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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西凉李氏 被抬出来的 ...

  •   被抬出来的利鹿孤脸色灰白,唇角仍残着暗红血迹,明显毒性未退,至少他还活着。前面骑马的李暠抬头,冷峻深邃的双眸对上居高临下的沮渠蒙逊,看不出波澜。
      猎场一瞬死寂,残存的南凉人看见他们的王没有死,有人眼眶骤红,有人险些跪倒,无不高喊:“王上!”
      这一刻,他们终于确认:南凉王没死。
      高坡之上沮渠蒙逊的目光沉了下来,果然是李暠救走了南凉王。蒙逊的心情有些复杂,刚才当菩提遇到危险时他没有出手,而李暠同样选择了救南凉王,放弃保护阿祇,这竟让蒙逊内心平衡了罪恶感。南凉王本该死在慕容冲,或者沮渠男成的手上,事不遂人愿,又是李暠,打乱了他的计划。
      李暠缓缓勒马,停在两军之间的尸山血海上。
      风卷残火,箭锋森寒。
      这里是整片猎场最危险的位置,若再往前一步,便可能被万箭穿身。然而,李暠神色未变,他甚至没有去看四周北凉人那些已经拉满的弓弦,只是抬眼,望向高坡之上的沮渠蒙逊、索嗣二人。
      索嗣先开了口:“原来是敦煌太守——陇西李暠。”
      这位北凉监军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极利。他的话半是试探,半是提醒。索嗣在提醒李暠:你如今不过是段业册封的一个太守,官职在他二人之下。
      话音刚落,一旁被西凉亲卫扶着的利鹿孤,冷笑了一声,笑里的咳嗽声还压着血气,“咳咳,错了。”
      南凉王缓缓抬头,那张因中毒而灰白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诡异锋利,他盯着索嗣,一字一句地说:“李暠,乃西凉李氏,……咳咳,是南凉的盟友。”
      西凉?
      这个名字被南凉王说出来,众人吃惊不已。
      从酒泉以西到大漠高昌、鄯善……只知李暠,不认段业。然,没人敢把这个事实摆上台面。利鹿孤的声音落下后,虚弱地再也说不出话,李暠没有反驳,甚至连一句谦辞都没有。他的沉默,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默认。
      难道,李暠真的……反了?
      猎场骤然一静,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索嗣眼神微沉,不禁嘲讽道:“西凉李氏?好大的口气。”
      李暠抬手,四周现身无数弓箭手,将他们团团围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里是乐都,李暠的身后站着铁甲玄羽衣,聚拢的南凉铁骑越来越多,沮渠蒙逊立刻明白,索嗣的人是故意被放进来的,所有要道都被封住,李暠在暗中早已和利鹿孤勾结。好一个利鹿孤,什么时候学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沮渠蒙逊看向不远处,李暠身披寒甲,手持长剑骑在马上,颇有一夫当关之势。利鹿孤首鼠两端,这次伤重,证明了他对李暠也不完全信任,就像对自己一样。当初书信里,他们说好只要替利鹿孤杀了王兄秃发乌孤,利鹿孤就借一万兵给他,但利鹿孤为人胆小善变,犹豫不决。于是,沮渠蒙逊才准备了后手,答应慕容冲的计谋——杀了南凉王。
      没了秃发乌孤的南凉,声势大不如前,段业也惦记上了南凉这块肥肉,至少可以拉拢利鹿孤抵抗吕光。可惜,利鹿孤对兵权掌控不足,反倒便宜了李暠,南凉的贵族在春猎上遭受重创,兵马如散沙。利鹿孤在被李暠救下的时候,干脆把兵符交到他手中,以求自保。利鹿孤已经看出沮渠蒙逊对他有杀心,只有借助李暠的势力,才能逆转形势,绝处逢生。
      刚被擒获的沮渠男成,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沮渠蒙逊,你我二人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落得他人痛快。不如你放了我,我们一起杀了李暠。”
      沮渠蒙逊眼神扫过来,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不想死得快,就闭嘴。”
      沮渠男成的黑铁骑损失惨重,他和沮渠蒙逊的争斗早晚是必有一死的结局,可绝不是这个时候。沮渠蒙逊对南凉王换了口气,解释道:“索大人是我搬来的救兵,是来救驾的。”
      南凉王利鹿孤虚弱地咳嗽起来,“好个救驾,咳咳……”
      南凉人慢慢都反应过来,北凉军队来了两股势力,假如沮渠蒙逊是所谓盟友,另一个沮渠男成则是冲着灭族来的。在灭族的危机当前,沮渠蒙逊这个盟友并没有及时出手,或许正是他引来了灭族之灾。反而是李暠,关键时刻稳住了南凉。
      沮渠蒙逊阴鸷的眼神退去,试图挽回道:“王上,怕是误会了。”
      索嗣附和道:“我身上有凉王给南凉王的盟约书。”
      什么盟约书?!
      若不是吕家父子纠缠,段业早已派兵来征讨乐都了。
      忽然之间,密林高处放出火焰信号,李暠眉目微有放松,终于时候到了。血色春猎,生灵涂炭,在黑铁骑的偷袭中凉五阵亡,如今凉七发出信号,说明阿祇和菩提已经安全逃生。沮渠蒙逊手握刀柄,也看出李暠的释然,菩提应被阿祇救走了。
      沮渠蒙逊脸上再现阴霾,想起刚才故意拿南凉人消耗沮渠男成的攻击,忍住没出手,置菩提于箭雨危险之中。虽然时机一到,他立刻下令放箭诛杀沮渠男成的黑铁骑,还给慕容冲他们留了逃生机会,但毕竟拿菩提冒了险。他似乎看到了阿祇的身影,若阿祇知道,他和慕容冲破坏她的计划,将菩提置于危险之中,怕不会再原谅他。
      沮渠蒙逊面上装作关切,对南凉王道:“北凉叛臣袭扰春猎,已被我们拿下,等吾押送其回建康,凉王必将给乐都一个说法。”他看向李暠,语气强硬道:“你带私兵入乐都,意欲何为?”
      李暠救下利鹿孤,就是把自己放在了段业的对立面。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李暠冷静地对沮渠蒙逊道:“师出,当有名。兵起,当有义。今日,沮渠男成率铁骑来犯乐都,岂知不是奉凉王之命?”
      风卷起他深青色披风,琥珀色的双眸深邃坚定,终于显出几分属于一方雄主的冷峻威仪,李暠顿了一下,又道:“也请二位转告凉王,高昌城外玄玉阁商队遭劫,西凉李氏子弟一百五十六条人命,这笔账……左将军马权,不知是否也奉凉王之命?”
      李暠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猎场寂静无声。
      原来如此,李暠身为李氏家主,族人被屠,难怪他千里迢迢来到乐都釜底抽薪,断了段业南北合作的念想。沮渠男成、马权皆是段业的宠臣,他们手中都有重兵,沮渠蒙逊和索嗣视马权为眼中钉,当然不愿为他与李暠硬碰硬。
      索嗣故意惊道:“高昌地界多有匪患,玄盛说是马权所为,可有证据?玄盛,你我同朝为官,国事为重……”
      李暠的眼神变了,索嗣瞬间感受到了压迫感。
      “如今的凉州,国不成国,民不聊生。吕氏父子攻打北凉,索大人是来南凉搬救兵的吧?然,沮渠男成的黑铁骑从入乐都那一刻起,可见其心不轨,南凉王遭刺杀或许是误会,黑铁骑在春猎上肆意刺杀,难道是箭失了准头,也是误会一场?”
      索嗣哼了一声,“玄盛,这是要与我北凉为敌?”
      “索公慎言。”李暠冷道:“若今日之事是沮渠男成一人所为与凉王无关,请二位将人留下,速撤军离开乐都,将此事禀告凉王。”
      这位北凉老臣盯着李暠,目光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审视后辈的冷淡,而是真正的戒备。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李暠今日,根本不是一时意气。他从救走利鹿孤,到以“西凉李氏”的身份,当众质问高昌血案,强势早已表明态度,他不仅要与北凉决裂,而且得到了南凉的支持。
      利鹿孤撑着身体抬了下手,示意军队包围。
      他被救的时候服过一种药,支撑着身体与北凉人对峙。一个时辰将过,利鹿孤不如秃发乌孤勇猛善战,又立足未稳,他随时可能倒下。南凉不是北凉的对手,利鹿孤早想好了退路,他身子一软,虚弱地道:“玄盛……,本王有些不适。”
      烫手的山芋终究是扔给了李暠,之前与沮渠蒙逊的联盟再不提及。
      沮渠蒙逊似良心发现,沮渠男成已是死局,死在谁手里,都比死在自己手里更有利,他竟然松了口:“好,沮渠男成就交给你们,任凭南凉王发落。”
      沮渠蒙逊看了一眼索嗣,索嗣领会,他也正有此意,于是下令:“撤退!”
      很快,索嗣带来的射手隐身密林,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南凉王示意,让军队放他们离开,他在亲卫的保护下也退出猎场,只留下空旷地上的李暠,与沮渠蒙逊继续对峙。沮渠蒙逊没有立刻跟着索嗣离去,单骑而来,走近李暠。
      二人在空地上相视,自从沮渠蒙逊知道有了菩提,又与阿祇重逢,就感觉受到上天眷顾。他眼神邪魅嘴角一勾,道:“西域归降,吕家内乱,李家主总能运筹帷幄保全自己,若真如你所说你的族人安危如此重要,怎不直接去建康找凉王报仇?何苦来乐都装神弄鬼,还是一切……都只是你懦弱的借口?”
      他低语冷笑,“李暠,承认吧,阿祇是我的女人,而你,输了。”
      “有件事,尚书左丞可能不知。”李暠淡淡道。
      突然之间他的眼神不再锋利,神情中竟有种令人看不懂的温和,这让沮渠蒙逊的眸子缩了缩,心生不悦,只听李暠缓下口气说:“李某此行原本不关国事,原本为了一桩喜事。”
      “喜事?”沮渠蒙逊忍怒反问。
      李暠抬头,看向凉七发出信号的方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信号的烟雾,那是阿祇离去的方向。这一刻,他想起那晚他们的约定,那是阿祇给他的承诺。面对沮渠蒙逊的怒视,他缓缓开口道:“过些日子,我会给左丞大人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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