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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重生与穿越 ...

  •   山中入夜寒凉,好在他们露营在一片温泉口附近。
      玄羽衣搭建的军帐甚是坚固温暖,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之人。三十六骑并不一定同时出现,他们是李暠明面上的势力,其实玄玉阁多年以来在凉州各地,培养了不少暗桩,像凉五和凉七他们,就是为了像今日的布局而培养的。
      春猎的血色屠戮,断了段业控制南凉的野心,利鹿孤借着沮渠男成的血洗,反倒清理了不少不听话的贵族,南凉的势力发生了巨大转变。
      这一切,双面间谍——慕容冲,功不可没。
      温泉袅袅,星斗转移,避风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意。帐篷里,李暠炙上一壶酒,对面坐着慕容冲,他接过烫过的杯盏,一饮而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好歹有过父子相处的时光,然而此时,慕容冲的目光里,再无半点当年的柔弱少年模样。
      李暠先开了口:“谢你救了她们母子。”
      一杯温酒下肚,让少年俊美的脸上泛出红晕,他歪坐着身子,胸膛露出阿祇为他包扎的绷带,长发肆意散开着,慕容冲勾了勾嘴角,“凭什么要你谢?李玄盛,想当年阿祇就跟了我,这一次依然如此。”
      李暠微微一笑,“她是你主母,护着你无可厚非。”
      什么主母,李暠这是变着法子在占他便宜呢。
      慕容冲看向他,精致的眉眼被火光映照,加上不羁挑衅的神情,好像镀上了一层魅色,“原来你是这样自欺欺人的?哈哈哈……怪不得阿祇生了别人的孩子。”
      突然,呼啦一声,帐子帘子掀开了,冷风呼啸。
      祖慕祇搓着手快速进帐,路过慕容冲时,朝他后脑勺来了一记比兜,没有手下留情。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慕容冲手中装腔作势的酒盏,直接被甩飞出去。
      “干嘛打我?”慕容冲收敛气焰,不忿地问道。
      “这酒,不适合你。”
      阿祇停下步,转身把他敞开的领口给拢好,然后拎着裙角来到对面李暠的身边,边坐下边道:“在别人的帐篷里得讲礼数,不然现在就送你去找你的暗桩。”
      慕容冲别扭地捂上胸口,“伤口裂开了……”
      阿祇听而不闻,把一旁烧开的水倒入茶碗里,取出一枚药丸,送到慕容冲跟前,淡定地吩咐:“吃了药,有话问你。”
      慕容冲见阿祇神色郑重,悻悻然地直起腰身,眼神冰冷地看着阿祇把冰凉的手放入玄盛手中。她瞧见桌上微微冒着热气的碧色酒盏,凑近玄盛道:“幸好你温了酒,菩提睡着我就赶过来,外面下雪了。”
      方才她进来,外面有薄雪飘进来。这样的夜,山中变得静悄悄,帐篷里有火焰跳动的声音,阿祇握着玄盛的手,小酌了一口温酒,四目相对。
      一个问:“暖了吗?”
      一个答:“暖了。”
      玄盛眉眼低垂,握住她的手,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慕容冲沉着脸恢复成玩世不恭,他装作没看见他们似的,把药放入嘴里,默默喝了一大口温水,才压制住其苦涩。
      慕容冲鼻子哼了一声,冷冷道:“俗不可耐。”
      偶尔阿祇仍会恍惚,仿佛回到当年李暠作效谷令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无忧树下吃锅子,还有白月和努尔,那热闹的院子,短暂的平静,可惜时光不复回。
      “无谶被关在远处的帐篷,你若不耐,可以去找他。”李暠对无谶很戒备,单独安排了人看守。慕容冲不与阿祇分辩,挑衅地看了李暠一眼,问说:“之前我们的对话,你听到了?”
      李暠淡淡地回答:“听到了。”
      火光在慕容冲的眼底轻轻跳动,他看向李暠,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他最讨厌李暠这副样子,无论听见怎样惊世骇俗的话,无论眼前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事,这个人,总能站在那里,沉稳冷静。
      慕容冲想打破他的面具,转而面对阿祇,道:“无谶走时让我问祖慕祇一句,你选择李暠,是不是因为他是李暠?”慕容冲何其聪明,看来早就知道了无谶和祖慕祇的底细,也猜到了李暠未来的可能性,顺便挑拨一下他们的关系,也未尝不可。
      火光摇曳,慕容冲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阿祇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比山谷里的月色还要温柔。她望向李暠,目光安静得没有一丝犹豫,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回答:“李暠是他自己,与身份无关,选他……只是我认定了是他。”
      李暠始终坐在她身边,身影没有动,可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琥珀色眼眸,却在这一刻猛地一震,像平静了数十年的湖面,骤然落下一块巨石。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谁说人只要足够强大就不需要被爱?他这一生,听过太多赞誉,有人称他仁厚,有人称他善谋,有人说他将成霸业,也有人说他有帝王之相。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她爱的。
      李暠缓缓垂下眼,喉间微微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阿祇从他的手掌里感受到了那份悸动。
      慕容冲静静望着两人。
      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往日的讥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先爱一个人,再爱他的天下……”
      “我和李暠都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他微微低头盯着火,缓缓道:“你问。”
      “慕容冲,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慕容冲冷笑出声,“你的意思,我是——鬼?”
      阿祇望着他,没有再绕弯子,慕容冲太聪明了,与其彼此试探,不如把话挑明。她望着火光对面的少年,声音平静,“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她盯着慕容冲那双过于沉静、完全不像十七岁少年的眼睛,缓缓又道:“我们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篝火发出一声轻响,慕容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才轻轻重复:“时空?”
      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的迷惘却不像作假,“什么是时空?……你怎的知道,你和我一样?或许我真的是——鬼。”
      阿祇微微一怔。
      慕容冲低下头,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火焰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你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阿祇坦然说:“从阿克苏第一次见你开始。”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阿祇缓缓说道:“你知道南凉鲜卑族的旧事,知道北凉朝廷的龃龉,从一开始,你去阿克苏为的就是那半块兵符,你知道沮渠蒙逊会做什么,也知道许多还没有发生的事。”
      “你错了。”慕容冲露出苦涩的笑容。
      “这一次,我并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慢慢淡去。慕容冲沉默了很久,火光映着少年苍白的侧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像一口早已干涸的井。
      许久,他才启口:“祖慕祇,我和你们不一样。”
      阿祇静静望着他,李暠也一言不发。
      “无谶说,你们来自另一个地方,来自很久以后的世界,所以你们知道未来。”
      他慢慢摇头,“可我不是。”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不是从另一个地方来。我是……”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词,“一次又一次,死在同一个地方,又活在同一个地方。”
      原来是,重生。
      慕容冲缓缓伸出手,火光照在他的掌纹上,他轻轻翻动手掌,继续道:“第一次,我从悬崖坠下,醒来时,就是那个水潭。是高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宿勤崇替我披上衣服,他们说会保护我。后来,他们送我去平阳,十二岁那年有了平阳的兵权,他们又劝我投奔皇兄慕容泓。再后来,攻入长安。”
      火焰轻轻跳动,他的眼神却越来越远,像望见了另一个时代,“第一次,我不愿杀人。第二次,我知道高盖会杀慕容泓,我想阻止,可他还是死了。第三次,我提前杀了高盖,宿勤崇却替他做了同样的事。第四次,我逃走,长安还是破了。第五次,我索性什么都不做,他们还是把皇位送到我面前。”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凉。
      “后来,我杀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像人,直到坐上紫宫那张龙椅,我开始等,等上一世的韩延来杀我。”
      阿祇指尖微微发凉。
      慕容冲却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每一次都是一样,回到紫宫,血洗长安,韩延反叛,我死……回到水潭。”火堆忽然爆出一声脆响,阿祇呼吸微微一滞,李暠一直沉默着。一个十七岁的身体,陷入了时空轮回,已经活过短暂的九次人生……
      慕容冲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阿祇,他经常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这是今晚第一次,他眼里没有讥讽和戏谑,只有一种深到极致的疲惫,“直到第十次,我醒来,我第一眼看见的人不再是他们……”
      他望着阿祇,轻轻笑了:“而是你。”
      阿祇回想起,她在敦煌城外救下受了重伤的“潭儿”,那时,怪不得那时的慕容冲看她满是防备、不解,甚至害怕。这就好像是,老天爷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在某个时空里,他们落入了副本,宇宙等待量子们的纠缠,可偏偏倒霉的慕容冲,卡进系统bug里,在反复冲撞中迷失了自己。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可此刻,阿祇也陷入短暂的迷茫,她是谁?她又在哪里?这时,手上的温度加大了力道,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祇,我们明日就回陇西,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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