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55、这糟心的一夜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乐都山的风吹过荒野。远处猎场方向仍有隐约火光，像天边未熄的战火。
　　一处废弃牧道旁，三匹快马终于停了下来，慕容冲骑在马上，脸色越来越白，却始终没有停下。阿祇抱着熟睡的菩提紧跟其后，凉七早奉命接应她们，猎场中幸存的人很复杂，沮渠蒙逊的人始终在暗处跟着他们。
　　阿祇察觉不对，因为他们偏离了方向。按照原本约定。稷会在南麓接应，那里有马匹，有粮食，是离开乐都的退路，可慕容冲却带着她们越走越远。
　　菩提已经趴在她怀里睡着。
　　阿祇终于勒住马，冷声开口：“你要带我们去哪？”
　　慕容冲回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笑了笑，道：“当然是逃命。”
　　“稷在南麓等我，我们就此告别吧。”
　　风吹乱他的长发，少年微微低头，良久轻轻道：“阿宝和米耶，本来要随我一起的……现在连你也要舍弃我了么？”
　　阿祇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们是为了保护菩提而死，我欠他们……”慕容冲打断她，“杀人的是沮渠男成，与你无关。”
　　眼前人，与数年前的少年慕容冲重合，没有了与她分别那日的无助和胆怯，他身形高了许多，更显得形单影孤，慕容冲对阿祇感慨神情投以一笑，笑意有些苦，“我会替他们报仇。”
　　夜风吹过，他咳了几声，鲜血落在马鬃上有些猩红刺目，然后身子晃了晃，眼看摔下马来。阿祇瞳孔猛缩，想伸手拉他，“慕容冲！”
　　她的马在慕容冲身后，又抱着菩提。
　　慕容冲落地，阿祇把菩提交付给凉七，翻身下马查看情况。菩提已是累极，靠在凉七怀里醒了一下，眼皮又往下垂，手里仍然死死抓着骨哨。
　　阿祇扶起地上的慕容冲。
　　慕容冲怀念她怀抱里的温度，将头靠在她肩上，望着远方阴沉的群山。他穿着黑色祭奴长袍，衬得脸色越发惨白，嘴角流出一丝血红，缓缓说道：“逃离紫宫那日，也是这样阴沉的天，我亲阿姊从城门楼上跳下死了，咳咳……他们都死了。”
　　“先别说话，解药呢？”
　　“别担心，我死不了。小时有人给我看相，说我是天煞孤星，注定身边人会一个个死去，独留我一人。”说完，慕容冲又咳出一口血。
　　阿祇不在意他身上的污秽和血迹，擦干净他的嘴角。慕容冲惨然一笑，道：“你若要走，便走吧。”阿祇太了解慕容冲了，虽然嘴上说着让她走，倘若她真的走了，怕他会用自暴自弃带来的罪恶感折磨自己，让她再不能忘记他。
　　她架起慕容冲，“我送你去找你的护卫。”
　　这时，慕容冲伸手松开衣领，露出脖颈处那些暗红色纹路，“来不及，这药水的毒性很快就会攻心，你见过利鹿孤发狂的样子。”
　　这种色彩艳丽的毒药，应该是一种鲜卑秘术，她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鲜卑祭祀利用剧毒涂抹皮肤，再以药石封存，平日无碍，触碰或服用可以毒杀敌人，可一旦剧烈出汗、受伤见血，毒性便会顺着经脉游走，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是不计后果的自杀性报复，慕容冲恐怕已经伤及肺腑了。
　　阿祇真怕他毫无理智的疯狂下去，只好妥协，“我先帮你清理毒素，你坚持一下。”
　　慕容冲嘴角带血的冷笑，触目惊心，他自嘲道：“我视所有人为敌，相反亦然，咳……大概也就你，想要救我。”话虽如此，但明显他的目光里有了温度。
　　月光落下，他拉开领口，阿祇呼吸一滞。
　　衣领下他的颈侧、肩膀、锁骨，甚至胸前，都布满了诡异图腾，像藤蔓，像火焰。手臂上原本暗红的纹路，褪去后竟隐隐泛出乌青，像活物一般向心口蔓延。阿祇的声音发冷，“竟把这种东西印在自己身上，不要命了。”
　　慕容冲靠着她笑了笑，“鲜卑王族的东西，总得有人继承，阿祇若想学，我，咳咳……教你。”他说得轻描淡写，额头已沁出冷汗。
　　阿祇发现，他的指尖竟在微微发抖，这意味着毒已开始侵入血脉，可惜慕容冲把解药给了自己。就在这时，远处山谷传来流水声，很轻。
　　阿祇眼神微微一亮，“有水。”
　　她扶起慕容冲，循声而去。
　　不远处，穿过松林有一道岩坡，坡下有热气扑面而来。山谷深处竟藏着大小几处天然温泉，泉水从岩缝涌出，汇集错落有致的几个池子，白雾缭绕，宛如仙境，菩提原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皱皱鼻子，揉揉眼睛，道：“好臭。”
　　阿祇欣慰，奔波许久菩提总算恢复了反应。
　　他们走近那些池子，刚好有流入河流的活水。
　　“凉七，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
　　凉七没有多余的话，“是。”
　　菩提从凉七的马上下来，浓重的硫磺气息弥漫四周，于是他小心地从身上掏出几个鸟蛋，看了一眼阿祇，问：“阿娘，我能不能煮个温泉蛋？”
　　泉眼处在冒着大泡，有些危险。
　　凉七主动道：“属下陪着小主子一起去。”
　　为了逃避南凉人和沮渠蒙逊的追兵，他们跑了大半日，菩提确实又累又饿，阿祇看了眼凉七，凉七会意，“主子放心，我会保护小主子。”
　　得了李暠授意，她已认阿祇为主。
　　“多谢！”阿祇没有再客套。
　　整整一天，祭祀、毒酒、兵变、箭雨、逃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当前最危险的是慕容冲，她与他共乘一骑，来到一处活水池。下了马，虚弱的慕容冲在阿祇的扶持下，坐在水边开始解衣，阿祇转身避讳，“我去那边等你。”
　　慕容冲不敢置信地说：“你不帮我？咳咳……我不想死，身上没力气，难不成穿着衣服洗毒？”看出来了，慕容冲一时半会是真的不会死。阿祇松了一口气，冷着脸道：“你早服过解药了，也好，穿着衣服清余毒，反正这身毒衣服也要不得了。”
　　她虽不懂鲜卑秘药，但知道硫磺泉的温热和矿物质，能够洗去他皮肤上大多残留的毒性花纹，又能散瘀解毒，总比眼睁睁看着慕容冲毒发身亡要好。阿祇连人带衣服把慕容冲托起来，放在活水池前的台阶上，这里水温合适，位置方便。
　　她大约不用担心，这个娇弱的毒花会一不小心淹死自己。不过，阿祇仍是扯下他腰间的铜铃，绑在附近的树干上，扔给他另一头，“我去找些换洗衣物，叫凉七来照顾你，她身手好，你若有问题……”
　　慕容冲脸色一黑，手抓住铜铃用力摇了几下，铜铃发出脆响，连远处菩提都好奇地张望过来，阿祇头疼地说：“这是给你救命用的。”
　　“我不习惯别人。”慕容冲苍白的脸上，无辜的眼神望着她，“一柱香。”
　　阿祇无奈，只好退坐在一块平石上，“一炷香后，你洗完了自己出来。”
　　慕容冲的脸色终于见缓，大大方方地解开衣服，阿祇转身调整了一下坐姿角度，周围温泉的热气升腾，她将目光放在正在煮蛋的菩提身上，那小家伙蹲在泉眼旁，用网兜盛鸟蛋，落入温泉中，自从他亲眼看着乱箭，射死了阿宝、凉五、米耶，甚至那只白鹿……
　　见过太多死亡，菩提不开口，沉默昏睡了一路。
　　夜色温柔得近乎虚假，菩提拿树枝拨弄着温泉里的鸡蛋，探头一看阿祇的目光，朝阿娘挥了挥手，状若无恙地再次低下头，仿佛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蛋煮熟。看着乖巧的菩提，阿祇有些失神。她叹了口气，希望在菩提的心里，不会留下什么阴影。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吃痛，慕容冲闷哼出声。
　　铜铃未响，但阿祇仍回神查看，硫泉热气蒸腾，笼罩慕容冲半个身影在其中。他的长发散落肩头，乌黑如墨，泉水漫过胸膛，颈侧那些妖异的赤色图腾被热水浸透，融化的色彩像被月色融化的血痕，颜色渐渐淡去，毫不吝啬地把那些平日藏在黑袍之下的轮廓显露出来，靠近腋下的部位，竟然有一箭伤。
　　慕容冲拔出隐藏的箭头，他竟忍了一路。
　　阿祇起身，从马鞍行囊里翻出提前备好的药草和绷带，里面还有干粮、肉干、奶酪和胡饼，甚至一小壶酒，慕容冲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故意得意地炫耀道：“早知道要逃命，我带上了珍藏的酒。”
　　她盖上行囊袋子，真难为他的细心，“过来。”
　　慕容冲从水中滑行过来，精瘦的上半身靠在台阶上，湿发飘满华池。
　　“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慕容冲摇了摇头，低声道：“阿祇，我饿了。”
　　阿祇不语，默默帮他上药缠绷带。凉七已经升起篝火，菩提这会儿提起煮好的鸟蛋，坐在火堆旁，岁月好像静好，血色逃亡的路上却少了许多人。忽然，慕容冲抓住她的手，阿祇白天中过毒，虽然吃了解药，但入夜才感觉不适，手脚寒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阿祇拔出手掌，“无妨。”
　　她走去行囊处，放回药瓶，拿来他的衣物，“先换上吧。”
　　说完，阿祇坐回原地，手中多了一小壶酒，拧开壶盖，抿了一口酒，眼泪差点飙出来，又辛又辣。想起米耶，她往地上洒了些，像是自言自语：“昨日一别，没想到竟阴阳两隔，谢谢你救了菩提，望你安息……”
　　阿祇对身后的水声充耳不闻，抹了把眼角，又喝了一小口酒。慕容冲来到她身旁，蹲下身看着她。他的唇角泛出冷笑，三分凉薄，七分残忍，道：“何苦为一个不衷心之人伤怀，菩提若不是为了救她，我们也不会死伤这么多。“
　　阿祇抬眼，她不是圣母，无力反驳慕容冲，慕容冲接过她手中的酒壶，自己喝了一口，又道：”就算她曾护过菩提，恩怨因果也算扯平了，别浪费这好酒。”
　　他二人的气色都不太好，慕容冲衣服单薄，便道：“先去烤火，吃饱饭再说。”
　　他们刚起身，不知何处竟飞来一支箭。
　　嗖的一声，箭矢穿破黑夜和雾气，直接钉在阿祇脚下，没有杀气。
　　阿祇惊道：“什么人？”
　　温泉池的暗处，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正举着弩箭，对准祖慕祇。这人的目标很明显，就是冲着阿祇而来，只是整个人站在黑暗里，看不出样貌。慕容冲挡在阿祇面前，黑衣人头戴风帽，身形略瘦，当他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出来时，月光下一张熟悉的脸才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人放下弩箭和风帽，凄凄一笑，“辛薇，我们好久不见。”
　　这糟心的一夜，竟又遇到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