祠格外清净。
　　李暠独自一人，缓步走向李氏宗祠。
　　宗祠肃穆，松柏森森，檐下悬着青铜风铃，暮风吹过，只闻细细清音。香案之上，列祖神主依次而立。从陇西始祖，到历代先人，一方方木主静默无言，仿佛隔着百余年的风雪，注视着这位今日即将迎亲的李氏家主。一席素衣的李暠缓缓摘下家主玉佩，双手奉于案侧，整了整衣冠，撩袍跪下。
　　礼官与侍从都被他留在了外面，偌大的宗祠，除了守在门外的老管家，祠堂里只剩他一人，焚香告祭李氏列宗。
　　三柱香烟袅袅升起，一叩首，再叩首……
　　李暠抬起头，望着列祖神位，声音低沉而平静，“李氏第九世孙——暠，谨告列祖，蒙祖宗积德，赖宗族同心，得保河西，不坠家声。今西凉初定，宗庙既立，敢不告于先灵。”
　　他停顿片刻，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放低声音继续道：“今日，暠将迎尹氏……辛薇，入门。”他特意加上了她最初的名讳，一句话比方才所有祭文都轻，也更重。
　　他望着祖先神位，轻言道：“阿祇她历经风霜，尝流离西域，数陷危难，而其心至善，其志至坚。暠幸得与之相知，相守至今，今日纳为宗妇，以奉宗庙，以睦九族，愿列祖鉴之。”
　　风吹进宗祠，烛火轻轻摇曳，像是列宗们在回应他。李暠沉默良久，深深叩首。这一拜，不是西凉之主，不是河西共主，只是李家的儿孙。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像是在与祖先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儿孙年近不惑，方得迎心中所爱，虽迟半生，终不负此心。若父在天，当慰其愿，若列祖有灵，伏惟垂鉴。”
　　他说完，再拜。
　　直到香灰缓缓落尽，他才站起身，重新系回玉佩，凝视列祖列宗的牌位后，转身走出宗祠。老管家正在宗祠门外静静候着，风吹落满园春树落英缤纷，李暠看着庭院中飘落的杏花，神色貌似一如往常，心中却想着阿祇见到一定欢喜，自小看他长大的老管家当然也看得出，家主眼梢间满是难抑的期盼和喜色。
　　吉时将近，老管家亲自为家主更换喜服，只见李暠头戴进贤冠，容颜英武俊美，红色冕服中玄纹隐现，广袖曳地，没有君王冠冕的那种奢华，却自有一种高贵优雅，老管家动作轻缓，期间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今儿是真的高兴，不由得为家主喜极而泣。哦，错了，是不该叫家主了……
　　“主公，您今日已经第三次望向门外了。”
　　“三次了么？”李暠问。
　　老管家已为他整理好衣摆，难得调侃了几句：“老奴瞧见的是三次，没瞧见的，便不知有多少次了。”李暠微微一怔，旋即竟低低笑了声。那笑意极淡，却连眼角都柔和下来，这是他期盼多年的大婚，是为阿祇运筹多年的盛大婚仪。
　　整个河西之地，敦煌宋氏列席宗堂，西域商队带来的驼铃几乎响彻长街，自城门到祖宅，嫁妆车驾绵延不绝，箱笼上系着阿克苏的白鹰羽，也系着李氏的玄纁帛。他要迎娶的尹夫人——尹班昭。名义上是二嫁妇，祖制上不宜过盛，但阿祇是以阿克苏阏氏的义女身份出嫁，尧乎尔王星夜以义兄的身份亲自送嫁，也是正式对外宣告，阿克苏谷地十数万狯胡族后裔，归顺西凉李氏。
　　酉时到，暮色初起。
　　远处传来第一声鼓，沉沉一响。
　　天色近黄昏，晚霞映满陇西城。礼官已候在阶下，躬身禀道：“吉时至——”
　　李暠轻轻抚平袖口，那双一向沉稳的手，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么多年，他和祖慕祇从大漠初见到敦煌风雪，命运弄人般的分离，从归隐阿克苏山谷到乐都重逢……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钟鼓齐作，李氏宗族尽皆肃立。李暠身着玄纁礼服，佩白玉，执玄纁束帛，向西迎亲。玄羽衣三百人分列左右，执雁者在前，执旌者随后。
　　陇西的街道热闹喜庆，与过往喧嚣有所不同，外面的宾客，除了河西世家大族们都派人前来贺喜外，敦煌、酒泉、晋昌、凉兴、建康、祁连六郡以及西域三十六小国，也都在收到飞鹰喜帖后，纷纷送来贺礼。时间上有些仓促，好在李暠从未断过迎娶阿祇的计划。过去一段日子里，纳采于阿克苏，问名于大巫，纳吉于李氏宗庙，纳征之物由河西商道逐年送入山谷……这么多年的筹备，连阿祇的十里红妆早已一点点积累起来了。
　　礼官第三次核对雁、帛、玄纁与合卺所用的匏爵；宗族子弟依长幼列于庙门两侧；庭中柏枝蘸过净水，青石地面尚留着湿润的暗痕。檐下没有耀眼的满目朱红，玄、纁二色帛带随风吹起来，深赤如晚霞，玄金如暮色。
　　老管家侍奉李氏两代人，好容易才看到家主娶妻。李暠是遗腹子，母亲早年改嫁宋氏，他从小被长老们选中作为未来家主培养，远赴西域历练，背负家族兴衰的重任。他收养无数孤儿，年近而立，自己却连个亲生骨肉都没有，思及此，忍不住老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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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西的另一处别院，则是闹中取静。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静静落在铜镜前。阿祇安静坐着，屋内燃着西域沉香，淡淡的乳香混着兰草气息，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十余名侍女跪坐两旁，有人执梳，有人捧冠，有人托着一件件早已备好的吉服。铜镜之中，女子一袭正红大袖深衣，衣襟、缘边皆以金线织就云气与凤鸟纹样，细密的纹路随着衣摆铺展开来，犹如朝霞流动。
　　新娘外罩朱锦霞帔，肩头以五色丝线绣出鸾凤朝阳，十二片云霞层层垂落，轻覆双肩，宽大的衣袖下，隐约露出雪白腕骨。阿祇的面容洗净祭司的神纹，眉间细小的优昙婆罗花钿绽放，侍女为她画上最美的纹路，妩媚中又不失佛性，若善爱还活着看到此景，定会为阿祇感到惊喜。如今的祖慕祇，相较辛薇从祖慕海穿越而来之初，有了脱胎换骨般的魅力。
　　给阿祇梳头的侍女，是兰溪。
　　她正是效谷令府邸伺候的旧人，当宋繇得到千里传书，李暠让他可以着手婚仪之事时，他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便命人唤来守在效谷老宅的兰溪，
　　“陇西，要有喜事了。”
　　自从辛夫人“仙逝”后，兰溪原本可以回陇西李氏，但她却自愿留在敦煌效谷，听说家主即将迎娶“尹夫人”时，还曾为故去的“辛夫人”感到悲伤过，谁知道后来，兰溪见到尹夫人第一眼时的惊愕！
　　多年未见，兰溪仍是当初严谨细致的模样。镜中的兰溪，梳着未婚女子的双环髻，手中精细地替新娘梳妆，见她跪拜自己，恭敬地说：“拜见尹夫人。”
　　阿祇亦是感慨：“兰溪，好久不见。”
　　兰溪叩首，不敢起身，“奴婢兰溪，给夫人请安。”
　　这句一声没有姓氏的“夫人”，掺杂了多年的情感。
　　“快起来。”阿祇扶起兰溪。
　　这里只有兰溪认出，尹夫人就是辛夫人。以李暠如今之位，阿祇的身份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兰溪是李嬷嬷教导出来的一等女侍，为人踏实，所以让她来伺候，再好不过。
　　“让奴婢为夫人梳妆吧。”兰溪道。
　　阿祇谢过她，配合地对着铜镜坐好。
　　兰溪将阿祇长发高高绾起，先簪九树金步摇，再戴十二枝金翟，最后，才缓缓捧起凤冠，整座凤冠皆以累丝金工打造，凤首高昂，口衔珠串，细细金链垂落耳畔，缀着东珠、白玉与西域红宝石。
　　随着轻轻一动，满冠珠翠发出细碎清响，像春日屋檐下的风铃。阿祇紧张的心情得以缓和，等兰溪为她描绘眉心一点朱砂，她不再是女祭司祭天时描绘的神纹，只是寻常新妇的花钿。一点嫣红，却让她身上终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夫人真美。”兰溪为阿祇梳妆完毕。
　　阿祇望着铜镜，忽然有些失神。
　　很多年前，她还是考古大学的学生——辛薇，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看着一顶魏晋凤冠。那时，她笑着对同学说：“古人成婚一定很累。”
　　凤冠那么重，嫁衣那么长，一步一步，该有多辛苦。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真的坐在一千六百年前，成为历史里的一位新娘。
　　屋外整整齐齐摆放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笼自内院一直延伸到府门之外，放眼望去，竟一眼望不到尽头。第一抬，是陇西李氏祖传白玉。第二抬，是敦煌藏书。第三抬，是凉州织锦。第四抬，是酒泉美玉。
　　越往后，越是来自西域。
　　昆冈玉石，于阗白玉，龟兹琉璃，疏勒香料，高昌葡萄酒，焉耆锦毯，乃至波斯银器。应有尽有，这些，并非一日置办。李暠这些年，派往阿克苏商路的车队，没少积攒下来彩礼，每得到一样稀世珍宝他便命人登记入册。
　　封存起来，只留一句：“夫人妆。”
　　十里红妆，直到今日，终于悉数启封。
　　听闻，铃月阿姐要成婚，尧乎尔王派了喀龙出谷送嫁，拉姆草央求着喀龙一起来送嫁。当阿祇看到箱子里一只织锦护肘，深蓝锦地之上，金线织成八个古篆大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没错，正是历经千年的国宝文物。
　　阿祇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字，眼神微微恍惚。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尼雅遗址时，在博物馆看见了它，李暠看得出它对她意义非凡，竟命最好的工匠重新缝缀，嵌入护肘之中。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
　　就在侍女准备替阿祇覆上团扇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有人惊呼：“快拦住！”
　　“小郎君！”
　　“哎呀，那是努尔——夫人的狗。”
　　紧接着。
　　“汪——”
　　一声凄厉的狗叫，由远及近。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反应，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只见菩提两只小手死死拽着一条粗壮的狗腿，整个人几乎被拖在地上，一边滑，一边喊：“站住！你不许跑！”
　　那条足有半人高的胖狗努尔拼命往外挣，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抓得”刺啦刺啦”直响，而菩提就像一块甩不掉的小牛皮糖，死活不松手。
　　一人一狗，一路从院子外拖到了新房。
　　屋里的侍女全都愣住了，有人捂着嘴，有人忍着笑。老嬷嬷急得直拍大腿：“哎哟！”
　　“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
　　“小祖宗，你这是做什么呀！”
　　菩提喘得满脸通红，终于把狗拖停。他抬起头，就看见阿祇已经梳好了妆，顿时眼睛一亮。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