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52、慕容冲的秘密 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一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稍安勿躁。
　　在猎场密林之中，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上空黑压压的一片。鸟群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惊起生灵无数。由于菩提和白鹿的搅局，让刚聚过来的平民百姓四下逃窜，不知道祭台那边的惊变。
　　阿祇蒙着头巾，混在人群逆行，追逐着菩提的身影。
　　菩提口中含着的骨哨，通体灰白，细长古旧，尾端雕着一只展翅的怪鸟纹路，那是阿祇一直不许他碰的东西，一直压在她的百宝箱笼底，不知菩提什么时候翻找了出来。骨哨是大巫用上古兽骨所刻，只要他吹得足够响，能惊扰方圆十里鸟兽，去年在神祠惹过一次麻烦后，就成了阿祇明令禁止的玩物。
　　她对菩提说过：“不到生死关头，不许吹。”
　　刚才上山逃命的时候，遇见白鹿他轻吹过一次，不过没人看见。菩提心想：自己与米耶姨姨虽然认识不久，但她舍身救了自己，总不能看着别人拿刀取她的血。于是，他认真思考了一下阿娘的话，下定决心：“现在应该算生死关头，最后再吹一次。”
　　菩提非常理直气壮地把骨哨放进嘴里，响亮一鸣，瞬间驱赶鸟兽造成混乱。远处林间，群鸟骤然惊起，黑压压一片，整个猎场都开始躁动不安，人们甚至听见了雪狼的嚎叫，纷纷乱跑。菩提打算趁乱救出米耶，说不定，阿娘看到鸟群也会发现自己。
　　“来了，又来了！”有人惊恐。
　　骨哨再次轻响，十几只乌鸦、两只鹰、甚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只沙狐，朝祭台方向靠近，沙狐畏惧白鹿，不敢轻易靠近，它仰天长啸，竟是像召唤同伴。
　　持刀取血的侍卫大乱，手挥舞着，“滚开！”
　　乌鸦疯狂啄人，沙狐叼着侍卫的官靴不放，秃毛鹰虽然飞得歪歪扭扭，但气势非常足，飞身冲下啄人的眼睛，祭酒缸鼎被撞翻，一场鸟兽大型报复人类的现场发生，菩提趁乱解开米耶的绑绳。
　　突然，一支黑色羽箭，无声破空而来！
　　它太快了，快到连喊都来不及，朝祭台方向射来，阿祇脸色骤白：“菩提——！”
　　但是，她离得太远了。
　　两道身影猛地扑过来！羽箭敲击声、箭入血肉声，一抑一扬，断箭掉落，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没想到这竟是子母双箭，箭矢被劈开，里面尖锐的短箭飞出，射入一个人的胸膛。这时，蒙面暗卫从天飘落，正是李暠的手下——凉五，他方才用刀劈断飞箭中的母箭，没拦住隐藏极好的子箭，硬生生地被突然闪现的阿宝以身挡下。
　　当短箭扎入他厚实的胸膛，从后背根本看不出异样。
　　久未谋面的阿宝师尊，高大的身躯站在在他身前，一动不动，身下滴着血迹，菩提扑上去想抱住师尊，阿宝骤然倒下。
　　菩提抓着他的衣角，呆住了片刻，大喊：“师尊……”
　　小小的孩童拼命扶起师尊，但他太小了，没办法堵住血窟窿。阿宝胸口埋着一根黑色羽箭，同时嘴角涌出鲜血，他温和地看着菩提哭丧的小脸，终于吐出几个字：“傻娃子……快，快跑啊。”
　　流箭接踵而来，像流星箭雨，纷纷射向王帐周围，这种无差别攻击，让祭台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众矢之地。凉五掩护他们将刀剑挥舞成影，阿宝用尽最后的力气护住菩提，凉五边为他们抵挡流箭，边喊：“小主人快躲起来，这里太危险！”
　　祭台旁的王帐，成了射箭中心，幸好菩提奔向米耶被绑的方向，反倒多了一线生机。
　　黑色羽箭对南凉贵族们下了死手，密林深处飞来的箭矢，集中在王帐和祭台残存的人群射来，远处流民四散，不敢靠近，阿祇被人群冲撞着，艰难逆行。
　　她大惊失色，因为这些黑色羽箭她太熟悉了。无论在魔鬼城，还是在和田城外的塞勒湖，她都见过这种黑羽箭的密集攻势，射箭的人是——黑铁骑。
　　阿宝睁大双眼已然涣散，菩提不想放弃师尊，拖拽着他哭喊：“师尊，你起来……”可惜阿宝再也发不出声音，眼神空洞。
　　菩提哭得发不出声音，米耶趁机解开身上的绳索，躲在阿宝身后，凉五艰难地护着他们往后撤，左肩和腿上中了两箭，他催促道：“退！”
　　这时，远处的黑甲骑兵停止放箭，众人都以为那些是沮渠蒙逊里应外合的伏兵，只有阿祇明白，他们不是沮渠蒙逊的人，那个罪魁祸首是老熟人。
　　她猜的没错，有人大笑一声，持着弓箭骑马出现。
　　面具下的眼神冰冷似曾相识，他放下硬弓，抬手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与沮渠蒙逊极其相似的脸，正是——沮渠男成。他对四周密林高喊：“沮渠蒙逊出来吧，你我兄弟好久不见。”
　　到处是死尸，没有人回应他。
　　“蒙逊，我知道你听得见。”
　　可惜，沮渠蒙逊仍然没出现。
　　沮渠男成没想到蒙逊这么沉得住气。他顺手拔出一根插在死尸身上的黑羽箭，看到死伤殆尽的南凉贵族，心中涌出掌控生死的快感。还不够，那些藏在帐篷里的胆小鬼，一个也不能留，包括女人和小孩。
　　这会儿，却从密林中走出一个异装少年——慕容冲。他没有束发，长发半散，以黑玉环松松扣在脑后。额前垂落几缕碎发，半遮住那双眼，露出的脖颈手臂和脸颊，全都画着青色图腾。墨色的外袍极长，袖口和衣摆上都绣着暗纹，行走时无声，暗纹像蛇鳞一般隐隐浮动。
　　他双眸冷冽深沉，看了地上被万箭穿身的阿宝一眼，眉头一皱。他抬头，又看见以及阿宝身后，凉五身受重伤，护在米耶和菩提的身前。慕容冲眼色更沉，对沮渠男成开口道：“我说过，不许伤害孩子和女人。”
　　沮渠男成耍了一下引以为傲的硬弓，将弓背在身后，挑眉对慕容冲冷笑，道：“慕容冲，你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多？你那地母符是假的，有什么资格和本将军谈条件？”
　　慕容冲神色不变，讽刺说：“即便地母符是真，南凉的兵马，也不会听大将军的调遣。”
　　沮渠男成脸色难看，怀疑慕容冲是不是疯了，“吾乃北凉辅国将军，当初是你求着本将军出兵南凉，慕容冲，南凉王是你亲自下毒谋害的，你脱不了身，不会还妄想独吞南凉兵马吧？”
　　沮渠男成冷哼道：“果然是紫宫出来的，野心不小。”
　　慕容冲反讥道：“想独吞南凉的，是你们沮渠兄弟！”
　　过去三年，他们兄弟在段业的扶持下，辅国将军的名号，比沮渠蒙逊那个尚书左丞来得更有实权，但显然不多！沮渠罗仇一死，沮渠兄弟鹬蚌相争，得力的其实是段业，他太需要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沮渠男成成事不足，外强中干，因此被慕容冲说服决心南下，打上了鲜卑人的主意。
　　燕朝皇太弟慕容冲投鼠忌器，野心家不止他一个。
　　沮渠男成早就怀疑慕容冲两头讨好，趁机逼迫他道：“把秃发利鹿孤交出来。”慕容冲的手不干净，但也不甘心被沮渠男成驱使，“人中毒了，接下来不是大将军有计划吗？”
　　慕容冲的出现，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沮渠男成的目光扫到“女祭司”投来的眼神，先愣了一下，后恍然大悟，抬眼对慕容冲冷笑道：“原来你在护着她？”米耶闻声，立刻藏了起来，沮渠男成手里正需要筹码，他勾了勾手指，“有意思……你，那个女人，过来。”
　　沮渠男成拉起他的那张大弓，瞄准凉五的方向，米耶看见沮渠男成的目光，浑身一激灵，想起在盐泽魔窟的恐怖诡异萦绕脑海，惊得立刻低下头想逃跑。
　　一旁，赫连长老也走了出来，拐棍指着沮渠男成的鼻子，大声呵斥：“尔等猖狂小人，真当我南凉无人了么？”
　　今日春猎，女祭司算半个南凉人，有地母神保佑。赫连长老不仅自己站了出来，而且带着活着的人竟保护女祭司，与黑铁骑对峙。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沮渠男成并不把那把老骨头看在眼里，望着被射成马蜂窝一样的王帐，不屑地说道：“也罢，把南凉王的尸首拖出来！”
　　“是！”黑铁骑遵命。
　　他们几骑朝王帐的方向而来，赫连长老拉起早已腿软的赫连世子退到祭台一角，把米耶顺势护在包围之后。沮渠男成对他们不急着斩草除根，黑铁骑王帐里搜寻一番出来，忙禀告说：“里面没人！”
　　“没人，什么意思？”沮渠男成看了眼慕容冲，表情阴沉地问他：“你说秃发利鹿孤中了毒，人呢？”
　　慕容冲皱眉不语，意识到事情不对。
　　自从与阿祇分开，慕容冲立刻命人带信给米耶，带菩提迅速离开，他知道李暠不会让阿祇出事，只要有菩提在手，就不怕阿祇会离开他。
　　米耶如今是他的人，只要不伤害阿祇母子，她愿意配合他。慕容冲摩挲着小指上的一截残留图腾，皱眉对沮渠男成道：“利鹿孤中毒无疑，带他走的人不会离开很远。”
　　猎场上空盘旋的鸟群尚未散尽，羽翼遮蔽天光，远远望去，仿佛一场正在塌陷的黑雪。王帐前，气氛已彻底僵死，“里面没人”四字落下后，沮渠男成被慕容冲点醒。
　　中了毒的人不能上天，就可能遁地。
　　原本该在王帐里等死的利鹿孤和几位重臣，怎会忽然不见？沮渠男成脸色阴沉，久经沙场的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有人接应他们，今日这场局，远比他们预料得水更深。
　　沮渠男成猛地调转马头，看向慕容冲，“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黑铁面甲下，他声音森寒，“你说南凉王一死，猎场便是我们的。如今王不见了，兵符也不见了，你的人呢？”沮渠男成有不好的预感，若有所思的一惊，说出：“慕容冲，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当然是……女祭司的人。”
　　空气骤冷，周围骑兵悄然握紧兵器。慕容冲缓缓抬眼，风吹起他祭奴黑袍宽大的袖摆，腰间青铜祭铃轻轻作响。叮，叮，叮……
　　他没有回答。
　　因为此刻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向角落。赫连长老的人墙后，米耶缩在那里，脸色略显惨白，而她的身边——居然不见菩提。慕容冲瞳孔微微一缩，下一瞬，忽然笑了。他的笑意极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慢的原因：家里两个娃期末考试马上放假啦，飞飞迷上了种花烘焙新爱好，时间有些不够用，欢迎大家多交流多鼓励多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