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58、西凉之初

　　刚出了南凉地界，李暠就源源不断地收到情报。
　　他打开飞鹰传信，上书：大凉天王吕光崩逝。
　　吕光收复西域，成为威震西北的一方霸主，死后吕绍竟然秘不发丧，人心思变，庶长子吕纂从张掖撤兵，与其弟吕弘在武威汇合，内斗之争兴起。段业以肃清朝野，已正朝纲之名，下旨罢免沮渠男成辅国将军之职，利鹿孤收到南北和书之外，还有一张秘密圣令：沮渠男成在乐都——自裁谢罪。
　　彼时，索嗣四处散布李暠为幕后指使，与沮渠男成狼狈为奸，背叛北凉昭然若揭。段业听信索嗣之言，另任命索嗣即刻赴敦煌接任“敦煌太守”一职，随后讨伐李暠。
　　沮渠男成被扣押在利鹿孤手中，显然已是弃子。段业借刀杀人，又与西凉宣战，利鹿孤反倒犹豫起来。春猎之后，卢水胡旧部屡次入城劫狱，那些匈奴刺客被诛杀前，对外宣扬：“沮渠蒙逊才是真正有谋反之心的贼人，只要沮渠男成少主还活着，黑铁骑旧部就永不会服从于沮渠蒙逊。”
　　公元399年，凉州局势愈发混乱起来。
　　利鹿孤的迟疑，不想给沮渠蒙逊对南凉下手的机会。他为了自证“清白”，也是把握脱离段业的机会，沮渠蒙逊不会对沮渠男成袖手旁观，这是他笼络匈奴人的手段，南凉的大戏还未结束。果然没多久，稷又传来消息：沮渠男成被人暗中救走了。
　　李暠合上手中情报，没有特别吃惊的神情。
　　他取来一张空白的纸张，执笔蘸墨写下数语：吕氏势微，州士兵乱，建康郡枉见屠害，非业与吕家所能济，速改道交界四郡，救济百姓离于涂炭。
　　进入陇西这日，天刚蒙蒙亮。
　　在玄羽衣三十六骑护送下，李暠一行向西，距陇西城郡不足百里。露宿郊外，凉七照例去给阿祇的马车套马，却发现马厩少了一匹青骢，而在她们的马背上挂着一个包袱，周围少了不少暗中护卫。她心头一紧，包袱中露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祖慕祇，亲启。”
　　不远处熟悉的白色帐篷虚掩，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榻平整，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可途中那个总喜欢斜倚她们窗边、笑得漫不经心的少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就这么消失了。
　　马车行驶，阿祇拆开信时，李暠正静静坐在她身边。
　　她缓缓展开信笺，纸上的字迹洒脱，带着几分飞扬，几分戏谑——
　　阿祇：
　　见字珍重，凤奴辞别。
　　不知你可听否？长安城曾流传一句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很久以前，苻坚曾听说：凤凰这种神鸟只会栖息在梧桐树上，只会以竹子的果实为食。于是，老匹夫命人在阿房城种植了十万株梧桐、竹子，希望能吸引来神鸟凤凰。哼……何来的凤凰？他灭了小国部族无数，倒是留吾慕容一脉，抓入紫宫。父王给吾起的小名，正是“凤皇”。
　　昏君戏言，毁吾九生。紫宫岁月，不堪回首。世人笑吾少长尊贵，复有自得之意，毒暴异常……几世辗转，确如世人所传，吾杀人无数，以毁灭长安，得以慰藉，此生幸哉，竟让凤奴遇见了阿祇。然，西燕得亡，了结因果。而后凤奴才能真正守候在阿祇身旁，哪怕还有别人，吾亦求之不得……
　　信纸欲言又止，最后仅一行极小极淡的字：
　　阿祇，等我。
　　落款：凤奴。
　　阿祇缓缓放下信，久久没有说话。
　　山中杏花正盛，风吹过，一片花瓣落在信纸上。李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未发一言。史上，宋武帝刘裕，小名寄奴，陈后主陈叔宝，小名黄奴。唐高宗名治，小字雉奴。正所谓，凤，凤皇，应他的小字。奴，古意为宝。当年，阿祇给少年慕容冲起了凤奴之名，不过临时起意。如今的慕容冲，不再为凤皇，阿祇望他得以新生，不再受轮回之苦。
　　……………………
　　这次西行的路，很长，很平静。
　　他们翻过祁连，越过戈壁，再走百里便是凉州陇西，李氏的根基之地。阿祇很少来到李暠的马车中，一是不愿干涉他的正事，二是多陪伴菩提。然而她似乎多虑了，菩提一路上常常骑马、放鹰、吹骨哨，并不爱总缩在马车中。
　　菩提每到一处山口、古道、河滩，他都会蹲在那里认认真真搬几块石头，最大的放在下面，小的放在上面。方才，他就挑了一块最白净的小石子，轻轻放在顶端，搭建成一座小小的石头塔。
　　众人只当他孩子心性，凉七也忍不住笑问：“菩提郎君，喜欢玩石头？”
　　菩提上马后，拍拍手上的灰，对凉七说：“阿娘教我画六字真言，字很难写，菩提每日在最上面的石头练习，诚心祷告，就能多积功德。”
　　凉七神情变得认真，道：“郎君有心，下次阿七陪您一起？”
　　菩提摇头，“玛尼堆要心诚，不可叫他人帮忙。”说着，他回头看向教他骑马的凉七，“阿七，你有要祷告之事吗？我可以教你堆。”
　　凉七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是她对凉五的情谊。
　　不过，嘴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小郎君祈愿之事，便是阿七所愿。”
　　他们这些暗位的宿命，就是为主子尽忠，唯愿来生相守。
　　队伍的最后，无谶被关在一辆囚车之中。这些年，无谶禅师的大名，在凉州地界有些名堂，传说他记忆力非常，得到过一本树皮的写本《涅槃经》，便能背诵下来。常在段业的胜仗后，公开颂读，然，他杀孽过重，好大喜功，名声毁誉参半。穿越来异世五年，阿祇却也佩服向导克里雅的毅力，还有良苦用心，能在古代活下来，除了幸运，确实离不开他的智慧。
　　待车队再次休憩时，阿祇给他送来食物和水，无谶嘴唇干燥，双眼紧紧地盯着她，问道：“祖慕祇，你真的要嫁给李暠？”
　　阿祇知道他的意思，故意没否认。
　　他双手抓住囚车栏杆，使劲靠近她，低声说：“看来你是不想回去了，那……能不能帮我回去？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阿祇心知，历史上昙无谶、辛夫人、尹夫人都确有其人。他们的到来，真实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若他们走不完前人路，他们又该置身何处？
　　阿祇双目澄净，丝毫没有犹豫地拒绝道：“帮不了。”
　　无谶双手青筋暴起，见阿祇要走连忙阻拦她，“水！”
　　阿祇停下脚步，舀了碗水递给他，无谶一口气喝下。他抬眼看了眼最前面的黑色马车，以及玄羽衣锐利兵器和泛着寒光的铠甲，又小声说：“那个陇西李氏不是个长命的，辛同学，你何苦与他陪葬？”
　　阿祇接过空碗，又把食物递给他，“与你无关。”
　　他动了动眼珠子，见她又要走，欲言又止。马上就要到陇西了，到时候怕李暠会对自己不利，无谶必须拉拢祖慕祇，这几日的对峙他终究败下阵来。
　　“算了，就告诉你吧……我在大漠这些年作了沙匪，发现不止精绝古墓群，楼兰，不对，这里叫鄯善，那里的盐泽魔窟也有过异象！只要你我一起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穿越回去。”
　　阿祇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很邪性的地方。
　　“那不正是你们考古队的梦想吗？”
　　阿祇沉默之余，似有松动，无谶以为她产生了兴趣，还待劝说阿祇，再编几句。忽的，光秃秃的脑袋上被摊上了一坨带着温度的东西，他伸手一摸，竟是鸟屎，于是嘴里说出的话立刻变成了国骂。
　　等反应过来后，阿祇已经离开了。
　　等再次踏上旅途，菩提正背坐在黑色马车车尾，头上戴着一顶草编遮阳帽，摇晃着两根小短腿，嘴里咬着骨哨，抬头招呼一队白鹭。那些鸟儿从囚车上方转了几圈，投下不明物体，终向附近的水源湖泊飞去。无谶被鸟儿袭击，用维语咒骂了几句脏话。
　　遥望陇西郡。
　　这一年的春，比河西来得晚一些，却比任何一年都温柔。晨曦穿过李氏祖宅重檐，照在朱门之上，新换的朱漆映着朝阳，门前悬挂着数百盏红绢宫灯，风吹灯转，宛若满庭星火。
　　六月初六，令会男女，于是时也。
　　从天未亮开始，整个陇西李氏便已忙碌起来。玄羽衣卸下甲胄，换上礼服，肃立于府门两侧。敦煌来的商旅、酒泉来的士族、凉州旧友、河西僧侣、西域部族首领……宾客自四方而来，一辆辆马车几乎排满了山道。
　　宗亲大长老低声感叹：“上一场四郎的大婚……唉，总算迎来一场真正的大喜。”这话提醒了他的族弟二长老，“怎么听说这位尹夫人，正是当年元正的遗孀？对了，还带着孩子，唉……四郎先前为她悔婚私奔，如今长生又把人娶了回来，怕是不祥。”
　　族亲大长老捋着胡须，睁开尽是皱纹的眯缝眼，也不知看向族弟的眼神有什么威胁力，宗祠瞬间安静下来，“竖子，如今长生不仅是家主，地位更加贵重，他飞鹰传书交代之事便是圣意，岂有尔等竖子置喙之理？”
　　二长老身后还站着几位长老，刚想辩驳一下。
　　眯缝眼族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拐杖削下来，打在了岁数不小的二长老腿上，这位头发稀疏的长老之一，直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对着李氏祖宗磕了一个。
　　大长老中气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凡我李氏子孙，当尊家主之断，毋得妄议；敦睦宗族，同心协力。内争则家门衰，众志则宗祚昌。”
　　拐棍敲击地板，发出咚咚声响。
　　“别说那孩子还姓李，就算不姓李，长生，不，主公收养的子女还少吗？都是我李氏好儿郎，可是咱们唯独缺少的，是为何？”说着，他又重重敲了一下地板，众人不敢作声。
　　大长老胡子似乎在嘴唇上抖了一抖，“是，主母！”
　　长老们拱手，纷纷应和道：“是是！”
　　族老们都是看着长生长大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在西北之地本是无可厚非，那个狠心的女人居然再次守了寡后，竟敢带着外姓儿子回来李氏。可怜长生这孩子，对女人难以亲近，好不容易说娶了个辛夫人，人还没见到，怎的就当了鳏夫。
　　长老们都是一声痛呼：唉，造孽啊！
　　大长老这时换了口气，长叹道：“长生儿时不易，时艰孤寡，他夫妻缘浅，年至不惑，始迎新妇；此姻虽晚，所幸终成。敢慢怠尹夫人者，族法伺候！”

作者有话说

　　蜗牛飞飞，捂脸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