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家长 “我跟凌初 ...

  •   接到范城央电话时郑庭酒还在包厢,他刚下课不久,跟同学约了晚饭。

      范城央向他传达了几位家长的“旨意”,让他晚上九点去趟公司小会议室,但没说有什么事。

      郑庭酒不太乐意,找了个“待会儿要接凌初一放学”的理由拒绝,被范城央一句“小凌先生十点四十五才放学”堵了回去,只好一头雾水地去了。

      他到的时候正好在楼下碰到自家母亲和小绾阿姨,谷雨是专程开车去接杨绾的,杨绾看见他很高兴,笑眯眯聊了些近况。

      快到会议室时他才找到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谷雨坦言:“你穆阿姨要退出南嘉,她手里的股权会赠与给你,今晚找你过来签合同。”

      郑庭酒震惊。

      穆阿姨会走他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上个月她就已经在和凌辞叶——也就是凌初一的父亲,走离婚程序,跨年前就已经正式对外公布。

      但是股权变动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郑庭酒停住脚步,表情有点冷:“你们通知凌初一了吗?”

      然而会议室的门已被推开,里面的人一齐望过来。

      穆辞潇旁边隔两个位置是凌辞叶,凌辞叶对面坐着郑宇旗,站在最前面的是沈昭。

      出乎意料的,里面的气氛很轻松,甚至是显而易见的愉快。

      穆辞潇朝他笑:“庭酒来我旁边,待会儿跟你说事。”

      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呢大衣,头发也染成了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张扬。另外几个人也都穿得很随意,会议室里终于不再只有严肃的正装,这更像是一场老友聚会。

      “先坐先坐,等我说完。”沈昭催促了一句,接着在前面眉飞色舞道,“真的,你敢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每次我们叫你名字你就说——要叫我潇潇~,是不是,是不是你!”

      他掐着嗓子学人说话,将矫揉造作演了个十乘十,所有人哈哈大笑。

      穆辞潇笑完又骂道:“沈昭你活腻了?”

      “还有!当时你回国我跟老郑去接,我提前跟老郑商量好了一起叫‘潇潇’,结果他临阵脱逃,留我一个人一嗓子喊出去,嗐,毕生难忘。”

      郑宇旗立马为自己澄清:“我没跟你商量好啊,那可是我第一次见潇潇,就这么喊不被打才怪!”

      穆辞潇长吸一口气,故意压低音量深沉道:“现在喊我就不会打了吗?”

      几个人又笑起来。

      郑庭酒就坐在穆辞潇旁边,看着她兴致勃勃,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几个加起来三百多岁的“大人”也曾经是活泼的孩子,是真正交心的朋友。

      穆辞潇:“哦,难道只有我?逼着我们叫‘昭哥’的不是你?”

      沈昭:“那叫我哥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比你们年长?是不是要尊老爱幼!”

      凌辞叶:“老倒是真的。”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随后爆笑。

      几个人中间凌辞叶话最少,冷不防冒出一句搞得沈昭直接破防,挤到杨绾身边老鸟依人:“他们欺负我一个人。”

      杨绾顺了把鸟毛:“让你嘴欠呢,昭昭。”

      “哦哟——”

      “好好好昭昭~”

      “受不了了阿绾——”

      热烈快活的聊天在对沈昭昭的嘲笑中结束,清清嗓,好像又变成成熟可靠的中年人。

      门被敲响,依次走进来的人西装革履,还有一台专业摄像设备。郑庭酒只认出了几个眼熟的法务,其他的都很陌生,他心中惊涛骇浪,穆辞潇的话却温和又平静:“我要走了,应该不会再回落华了。其他财产之后会折现直接打给凌初一,股权几年前凌初一说好的给你,上个月我让律师找他确认了意思不变,这是确认函,大会上也已经审议通过了,你看看文件。”

      “经我们一致决定,以后公司应该会交到你手上,凌初一拿分红。不过我听说你们在一起了,以后说不定成共同财产了。当然——”和原来商量好的不一样,穆辞潇来了个转折,“我知道你是个很出色的钢琴家,我私心认为你们有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权利,你俩完全可以都拿分红,等我们都死了把公司交给专业经理团队就行,不过在自己手里跟在别人手里到底不一样,你们想清楚就行。”

      她一副从容的笑模样:“有什么要问的吗?”

      郑庭酒看着凌初一的签名,上面那份落款是去年十二月十号,他和凌初一刚在一起不久。

      另一份是三年前。

      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离别。

      他轻声问:“为什么要走?”

      穆辞潇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回答:“因为我当年带着钱回国救南嘉,在我的父亲和辞叶的爷爷面前承诺至少会守它二十年,今年我五十岁,我的使命结束了,人生的下半辈子归我自己了。”她笑起来,“像你凌叔就比我惨,少说还要再熬五年,小谷和老郑还要等你长大……果然人还是不能太有责任感,岁月催人老啊。”

      难怪今天晚上这么开心。

      既是告别,也是新生。

      郑庭酒又指指凌初一的签名:“为什么是我不是初一?”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至于为什么,你应该去问你男朋友。”

      郑庭酒摇摇头:“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穆辞潇看着他,挑眉。

      郑庭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钟,点了头。

      一分钟够想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有。

      平静地拿起笔,在摄像机的记录下拿起笔,签下姓名:“我接受。”

      等仪式完成大批公证人员撤走,穆辞潇就干脆道:“你是在问这些年吗?很简单,因为我并不喜欢凌初一,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怀孕的艰辛,生产的痛苦,无法自我掌控的人生。我曾经比任何一个人都不期望他的到来。至于你,庭酒,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的孩子,就这样。”

      郑庭酒被刺伤:“这不是他造成的。”

      “我知道,这得追溯到我们的上一辈,那就是更陈旧的故事了,没什么意思。”穆辞潇微笑,“所以我只是没法儿爱凌初一,我并不恨他。我接受世俗的安排,我的东西都归他,是他自己不想要。”

      郑庭酒一一看过在场其他人的表情,所有人沉默,沉默……他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期的围墙里,只觉出一种离谱至极的荒诞感。世界不再在玻璃罩里了,可他只有在凌初一身旁才有真实感。

      良久。

      “我没有问题了,穆阿姨,谢谢您。”

      其实本来应该还有一个。

      这是一场道别,您不打算跟凌初一说一声再见吗?

      好像没有必要了。

      这样的话也许很多年以后凌初一想起跟母亲的最后一面,应该会是那个所有人聚在一张圆桌前的夜晚,穆辞潇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久不见啊,你都长这么高了”。

      也不错。

      穆辞潇点点头,淡定地打了个电话:“事儿谈完了,上来接我吧。”

      电话对面多半是拒绝了,穆辞潇骂骂咧咧:“哎呀见一面要你命啊,快点上来。”

      最后走进会议室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个子不高,周身的气场相当冷淡,她朝众人点点头:“好久不见。”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郑庭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几年前穆辞潇生产当天守在手术室门口的——

      “程诚!”沈昭第一个冲上来想要拥抱,被无情躲开。

      郑庭酒看着他们一通寒暄,凌辞叶问她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穆辞潇笑着说她终于答应带我去看她老公,程诚翻白眼说不是我老公,沈昭立马插嘴说他也要去,还要把老婆闺女都带过去炫耀。

      程诚忍无可忍:“是扫墓又不是春游!”

      ……

      “然后我就出来了。”郑庭酒说,“我确实好奇过,但我对着凌初一问不出口,无论是他爸妈离婚还是股权转移,我们根本没有讨论过这一切。”

      他可以平静地向江修表达他对穆辞潇自由坚定的赞赏和钦佩,但他不能这样对凌初一说。

      江修有点恍惚:“所以凌初一从小到大只有你吗?”

      这种时候郑庭酒脑子就转得很快,他诚恳道:“还有你。”

      江修果然被击中。

      偶有来往的病人,但四周仍是静悄悄的,二月天零星的春意包裹住他们。这样的场景江修再熟悉不过,少年时光有一半都在这儿消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真的把眼睛闭上了,缓了缓,想起他和凌初一也在这个长椅上聊过一个又一个午后,又睁开。

      “开学的时候我去晚了,个子又高,那时候老师让我坐最后一排,我一个人坐。”

      “上了快一个月的课,凌初一来了,就我旁边有空位,所以他跟我坐。”江修顿了一下,笑起来,“我感觉他那时候连一米五都没有吧,那么小一个人萝卜似的,老师说给他换个前面一点的位置,他头都没回,很冷淡地说了句‘不用’,声儿都是哑的,听上去特别不耐烦。”

      “我当时就觉得,嚯,这人,够拽的。”

      确实够拽,凌初一缺了一个月的课,老师让他借同桌的教材补补笔记什么的,江修倒是热心,让他给凌初一讲都没问题——

      人压根不领情。

      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两天,江修不干了,爱谁谁吧。

      “没过几天就是十一长假,学校发了个……应该是什么防溺水通知吧,让带回去给家长签字,人手一张。”

      “我那时候是班长,那玩意儿归我收,凌初一那张纸上家长签名涂黑了好几次次,一个黑团叠一个黑团,纸皱得跟他当时那张臭脸似的。还有家长电话,写了一个也给涂了,丑得要死,就那么交给我了。”

      “我跟他说他起码随便写一个,不然得被骂,他说我有病,多管闲事。”江修“啊”一声感叹道,“然后我就多管了一下。”

      欠小子江修把那纸二度加工了成了破纸,然后相当有心机地放在第二张,交到老师办公桌上。

      “我……妈妈和爸爸以前管我很严,你可能想象不到的那种。我跟凌初一算是走向了两个极端,我小时候家里最常有的事情是开会,为了保证‘民主’。他们的性格导致他们在教导一个孩子时倾向于掌控,但他们的学历不允许,所以总是在‘开会’、‘开会’,然后说服我。”说起这些时江修很平静,讲故事一般温和又客观,“所以在这之前我连恶作剧都没做过,但是上了初中后受青春期影响,逆反心慢慢就上来了。”

      再加上回到学校对上凌初一一张又拽又烦人的臭脸,觉得这初中生活真是没意思透了。

      然后他自己找了点“意思”。

      于是凌初一不出意外被叫到了办公室,临了预期的事情发生了,他又找了一百个借口,矛盾又纠结地蹭到办公室听墙角。

      “没有家长。”

      “如果你们实在需要这种面子工程我也可以现写一个。”

      “还有,这张纸不是我的。”

      凌初一冷漠又无谓的态度激怒了老师,那位年轻的班主任失望又愤怒:“凌初一,这就是你跟老师讲话的态度?你家里人就这么教你的吗?”

      然后凌初一道歉了。

      他像是突然被戳中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酸,立马道了歉,说他家人一直教他要礼貌,对不起老师。父母工作太忙,那天送他来的叔叔可以算家长……老师您可以翻翻通话记录,我暂时还没记住他的号码。

      那么平静,又那么委屈。

      他这么说一通阎王来了也要心软,班主任无奈地放了人。

      江修看一眼郑庭酒,表情玄幻:“我当时特别愧疚,回教室的路上还在琢磨怎么道歉呢,凌初一追上来问我是不是我干的,然后一拳就把我撂倒了。”

      郑庭酒:“……”

      “一开始我被他压着打,挨了两下脾气也上来了,我虽然没打过架,但是哪些穴位按起来最疼最酸我很清楚,两个人牛似的在那地上发疯。”

      就在走廊上,周围是同学的惊呼,紧接着是老师的怒吼,温热的鼻血哗哗地淌,先动手的凌初一竟然还晕血……兵荒马乱,几年过去,记忆犹新。

      喜提“叫家长”套餐。

      “当时我爸出差,来的是我妈。”江修说,“那是我第一次闯祸,我妈妈很着急。”

      还在医院,还有工作的江大夫尽力维持体面:“你怎么可以跟人打架儿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什么事情都要和我说,你才多大,你处理不了。”江鸣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是平和的,但语速很快,手上的动作也显出几分焦躁,一会儿对着衣领干涸的血迹擦了又擦,一会儿翻开他的眼皮,一会儿检查他的牙齿,嘴上的话一刻不停,“你跟同学闹矛盾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妈妈说。你是班长,怎么可以跟同学打架?我平时……”

      “他挨打了你不让他还手吗?”凌初一的嗤笑打断这一切,他真心实意地困惑道,“我打的你儿子,也是我先动的手,你不怪我怪他干什么?”

      那是起点。

      后来他跟着凌初一学会翘课学会抽烟学会打架,学会一次成绩下滑其实什么都算不上,学会在连续的考试后看一场无聊的电影,学会睡到日上三竿,学会对从小安排好的未来说“不”。

      最无助的青春期,少年两室一厅的小小公寓成了他的庇护所,教他用逃避作为沟通的手段,一点点修正了整段亲子关系。

      “但其实,凌初一是我见过最脆弱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像是个鸡蛋,不透明的球体。哪天壳一碎,五脏六腑就跟着流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家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