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56、异时空人

　　那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脚步很慢，甚至有些跛。月光照亮他的脸，黝黑的皮囊上布满了风霜，阿祇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袖中的短刃已经滑入掌心。
　　来人走出黑暗，穿得破烂黑衣，放下风帽露出一个光头，阿祇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久违了，无谶禅师。”克里雅脸尽是风霜痕迹，比在西郡城的监军风光时，判若两人，阿祇看了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同是穿越人，多少有点儿兔死狐悲的感慨。
　　“哦……是该叫你无谶？还是克里雅？”
　　时至今日，他们也没有再装作不认识的必要了。
　　在阿祇身旁，慕容冲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尽管自己虚弱不堪，但眸光陡然锐利，同时觉察到了同类的气息，对方像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盯着祖慕祇，口中喊着：“辛薇。”
　　无谶手提着弓弩上前，立刻被阿祇的匕首抵上脖颈。
　　阿祇警惕地说：“别动。”
　　没想到，无谶丢下弓弩双手举起，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十分示好地对阿祇道：“辛同学，手下留情，我没有恶意。”
　　阿祇没有反驳，因为远处的菩提正朝她跑过来。冷静沉默的菩提见到有飞箭射向阿娘，爆发出来的力气，连凉七拦都没拦住，小短腿跑得飞快，慌张地边跑边喊：“阿娘。”
　　阿祇制止他说：“站住，你别过来。”
　　菩提跑到一半路，艰难地停住脚步。然而，当这张与阿祇有三分相似的脸，一出现在无谶面前时，无谶的眼神就变了，“他……”他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语无伦次地问道：“他是你的孩子？”
　　三丈外的菩提站立不动，手里还握着刚煮好的温泉蛋，阿祇给他一个熟悉的放心眼神，手上匕首又逼近无谶的脖颈几分，她压低声音说：“这里没有辛薇，只有祖慕祇，无谶禅师是癫狂了，不如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无谶不以为意地说：“我可以叫你祖慕祇，可你别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话音未落，一个温泉蛋忽地袭来，啪的一声，正中无谶那光溜溜的脑门。菩提手里拿着弹弓，从不远处等着他，被鸟蛋袭击的样子不体面，无谶却丝毫没有生气，他的神情有惊有喜，口中念念有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慕容冲突然出现在身后，一棍敲晕无谶。
　　………………
　　雾气弥漫，篝火正旺。
　　无谶狼狈地坐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地吃着肉干。无谶跟着段业和沮渠兄弟前几年走上了人生巅峰，如今沦落到了流浪汉的潦倒境地，令人唏嘘。
　　阿祇哄睡菩提，慕容冲紧了紧无谶脚踝的绑绳，看着无谶与靖恭堂时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不禁讽刺道：“禅师的胃口，真是百无禁忌。听说水淹西郡，死伤了数万人命都是拜禅师所赐，你隐身数年，怎的今来了乐都？”
　　无谶嘴角露出一抹奇特的笑，不屑中又有些自嘲，“我是不走运，你慕容冲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年纪轻轻，一副短命相。”
　　慕容冲精致的五官隐藏着一股狠色，故意把剩余的食物都堵进他的嘴里，无谶噎得难受，面前出现一个水囊，阿祇制止了慕容冲的冲动，对无谶道：“喝点水吧。”
　　无谶抬头，接过水囊喝了几口，藏起了剩下的干粮。火光映着他消瘦黝黑的面容，那张原本属于现代牧民年轻的脸，有了流亡僧人的苦行风霜，无谶看着阿祇，难得友好起来，道：“我不白吃你的。”
　　阿祇坐在火堆旁添了些柴，平静地问无谶：“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无谶哼了一声，大口吃肉，算是默认。
　　期间，他扫了眼一旁睡着的菩提，小小的身体蜷在羊皮毯里，睡的安详。远处，凉七在外面值守，对面慕容冲单独靠在大树下半阖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在假寐。彼此心知，慕容冲一定在偷听他们谈话。无谶突然问阿祇：“你不避讳那人，因为他也是变数？”
　　为什么说“也”？
　　风吹过山谷，见阿祇不作声，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可是无谶现在太需要她了！无谶不强求阿祇对他坦诚，毕竟他几次对她不善。在这个糟心的世界，到处都是变数，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若有一线回去现代的机会，就只能跟着祖慕祇。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诚意，无谶开口：“你知道我这些年在做什么吗？”
　　阿祇嘴不假思索地说：“趋炎附势，伤天害理？”
　　无谶无所谓地冷笑起来，他的手的确不干净，可是穿越到这么个鬼地方，他若不狠，自己早就死个千百遍了。于是，无谶毫无愧疚地答道：“我知道，你在记恨我之前对你不利，可是你得承认，我们流落到此都是天意。说不定，我正是被你连累着来到这里，你不该对我负责吗？”
　　火堆对面，仿佛传来一声低沉的笑意。
　　对无谶的厚颜无耻和心狠手辣，阿祇始终有防备，“那你来找我做甚？”
　　无谶缓和口气，“你我难兄难妹，何不联手？你有知识，我有手段。这些年我走遍敦煌和大漠小国，也不是毫无收获，我搜集了许多古籍，九死一生，总算想明白了几分。”
　　“看来大漠沙匪兴起的背后，有你无谶的功劳。”总算快说到重点了，阿祇很有耐心地问道：“那你都明白了什么？”
　　无谶尬笑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混入沙匪有我的苦衷，你知道五星联珠一出，西边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件记录，比如精绝古城的没落，沙漠中人凭空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还有记载——有人在沙漠里看见另一个自己，我甚至听说有个地方叫盐泽魔窟……”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到阿祇冷漠的眼神，无谶将话题忙拉回来，“所以我明白，这个天象乱世，就是一个吃人的妖怪。”
　　火光轻轻跳动，阿祇的目光如炬，看来克里雅穿越后，大起大落，精神变得愈发不正常了。他时不时地盯着菩提看，又主动忏悔起三年前：“水淹西郡是沮渠蒙逊的主意，沮渠男成还陷害我通敌，让我在北凉众叛亲离，不得不流亡西域。”
　　无谶眼珠乱转，话题又扯了回来，“不过我得说，你的孩子跟沮渠蒙逊长得真像啊，不会是……”
　　阿祇冷冷打断他：“不要打他的主意，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啪，一记耳光甩在无谶的脸上。无谶的眼神变得深沉可怕，呵呵笑得瘆人。虽然脚被绑着，无谶却没有卑微可怜的样子，嘴角一咧阴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攀上李暠和沮渠蒙逊，不就是因为早晚他们会成为……”
　　阿祇厉声喝止他：“无谶慎言！”
　　穿越人要有敬畏之心，无谶仿佛听到了夜空惊雷，忙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原以为自己开了外挂，抱上了凉州最后胜者的大腿，沮渠蒙逊是个深不可测的枭雄，把他捧上云端后，又重重摔下泥潭。无谶厌倦了生死挣扎，终于做出了决定。
　　“无论你信不信，辛……呃，祖慕祇，你和我联手，一定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阿祇泼了他一盆冷水。
　　“我来找你，自是有新发现的。”
　　无谶急切地说：“我回想了许多遍，你我之所以穿越到这里，除了天象和流沙的因素以外，还有可能是陷进了——时空陷阱。”幸好他还能从科学角度来思考，阿祇只淡淡应了声，等着他的下文。
　　这时，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旧羊皮，上面画满抽象的符号图，形成了密集不匀的分布，最密集的形状有点像连绵的环形，阿祇一眼就愣住了。这图太熟悉了，与她在神祠发现大巫的古星辰图十分相似雷，正是菩提曾抄画无数遍的星图。
　　无谶问道：“祖慕祇，你觉得如何？”
　　阿祇问：“你何处得来？”
　　无谶有些疯狂，“我有我的手段，怎么样？可以合作了吗？”阿祇看着无谶的眼睛，觉察到了他对真相的渴求，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是极不可思议的。与此同时，对面的慕容冲却沉默的可怕，
　　阿祇早已怀疑起他的身份，便借无谶试探他的反应。西燕的十年历史错位，让阿祇忌惮蛰伏了三年，可事实证明，历史不仅没有被纠正，而且容纳了慕容冲的存在，这就匪夷所思了。难道她们穿越到的是平行时空？不是真正的历史？
　　她缓缓开了口：“时空，或许没有时间的概念，它像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一路走回原点的永恒循环。从物理定律来看，时间有可能是顺着流向，也可能是逆着流向，你我可能就是卡在某个节点的Bug。我们可能是宇宙中纠缠的最小粒子，在极小概率之下地穿越了能量屏障，在异世相遇。当然，从宗教信仰上来说，轮回有异曲同工的道理。”
　　无谶激动地说：“所以你一定知道怎么回去？”
　　阿祇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她找不到缺口，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原路返回。
　　温泉忽然安静下来，慕容冲不知什么时候睁已睁开了眼，看向黑暗。无谶却仿佛陷入沉思，陷入流沙深处，想要变回另一个自己。
　　“五星联珠可能是一个机会，这样的小角度相连数百年一遇，吉凶难测……”阿祇不想在没弄清真相前，随意揣测。
　　过去几年，她之所以留在尧乎尔族人聚集的阿克苏山谷神祠，除了发现那里是史书盲区之外，还因为她发现古老的波斯文明十分有价值，上至天文星象，下至神话御兽，都有说法。
　　温泉山谷忽然安静下来……
　　明月当空，一个声音响起，脚步像从夜色深处缓缓传来。那人说道：“史记有曰：五星聚合，是天下变迁之兆。有德者登基得天下，子孙昌盛；无德者受殃而亡。五星聚于东方，利于中原之国；聚于西方，中原以外之国，顺应天象者得利。”
　　阿祇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
　　月光正落在来人的肩头，凉七没有报信，青色披风沾着夜露风尘仆仆，身姿却依旧笔直，“自然是吉兆。”李暠，一身布衣出现在露营地入口。
　　阿祇怔怔望着他走来，有些恍惚。
　　记得他们西域相遇，敦煌风雪，记得那双总是平静温和深邃的眼睛，每一次危难之时，那道沉稳从容的身影。即便经历了这么多，每一次看见他坚定地走来，她的心仍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无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发现李暠显然已经来了许久，方才那番颠覆世人认知的谈话，他至少应该听去了大半。最让无谶震惊的是，李暠脸上竟没有半分惊骇，没有质疑、恐惧，难道他也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无谶浑身一颤。
　　火堆的另一侧，慕容冲看向李暠。少年斜倚着岩石，长发半湿，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找来了。”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意料之中。慕容冲的眼神中没有敌意，也没有惊讶，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找到这里，因为阿祇在此。
　　果然，李暠看见阿祇无事浅浅露出笑容，脱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裹在她的身上，“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好像并不在意什么五星联珠，不在意什么未来过去，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阿祇是否平安；眼前这两个男人是否会伤害她。
　　慕容冲低垂眼睑，眼底一片阴霾。
　　阿祇与李暠之间经历多年分分合合，事到如今，她们之间不仅是爱人，更是同盟，阿祇再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的犹豫，她敢当着别人的面拉住李暠的手，亲昵地说：“不晚，我正等你。”
　　今日的春猎阿祇光顾着救菩提，她并没有注意后来的情况，不知道沮渠蒙逊在暗中操控着杀戮。依稀中，菩提在她怀里说了几句模糊的话……
　　他说：……师父，杀了，师尊。
　　忽然之间，她转身面对慕容冲，火光中捕捉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人都到齐了。阿祇转身面对慕容冲，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并不属于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最近有在追世界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