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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玻璃屋 “太完美了 ...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范霖和郑庭酒在说话,聊凌初一怎么又病了,聊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聊去年婚礼范霖收到凌初一的礼物又气又笑又哭,聊自从郑庭酒走后,她好像也真正开始长大了。
凌初一没怎么接话,他就那么直勾勾盯着郑庭酒跟范霖闲聊,因为生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上黑眼球明亮得灼人。谁转头看他,他就弯着眼笑,看上去乖得不可思议。
没有人知道他眼前的场景正在缓慢地重叠,美好又虚幻,好像下一秒朱昼阿姨就会推门进来,带来一桌清淡但丰盛的晚餐。如果运气不好要留院观察的话,还会接到一个来自老先生的视频电话。
这时范霖比记忆中成熟了太多的声音稍稍搅碎幻觉:“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就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我那时候想的特别美好,不就是开开车带带小孩嘛,太简单了。”
可是凌初一真的很难带,冷了不行热了不行笑了要看哭了要管,从要抱要哄到不给抱不让哄。
不过郑庭酒更难带,总是笑总是说好,又不吭气不说话想什么都不知道,从张口闭口的“姐姐”到“范霖”。
可是这个“家”真正散了的那天,还是好难过啊。
没有挽留郑庭酒的资格,也没有告诉凌初一的权利,她在带花园的大宅子里同样安安稳稳长大很多岁,那时钻破头想不明白何至于此,直到她也离家千里——才又看清很多事,才明白原来成长不只是美好的。
还要付出一些东西才能长好一块新的骨头,一块又一块,一年又一年。
“初一。”范霖正色,“我和朱姨欠你的那句道歉,终于能当面给出去了。那个时候瞒着你,对不起。”
彻底被搅碎了,凌初一遗憾地瞥一眼禁闭的病房门,收回目光时笑得很坦荡,温柔又得体:“没关系。”
“我不厚道的事干得也不少,你还想着给我道歉啊,心胸这么宽广?”
范霖哑然,想了一路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只好咕哝一句:“……小孩脾气。”
凌初一很闲地回嘴:“姐姐脾气。”
范霖意外地顿了几秒,笑了。
这一刻,好像年初二这一场顺理成章的“串门”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病房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范霖转而聊起工作中遇见的奇葩人,几个人哈哈大笑。
太阳缓缓西沉,护士走进来拔了输液针。范霖正好起身告辞,郑庭酒要送她,范霖没让,笑眯眯说我就不陪你们吃晚饭啦,家里人来接我了。
“两个弟弟——”她认真嘱咐,“你俩好好的。”
郑庭酒同样认真:“好。”
范霖杵在门口,直到凌初一也应了一声,她才踩着漂亮的高跟鞋转身掩好房门,从容不迫地离开。
人走了,凌初一感觉从骨子里都升起一股消极的懒意,不想说话不想动弹,就一错不错地跟郑庭酒对视,在默契的安静中一起消化这一场重逢。对方的眼神让凌初一心里又酸又软和,开口没忍住撒了娇:“反正你口罩也摘了,能亲亲我吗?”
郑庭酒弯起眼,嘴还没碰上呢,就在交缠的呼吸声中捕捉到一个突兀的吱呀声,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病房门被人“嘭”的从外面砸上,一声巨响。
门板都挡不住沈小姑娘的尖锐爆鸣声:“初一哥哥和郑大哥在床上亲嘴!”
郑庭酒扶额:“……”
凌初一挑眉:“沈旌祺?”
凌初一纳闷:“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郑庭酒:“来看你。”
凌初一:“好吵。”
半分钟后,慢条斯理的敲门声响起,沈昭憋笑的声音异常欠揍:“亲完了吗?沈旌祺要挠门了。”进了门看见这俩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啥也没干但还是觉得好笑:“你俩完了,我和阿绾上次被她编排了一个多月哈哈哈哈哈,轮到你俩了哈哈哈……”
凌初一权当这人放屁,两下拉好拉链,强势地转换话题:“你再晚点来我们都走了。”
“走了还省得我来请,动作快点,回家吃饭,俩小兔崽子都不接电话,不孝子,乘二!”
凌初一被怼得噎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狂咳。
沈昭警惕地低头确认小丫头没乱摘口罩,按紧了手下蠢蠢欲动的一坨羽绒服球:“我说了只能看不能摸。”
凌初一:“……”
滚你的只能看不能摸。
眼见着郑庭酒立马递过去水,沈昭点点头,欣然评价:“要像你郑大哥那样的,就不怕传染。”
沈旌祺撇撇嘴,眼巴巴地望着:“你还好吗?初一哥哥。”
“好得很。”凌初一故意说,“还能抱着你走呢,要不要?”
“滚蛋滚蛋。”沈昭牵起哀怨的小朋友,转身就走。
郑庭酒总算在这密集的互相嫌弃中插进话:“小绾阿姨在家?”
“在家。天冷,医院病毒也多,没让她跟着来,而且你爸妈都还在我家。你俩怎么说,开车来的?”
郑庭酒“嗯”了一声,转而拒绝道:“我们就不去了,凌初一生着病,没多少他能吃的。”
“这有什么,能吃什么做什么。”
沈旌祺人被拉着往前走,头还往后面扭着,凄凄然盯着他们看,口罩和帽子几乎把这小人儿盖全了,就留下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既然郑庭酒说了,凌初一就开始装瞎:“去你家吃饭是打算让我同时传染给你老婆和你闺女吗?”
“你一个人一桌。”
“不好吧,大过年的,让我这么寒心?”
“那我跟你一桌。”沈旌祺干脆不走了,出了电梯就赖在墙上,一副相当坚决的就义姿态。
“你看看,啧啧啧!”沈昭摸着下巴,对自己能养出这么吃里扒外的女儿感到惊奇。
“有勇气。”凌初一点头,“那咱俩当病友?”
“当就当!”话反正说出口了,沈旌祺越说越亢奋,扑过去挤两人中间,握住凌初一的手,犹豫两秒又抓紧了郑庭酒的袖子,“走吧。”
最后沈小姑娘还是被抱到了车上,泪汪汪等凌初一咳完了,带着含糊的鼻音笑着安慰:“你妈妈身体没你好,你也得为她着想,等我好了去看你。”他半靠着郑庭酒,话里带着明显的炫耀,“今年不是一个人过年,你别伤心。”
炫耀比好好讲道理好使,沈旌祺脑袋转转,听进去了。
倒是人没请到闺女没哄好的沈先生,满身怨气地被撵走了。
哄小孩太费劲,凌初一上车后彻底蔫吧了,窝在副驾驶,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别睡,先吃点东西。”
隔了大半天,凌初一才坐直了一点,囫囵回一句“不睡”。
他捧着保温杯,想咳嗽的时候就慢慢喝口水,脸埋进衣服领口,偶尔漏出点呼吸不畅的喘气声,闷声闷气,看不出半点刚才舌灿莲花的笑模样。郑庭酒能感觉出凌初一此时此刻情绪很淡,像是太习惯这种生理上的不适,所以体现不出什么所谓。生病放在他身上,显不出脆弱,倒衬出一种淋漓的孤独来。
郑庭酒喊他:“小初一。”
凌初一眨眨眼,眨碎一时走神:“怎么了?”
“没事儿,叫叫你。”
他也没想凌初一跟他说什么话,他知道这人这会儿讲话费劲。勾他说两句话,别睡着,也别浸在那种让人看了难受的氛围里。
“真没事?”
“我真没事。”
凌初一不太喜欢这戛然而止的感觉,回味了两秒,嘴上开始闲不住了:“郑庭酒。”
“嗯?”
“哥。”
“嗯。”
断断续续喊了好几个来回,凌初一才咂咂嘴,语气有点奇异地说:“今天见到范霖姐……让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有点羡慕旌祺。”
“羡慕什么?”
“羡慕她今年九岁。”
凌初一自认他对郑庭酒的感情早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每每回忆过去,必然伴随着被“抛弃”的惨烈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可是今天,对着成熟明艳但又和过去一样活泼的范霖,望着天真烂漫的沈旌祺,他反而更多回忆起来,曾经无忧稚子的童真。
比如他真的想起了前天郑庭酒说的,那时候往车库里藏东西时的小心思。
也许还有住回旧宅的原因。
八九岁,狗屁不懂的年纪,能回忆起来的东西都不见得占记忆总量的百分之一。再往前的记忆更碎,他像个弃了比“椟”宝贵一万倍的宝珠的蠢货,那时求着蔓生的岁月吃掉他的稚气,不知道此后会守着伶仃的一两年和一栋房子,年复一年。
凌初一又喝一口水,喘匀了气慢慢道:“我前两年最怕回忆童年,总感觉抓住点什么就要失守似的,想起来美好,但想到一块好的就能发现一块烂的。”就好像他记得范霖牵他的手,紧接着就要想起范霖的叹息和沉默。
“其实吧,我感觉我这心理特别幼稚。理智上我太知道那大房子里所有人都身不由己,我谁也怪不着,怪来怪去也没劲透了。但我事实上做的没一件坦荡事,我故意犟着,让她们连跟我见个面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去年范霖姐结婚我是故意去的,我也是……踩着她知道我来的点故意走的,嗐,缺德了。还有朱姨,其实她住在哪儿这些年搬了几次家我都门儿清,她刚移民那几年工作不太顺利,我那时候状态不太好,但也没忘了让我爸帮人安排好,她几次三番联系我我都拒绝得很强硬,我故意的。”
“还有当时在我们家工作过的每个人,包括吴医生和叶医生……我面上撑起一张人皮当善人,其实我就是想报复我自己。当年的事人人都能道出一两句苦衷,我知道,我长大了,我很清楚。我只是不想承认我自认为完满的家,一点意外就可以分崩离析。”他又开始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他偏要一边吞咽一边说话,让人疑心声音里都听得出血的味道来,“我不想,所以我给自己保鲜了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说到这里凌初一终于看了一眼郑庭酒握在方向盘上已显出青筋的手,停顿一下,笑了。
“太完美了,我自己在里面也成瑕疵了。”
“我也九岁就好了。”他轻轻地唤,“庭酒哥哥。”
车子停稳,四周静寂,凌初一叨叨一路,这会儿才直起身,有点懵地打量着眼前略显眼熟的环境。
郑庭酒递过来帽子和围巾:“下车。”
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天黑得早,艰难地辨认出“盛安陵园”几个大字的时候,凌初一全身血液骤凉,冻在原地。
郑庭酒从后备箱取出保温箱,确认一眼箱体上的温度后交到凌初一手里,又弯腰抱出一捧鲜花,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中朝凌初一偏了偏头:“不带我给你的朋友拜个年吗?”
凌初一惨遭“截舌”,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直至站到秦典面前,才恍惚意识到今晚的月光未免太通人性,温柔又明亮,安静地笼罩在秦典的墓碑之上。
郑庭酒动作自然地单膝跪下,把保温箱里各式各样的吃食在墓碑前放好,还开了一罐旺仔牛奶。凌初一犹犹豫豫地跟着单膝跪下,看见几样眼熟又叫不出名字的,郑庭酒适时开了口:“李舒老师帮忙开的菜单,应该都是秦典以前喜欢吃的,她还给秦典寄了封手写信回来,她说过可以看,你想先看看吗?”
信封极有分量,一沓厚厚的信纸,还有不少李舒和父母的照片,幸福,安宁。燃烧起来的时候那些幸福仿佛都化为实质,火光将秦典干净的脸庞映得微微发亮。小姑娘性子冷,带笑的照片没有几张,最后选了张最好看的,没笑,淡然地直视着镜头,冷漠,因为与年龄不太相符反而显出几分调皮。
那双眼睛此刻看上去有了笑意,凌初一疑心自己癔症发作,求证般看向郑庭酒,那人正安安静静注视着自己。
凌初一的眼眶蓦然红了。
良久,火光熄灭,郑庭酒平和道:“我对秦典记忆不深。她的死的确让我觉得很难过,不过我也没那么博爱,做这些只是为了你。”
“你守着一块墓碑一栋房子扛这么多年,撑起人皮装善人,真的是报复?还是在为小时候的凌初一讨一个公道,还是在,道歉?”
他在凌初一自认为最对不起的人跟前说“道歉”,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击溃他,弯腰佝偻着,惘然,叹息。
“虽然我没料到范霖姐今天会过来,但的确是我先联系她的,让你们见面也不是为了让她心安让你承情,只是想给你看看——凌初一,没有人忘记那个家,哪怕我们所有人都分开了。”
“你真的做到了,把映晴‘保鲜’成我这么多年做梦都不敢再肖想的样子,我最想回的家竟然一点儿都没变……凌初一,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你压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我简直要以为这是你用来向我表白的惊喜,我太庆幸,有人也为我存下了童年。我那么珍视,但你把自己当成瑕疵……小初一,那我们呢,我和秦典也是你完美童年里的瑕疵吗?”
凌初一怔怔地盯着燃烧过后的灰烬,一言不发。
是吗?
他想。
是吧?
反正时光不能倒流,多年后的每个人谁不是过去的瑕疵呢?他确实这么想过,现在好像仍旧这么想,可惜郑庭酒牵着他的那只手,凉得有些过分了。
会失望吗?
凌初一抬头,意外地发现郑庭酒竟然在笑,温柔地对他说一句“还好我足够了解你”,他下意识睁大了眼,心中莫名。
“到处都是瑕疵,你童年的屋子得是玻璃做的了,凌初一,你敢打碎吗?”
“你舍不得,但你又绕不开过去被所有人‘背叛’的那个坎,我也是元凶之一,我知道。所以,你敢打碎那个玻璃屋吗,碎完后我再一块块给你捡,捡齐了,我们再安新房子。”他转头看着秦典,神情柔和下来,“我作弊请秦典先为我藏了几块,感觉还不错。”
“大年三十和你一起插一瓶花,对你讲那些话,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生总是带着翻新的盼头往前走的,你哥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凌初一彻底愣住,还当真觉得在秦典跟前说这些有点犯规。他好像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坐在餐桌边,看着花瓶中郑庭酒送的玫瑰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对上他的视线后又翻了个白眼,似是玩笑似是叹息:“又怂?卖什么惨啊小孩?”
凌初一咳一声,回神,却又跌进郑庭酒的眼睛里,呈着月光,呈着他。
他毫无道理地想到,涨潮了。
难道是一场春汛?可是这才一月份,课本上写十二月、一月和二月是冬季……是了,所以他那天绞尽脑汁写了句“望殷春”。
不过郑庭酒不是什么日升月落的地理现象,是他的爱人。
小河泛滥之际,周围的一切都被汹涌卷入。
包括我。
他想。
请卷走我。
捡回的第一块碎片当然是孩子心心念念的童年啦!
(这一章打“初一哥哥”的时候打出来是“财源滚滚”,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我,正好要过年了,咱初一也是拜上年了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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