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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有罪的血脉 沮渠男成的 ...

  •   沮渠男成的出现,本是他们的借刀杀人之计。
      然而,出了变数。
      慕容冲的解药的确可以缓解阿祇的毒素,但也有镇静迷幻的作用,若不是李暠突然出现,阿祇恐已身陷险境。阿宝那边,奉命通知米耶带走菩提,但途中敌不过南凉赫连部突然出现的人马,米耶被擒。阿宝只负责保护菩提的安危,菩提的行事总是出人意料,本有机会逃走,却偏偏返回祭台,要去救米耶,这才打乱了慕容冲的计划。
      慕容冲本可以不现身,但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不敢赌。如果菩提死在他的手上,阿祇绝不会原谅自己。所以,神秘冷冽的慕容冲,决定从暗中走出,他知道他别无选择。阿宝死了,身中数箭。他在赌,赌沮渠男成不得不信任自己,他在赌时间,祖慕祇一定会来救她的孩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黑色祭奴长袍在风里翻卷,像一团不祥的夜雾。
      远处,沮渠男成已经数次催促:“还不动手?!”
      “你不是说利鹿孤已经废了?!人呢?”
      慕容冲却只是微微眯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他在等阿祇,也在等菩提,然后就见祭台后方,一道极快的人影闪过。
      素衣黑袖的女人,怀里抱起一个孩子。
      慕容冲看见了阿祇,她竟真的从祭帐逃了出来,混入人群。祭台周围都是死尸,只有赫连长老和几个勇猛的南凉部族人勉强活着,他们聚成一体,防卫黑铁骑的再次偷袭。
      风从祭台穿过,吹动他腰间青铜祭铃。
      叮,叮,叮……
      那声音极轻,却像某种信号。
      慕容冲妖异的眸子看向山中某处,手中扯下祭铃。
      “放箭——!”
      不知谁一声厉喝。
      林中骤然亮起大片寒光,隐藏许久的弓弩手同时现身。下一瞬,猎场四周箭雨骤起!有别于黑铁骑的黑羽箭,每一支都是寻常羽箭,却锋利无比。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些箭,根本不分敌我。南凉百姓被射翻,沮渠男成的黑铁骑同样坠马,惨叫瞬间响彻猎场。
      沮渠男成猛地抬头,终于变色。
      “慕容冲——!!”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也在局中。
      所谓联手夺权,所谓趁乱诛杀南凉王,不过都是假的。慕容冲从未真正依附于他,他借的刀,从来不止他这一把,沮渠男成不过是那只最先扑出去的螳螂。黑铁骑慌忙躲避箭雨,保护沮渠男成撤退。
      不远处,慕容冲已经不见身影。
      第二轮箭雨再次落下。
      黑铁骑开始真正混乱,因为他们忽然发现林中的伏兵,竟有一部分是北凉的人。这些箭,他们很熟悉,是北凉右卫将军索嗣手下的硬弓之箭。
      “撤——!”
      “有埋伏!”
      可已经晚了。
      猎场四周,黑旗缓缓升起,真正的北凉军,终于出现。慕容冲趁乱将阿祇母子带到附近的隐蔽之地,那里他藏了两匹马。在他们身后,箭雨遮天。
      猎场早已变成血与火的泥沼。南凉骑兵、北凉黑铁骑、受惊奔逃的贵族、失控的猎犬与战马,全混在一起。慕容冲回头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冷得像冰。风掠过他苍白的侧脸。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在箭雨与火光里,竟有种诡谲的平静,仿佛今日死多少人,都与他无关。
      慕容冲猛地回头,只见混乱中,一匹中箭的战马发疯般朝祭台撞去,而阿祇正抱着菩提,被堵在祭台死角。慕容冲几乎没有思考,骤然策马冲下高坡!黑袍翻飞,箭雨擦着他肩头掠过。他却连眼都未眨,来到祭台,米耶也躲在这里,她看见慕容冲朝这边冲来,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
      “慕容……”这是米耶第一次想叫他的名字。
      下一瞬,她便明白了。
      慕容冲看都没看她,他的马,直接越过了她奔向阿祇。米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她早就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被选择的人,她只是颗棋子,可是当他愿意收留自己这颗“棋子”时,她仍是欣喜的。
      阿姊,才是慕容冲真正舍不得的人。
      “低头!”
      慕容冲一把抓住阿祇手腕,将她和菩提狠狠拽上马背。
      与此同时,第三轮箭雨落下!
      凉五再难抵挡,终于倒下了。
      噗嗤!米耶猛地一震。
      一支箭,贯穿了她的胸口。她低下头,鲜血缓缓从衣襟漫开,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如看慢动作一般,她看见慕容冲抱着阿祇和菩提冲出箭阵,黑袍猎猎,带着他们逃出这片地狱。
      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米耶忽然笑了。
      她曾以为,自己与慕容冲一样,都是被遗弃的人。可其实,他们确实相似,心里都藏着一个人,因此人生就有了前路,一条不归路。
      风吹过,她缓缓跪倒下去,血一点点染红祭台。
      远处,菩提回过头,恰好看见这一幕。
      死亡,从天而降,无处不在。
      阿祇抱着菩提上马,紧紧抱着他气喘吁吁,她发丝凌乱,心却冷静下来,这个乱世命如草芥。让她吃惊的是,她忽然看清了慕容冲,从头到尾,慕容冲都不是冲着南凉的兵马而来的。慕容冲真正想杀的人,根本不是利鹿孤。
      阿祇质问:“你本就没打算让沮渠男成活着离开吧?”
      慕容冲知道瞒不过她,回头看向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一笑,道:“借沮渠男成之手,逼反南凉,南凉兵变,又能让北凉名正言顺入局。中原再乱,何乐而不为?”
      阿祇悟了,“你要杀的是……慕容泓?”
      慕容冲拉住缰绳的手一滞,对暗卫示意——断后。
      回头对阿祇一笑,果然,他的阿祇最懂他。
      当年,少年初尝情滋味,却被慕容泓设计掳走,让他的人生重新回到无限折辱和羞耻黑暗。慕容冲失去到手的幸福,那一天,他就发誓要报复。慕容泓贪图平阳太守的兵权,他就给他,他要得到长安,他就送上紫宫的资源……名义上,慕容泓立他为皇太弟,背后将烧杀抢掠的恶行,全都扣在慕容冲的头上,恶名他不在乎,只要能毁灭。
      西燕。
      鲜卑慕容氏。
      在中原,真正能够与后秦抗衡的,东有西燕,西有凉州。阿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慕容冲曾轻描淡写说过一句话:“慕容家的皇帝,总喜欢踩着亲族尸骨登位。”当时她只当是疯话,可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慕容冲根本不在乎南凉,也不在乎北凉,他真正要做的,是让整个西北乱起来。
      如此一来,后秦新王姚苌,便能毫无顾忌地灭了西燕。
      阿祇猛地攥紧他的衣襟,“你疯了?!”
      慕容冲冷冷一笑,有种不符合少年的决绝冷酷。他道:“慕容家幻想复辟燕朝的春秋大梦,早已是烂在了骨子里,阿祇不也不喜欢他们吗?”
      当时,她确实与他说过这话。
      慕容冲低头看她,风吹乱他额前碎发,那双眼深得像黑夜,他接着说:“姚苌不敢轻易灭西燕,因为慕容泓还顶着鲜卑正统的名义,可若河西先乱了呢?南凉也是鲜卑后裔,好战凉薄,北凉、南凉、西凉彼此猜忌,互相牵制,便无人能援西燕。”
      他轻轻俯身,声音低得像情人耳语,“那长安城里的刀,才会真正落下。”
      阿祇只觉后背发冷。
      慕容冲根本不是在争天下,他是在灭国。那个十年前就该毁灭的五胡十六国之一的——西燕政权,终是要毁在慕容冲手中。她知道历史的结局,却不知道过程。
      看到周围的血腥,想到百万人的性命,阿祇不禁声音发颤,“那里……还有你的族人。”
      慕容冲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火光映进他眼底,那里面竟第一次没有笑,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他轻声道:“族人?”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嘲讽什么。
      “阿祇。”
      “你知道什么叫族人吗?”慕容冲停了一瞬,脑海里闪过短暂的十七年人生,神情隐在斗篷之下,“是我的族人把我送进长安,当作贡品,跪着求苻坚留下慕容家的血脉,也是他们……”话说了一半,慕容冲却又重新笑了,仿佛刚才那一瞬脆弱,从未存在。
      “所以慕容家的血脉有罪,他们也别想活。”
      ………………………………
      猎场另一端,黑旗终于完全升起。
      真正的北凉主军到了,沮渠蒙逊终于开始收网。
      猎场的风,终于变了。原本四散奔逃的人群,不知何时,开始朝同一个方向退去,像被什么东西逼着,一点点收拢。
      越来越多的黑旗,自山坡后方缓缓升起,铁甲森寒,马蹄沉重,真正的北凉主军,终于出现。与沮渠男成带来的私骑,以及沮渠蒙逊的使团,都有所不同。
      这一支军队,阵列森严,军令如山。
      每一面黑旗下,都绣着北凉王庭的狼纹,那意味着这支军队直属北凉王段业。惨败的沮渠男成终于变了脸色,“谁调的主军?!”
      他猛地回头,残留的黑铁骑身却早已乱作一团。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堵死了。高坡之上,沮渠蒙逊缓缓勒住战马,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他终于不再隐藏。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那双眼,沉静得近乎残忍。
      在他身侧。一名年长的将军骑在高大的战马上,正缓缓看过来,竟是与北凉左将军马权齐名的右将军——索嗣。北凉段业最信任的近臣之一,索嗣也是此次“奉命巡视边军”的监军使。
      直到这一刻,沮渠男成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被卖了。
      不,更准确地说,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沮渠蒙逊故意推出来的靶子。蒙逊韬光养晦数年,这一次亲自出使素来不恭段业的南凉国都,若被人告到段业那去,沮渠男成公报私仇,还有不轨之心。今日猎场兵变,沮渠男成私自调动黑铁骑,勾结西燕的罪名,都将落实。换做往日,沮渠兄弟之争,段业自有御衡之术,但沮渠男成今日之举,是踩了段业的底线。
      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又是索嗣。
      “沮渠蒙逊!!”
      沮渠男成目眦欲裂。
      “你陷害我?!”
      高坡之上,沮渠蒙逊终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比刀更冷,“阿兄,我是奉命前来的遣南凉使节,凉王任命的尚书左丞。你明知我有使命在身,还在猎场大开杀戒,索大人亲眼所见,怎说是我陷害的呢?”
      索嗣缓缓抬眼,望向那已经尸横遍野的猎场。
      他终于开口:“辅国大将军沮渠男成,私调黑铁骑,勾连外族意图兵变,证据确凿。”这一句话,等同于宣判沮渠男成的叛臣之罪。
      沮渠男成浑身冰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错误,不是误信了慕容冲,而是低估了沮渠蒙逊。他这个从小一起斗到大的阿弟,从来都是骄傲张扬的性子,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沉默、隐忍,甚至看似恭顺,一忍三年。
      沮渠蒙逊从来都不是狼崽,而是猎人。
      南凉赶来的援军群龙无首,听闻利鹿孤已死的消息,瞬间如一盘散沙般失去斗志。猎场被北凉主军彻底控制,以赫连部为首的残余贵族皆被刺杀而死,这场意外的杀戮之后,有人奋力激战,有人放下兵器,有人掉头逃跑……赫连长老和世子也被射中,生死不明。
      风吹过猎场,满地鲜血。
      那些南凉百姓与贵族望向北凉军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恨。沮渠蒙逊自然看得出来,可他根本不在意。臣服?那种东西,从来不是靠真心换来的,真正重要的只有兵权。
      火光映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沮渠男成刚要拔刀,忽然,猎场西侧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停箭!”
      一道声音穿透风火,不算高却极稳。
      沮渠蒙逊抬眼,索嗣亦猛然回头。
      烟尘之后,一队西凉骑兵缓缓分开人群,人数不多却阵列整肃。玄羽衣银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如一道光劈开死亡的阴影。
      在最前方那匹青骢马上,李暠一身深青披风,缓缓而出。他神情平静,仿佛不是踏入血流成河的猎场,而只是赴一场寻常宴会。真正让所有人变色的是他身后。几名西凉亲卫竟抬着一个人影出现。
      那正是南凉王——秃发利鹿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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