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51、白鹿惊猎，百鸟乱天

　　白鹿角若霜枝，通体无杂毛，在晨光之下几乎发亮。它并不顺着围猎圈往外逃，反而像被什么驱赶着一般，朝着人群最密、旗帜最多的中心直冲而来。
　　“是神鹿！”有人失声。
　　“别放箭！”也有人厉喝。
　　白鹿十年难得一遇，是地母神的化身，照理说不可随意猎杀，更何况白鹿认定之主是有大气运之人，菩提虽是稚童，但他眼神坚定，手脚有力，在白鹿背上稳健沉着，南凉勇士们拉进弓弦，脚下犹豫不前。长老嘶喊：“还不动手！”
　　“白鹿不可伤啊……”
　　南凉人信地母，白鹿在草原旧俗里，一向被视作“地母神的人间使者”。谁惊了白鹿，多半要倒霉，更从未有人能征服白鹿。越来越多闻声而来的人们，纷纷跪在贵族们面前。
　　正在这时，稚童忽地高声道：“驾——”
　　这一声喊得脆生生的，竟比满场号角还响亮几分。白鹿像是受了鼓舞，一跃而起，从两骑之间生生穿过去，后蹄踢翻了一个南凉勇士的马，鹿角几乎擦着秃发利鹿孤的猎旗冲过。于是，满场弓弦张满，却没有一个人真敢先射。
　　下一瞬，让所有人震骇的一幕出现了：白鹿背上的稚童，一手揪住白鹿脖颈的毛，一手长鞭收拢，竟然勒停了白鹿。一人一鹿站在山岗上，他不过三岁上下，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脸上还带着神秘的图腾彩绘，身上穿着侍童的祭衣，真像从天而降的神童，高喊着：“女祭司无罪，地母神没有诅咒你们，放了女祭司。”
　　那孩童不是菩提，又是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不远处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的——“女祭司”。好好一场春猎，气氛从高亢变得暴戾。
　　这场骚乱，起始于一炷香前……
　　那时，南凉王对女祭司礼遇地道：“祭司辛劳，可暂去营帐歇息。”女祭司没有选择，只能在南凉侍女的引领下坐上轿撵离去。
　　祭祀尚未结束，女祭司的人和马车都不得离开猎场，不过她却刻意打发了侍奴下去，计划里，慕容冲要接米耶和菩提与阿祇汇合，他们有李暠的人协助，偷梁换柱并不难。
　　可是，谁也没料到慕容冲半途变了卦。
　　他之前对那壶引灵液动手脚，指甲盖里的毒药量可不够，所以特意画了繁复的纹身，袖子里挡住了已经变了色的花臂，引灵，引灵……今日不知要引多少亡魂归天了。
　　慕容冲默默离开，树后的暗卫人影随即也隐没，身影去了女祭司马车的方向。
　　春猎宴席，气氛正酣。贵族和贵客们纷纷得了利鹿孤的祭酒赏赐，觥筹交错，载歌载舞。祭祀酒越发上头，喝了酒的，最先失控的就是南凉王——秃发利鹿孤。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双眼赤红，摔了杯盏，直接喷出口血来，然后拔了剑便砍伤上前侍候的内侍，紧接着，喝过酒的贵族们相继发狂，有的直接倒下口吐白沫，有的乱了心智摔翻桌案，竟与利鹿孤拼杀起来，场面瞬间失控。
　　这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带人出现，稳住场面，同时唤来医工。长老下令：“立刻捉拿女祭司。”
　　“是。”手下齐声而去，剩下的人维持祭台秩序。
　　“报，有人看见女祭司的马车在逃跑。”
　　“追！”
　　话音远传，不久后就赫连世子押送来了“女祭司”，正是他阴差阳错立了功劳。这也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女祭司的“真容”，虽有些狼狈，但依旧冷漠倔强，面纱掉落，露出画着奇特纹路的脸旁，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少女模样，“女祭司”眼神锋利，嘴角紧抿，不发一言。并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冰冷的目光，默默消失在人群中。
　　“女祭司”露出耐人寻味的苦笑，还是她奢望了么？
　　没错，慕容冲骗了——米耶。就在不久前，她收到慕容冲派人送来的消息，让她带菩提出猎场汇合。路过一偏僻地，正巧南凉赫连世子去撒个尿的功夫，在猎场边上遇见这条大鱼。他看到一辆马车赶往路口，赶车人突然跳车，顺手竟将车轮一刀崩坏，车后追兵大喊：“抓女祭司！”
　　马车几乎倾覆，跳下车的人，可不正是女祭司么？幸好马车行进速度不快，车夫弃车而逃，好像故意将人丢下给追兵似的。只见，女祭司怀中抱着一个个头不高的孩子，后面追了不少人，赫连世子看见这一幕，来不及多想立刻堵住她的去路，女祭司转身推开怀中的孩子，对他大喊一声：“跑！。”
　　那孩子并不犹豫，立刻逃向山坡方向。
　　女祭司与赫连世子打斗了起来，更多追兵循声而来，合力将女祭司拿下，押送回祭祀宴席。
　　祭台处，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自家长老满脸铁青的神情，那年轻世子便吵嚷着跑来，“大长老，这是出了什么事？”
　　长老焦急地等待医工，并没理睬他们这位世子，旁边的侍从喜极而泣，“世子，幸好你刚才没在，大王赏赐的祭酒有问题。”
　　赫连世子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有人投毒。世子挥了挥手，手下人押着女祭司走上来，“大长老放心，女祭司刚想逃，幸好被咱发现，抓了回来。”
　　赫连长老这才抬头看了眼这边，刚才圣洁无比的女祭司，已然没了面纱，显得有些狼狈的样子。大长老眼中一寒，命人将她绑了起来。不过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臣服赫连部，连他们的族长都中了毒，区区一个长老根本无法服众，主持大局。
　　于是，有人立刻打断他们，“女祭司是大王的上宾，赫连长老无凭无据抓人，就不怕一会儿大王醒来怪罪吗？”
　　赫连长老眼神锐利地看向说话人，见是一个秃发王族的远亲，辈分不高，他回了一句：“女祭司嫌疑最大，若出了事，老夫自当一人承担所有过错。”
　　这时，有人小跑而来，“医工来了，快让让。”
　　内侍张罗着，从人群中挤进来拿着医箱的医者，快步走近南凉王的大帐。长老挡在帐前，不让除内侍外的任何人靠近，“除了医工，外人一律不许入王帐。”
　　“春猎刚开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大王安危至关重要，我等必须等一个结果。”众人应和。
　　长老步履阑珊地走上前几步，一拐杖拄在身前，对那些闹事的，根本轮不到得到祭酒赏赐的破落户们不屑一顾，哼了一声：“请便。”
　　突然，远处又来报：“有人割断了巨网，放飞百鸟。”
　　长老大吃一惊，“什么？”
　　他想到事情会乱，却没想到这么快。
　　放飞百鸟，是春猎开始的信号，乐都百姓虽不能人人目睹祭祀地母神的盛况，祭祀仪式结束，亦可进入猎场庆祝的。那是一年一度乐都最盛大的节日，篝火燃烧一日一夜，男女老少齐聚，场面会更加混乱。祭祀出了投毒事件，万不可再出更大的事。
　　侍卫不等长老追问，急匆匆地禀报：“割断巨网的是个小孩，恰好白鹿出现在附近，然后白鹿就……认了主。”这句话石破天惊，连回话的小兵自己都说不清楚当时看到的场景——小孩甩鞭，说了什么，也不知怎的，白鹿就跪下让他骑了上去。
　　长老明显脸上露出不可置信，“不可能，白鹿百年一遇，岂会认一个孩童为主？”
　　小兵跪下，语无伦次地描述亲眼所见，“那孩子装扮奇怪，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白鹿就跪在地上让他骑上背……跑了。”
　　赫连世子恍然大悟，插话说：“定是被女祭司放走的那个娃娃，她们都是带着污秽邪术的妖人。”
　　长老黝黑的脸庞，瞪着一双浑浊黑黄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隐藏慌乱。他的子孙皆死于非命，赫连部没落，族长和世子胆小怯懦，让秃发乌孤成了南凉的王。幸好，老天有眼，秃发乌孤酒后摔亡。
　　这件事，当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自此他誓言，此生绝不碰酒。这次春猎，大长老因祸得福保住了一条命，是少数没有中毒的贵族之一。他像是很努力下定决心，猛地抬眼道：“诛杀异族使者。”
　　“长，长老，您说的异族，是指……”
　　“所有。”他冷言道。
　　春猎，原是新王登基后的第一届盛世，在场的各国使臣不少，长老的话中之意，竟是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么？他是疯了么？“赫连长老，你非我秃发王室，无权替大王做决断。”
　　长老怒斥：“你们没发现，那些异族根本喝过祭酒？好好看看，大王中毒后，他们一个个都跑去哪了？尤其那个北凉来的左丞大人，说要联盟，如今人不见踪影，我看他们与女祭司都是串通好的。”
　　赫连长老这么一提，众人才发现，确实使团却没剩下几人。剩下的几个小国使团，立刻吓傻了，跪地祈求：“与我们无关啊！”
　　“赫连长老危言耸听了，试问咱们南凉旧部有多少同出一族？大王中毒，说不定就是内部人搞得鬼。”
　　长老根本不理会那些人，眼神瞟向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女祭司，轻蔑道：“女祭司也喝了祭酒，却安然无恙，作何解释？来人，搜她的身，若没有解药就取一碗她的血让人试药。”
　　试药？这么多人中毒，一人一口血根本不够喝吧？
　　“女祭司”瞳孔一闪，露出恐惧的神情，可惜她的嘴被人堵住，发丝散乱，眼睁睁地看南凉人拿着刀走向自己。长老看着地上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他才不在乎秃发利鹿孤的死活。想当年，秃发乌孤就是踏着他们族人的鲜血走上王位，一统南凉。
　　下属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眉头紧皱。然而，今日这场局，他既然搅进来了，既出手便要做到底，他力排众议，“凡是异族都有嫌疑，尽杀之！”
　　满场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祭台周围一片惊呼。
　　猎犬狂吠着挣开绳索，勇士们没有追猎猎物，纷纷策马堵截异族使节，正是这时，骑着白鹿的那道小小身影一跃而起，从两骑之间生生穿过去，立在众人面前。他高喊：“女祭司无罪，地母神没有诅咒你们，放了她。”
　　菩提骑着白鹿，犹如天降。百鸟飞，人群齐聚，素净装扮的阿祇默默混入其中，就看到这一幕。
　　菩提，他怎么会在白鹿背上？！
　　她几乎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微微晃动，李暠已然不在身边，他有他的事，阿祇的全部心思都在找到菩提这件事上，她努力地往前挤去。谁知，真正的惊变还在后头，白鹿忽然冲过祭台下方的刹那，鹿背上的菩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哨。
　　那枚骨哨是当年大巫送给他的周岁生辰礼。神祠清苦，有了这个玩意，菩提偶尔能唤来山谷生灵鸟兽，一起玩耍。阿祇瞳孔一缩，几乎来不及出声提醒，孩子鼓起腮帮，用尽全力吹了下去，“呜——”那一声不高，却细而尖，像针一样刺破了猎场上所有杂音。
　　紧接着，天，逐渐黑了半边。
　　不，不是天黑。而是无数鸟群，自猎场四周的林地、草甸、山坡与高树之间同时腾空而起！野鸟、鹰隼、猎鸮、甚至连尚未完全放开的驯鹰都被那一声骨哨惊得振翅高飞。鸟羽翻涌，遮天蔽日，成百上千的黑影在猎场上空盘旋、俯冲、尖叫，乱得像一锅被打翻的天。
　　“收鹰——收鹰！”
　　“弓手退后！”
　　满场军令此起彼伏，骑阵一下子被打散。受惊的战马横冲直撞，涌进来的骑手纷纷跌落马下，猎犬狂吠着追逐扑下来的鸟影，原本围得严丝合缝的猎圈眨眼便破开了数道口子，米耶所扮演的女祭司角色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高坡之上，一道高大的人影迎风而立，嘴角含笑。

作者有话说

　　飞飞最近加班多，还拔了智齿，更新暂缓，十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