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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朋友 “你好像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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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郑庭酒哪句话太刺激人,还是因为要“想明白”的事太多,又或者,是因为凌初一年三十在秋千上吹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冷风……
反正凌初一病了。
病来如山倒,这脆弱的玻璃王子在病房咳得惊天动地,基本就是一个喉咙肿成核桃脑袋烧成灯泡的状态。
大过年的,医院不冷清也不热闹,郑庭酒也没什么事,窝在椅子里玩手机,安静地守着他咳得脸红脖子粗的男朋友。
昨天说“生病”的时候都还好好的,今天就给他补上了。
敢情是人都逃不过“乌鸦嘴”定律。
郑庭酒一哂,晃晃被握着的手:“医生让你睡觉,别盯着我了。”
声音被口罩过滤了一层,还是能听出轻微的哑,和被无奈浸透了的温柔。
“不走,别又哭了骗人。”郑庭酒看着他烧得红通通的眼眶,伸手抹掉溢出来的那些潮湿,又顺手擦在凌初一领口,弯了弯眼,“睡你的。”
收回手,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好能耍赖。
……
护士进来更换吊瓶的时候开了临窗那张床上面的灯,暖黄温柔的光,郑庭酒低头看了一眼凌初一,没醒。
抬头,对上了扒着房间门鬼鬼祟祟探进来的一道视线。
江修心虚地朝郑庭酒笑笑,要换之前他肯定直接推门就进来了——不过他还是头一次见凌初一那张病床上躺两个人,好吧也不算躺,郑庭酒是坐着的——江修在“看儿子”和“当电灯泡”两个选项中犹豫了几秒,对上郑庭酒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关心的眼神后,莫名振奋。
于是他大大方方走进去:“我听说凌初一又倒了,我来看看……睡着了?”
郑庭酒“嗯”了一声。
江修走上前,相熟的护士转过身看见他,上下打量几秒,眼神里透出“你就穿这么点儿”的威胁,江修权当读不懂,甜甜说了句“姐姐好”。
护士抿唇一笑,伸手朝他点了点,轻手轻脚出去了。
江修没那么谨慎,径直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药液,又低头去看凌初一,愣了一秒后皱起眉,音量不受控提高:“凌初一被人打了?”
郑庭酒还是“嗯”了一声。
江修拧着眉:“谁打的?打这么……”
“我。”
一个“狠”字堵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噎死,江修脸都憋红了,最后震惊地“啊”了一声。
哥你看着也不像是会搞暴力的人啊?
“做错事了,所以我打他。”郑庭酒眼神示意一旁的沙发,“坐吧。”
这个江修没话说了,毕竟昨天早上他也跟着提心吊胆了好几个小时,要换以前他肯定也跟凌初一动手了。不过他没有好奇姓凌的昨天去干什么了的意思,而是从善如流换了个关心对象:“哥你手还好吗,没打疼吧?”
郑庭酒眼里带上笑,轻轻摇了摇头。
疼不疼的再说,他右手被凌初一反握着压在被子下,两瓶药液的时间,这会儿已经麻到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手在哪儿了。
郑庭酒试着挣了一下,简直是蚂蚁过身。
看他表情不对,江修一咬牙,真心实意地担忧道:“凌初一跟你还手了?”
“没有。他不敢。”
江修哑然,愣了两秒后突然一脸很懂地点点头:“合理。”
郑庭酒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解释了一句:“我是他哥,所以他不敢。”
他说的“不敢”就是字面意思,凌初一骨子里确实有敬畏他的成分,很好理解,他曾经是凌初一的兄长,教他面向世界,管教他训斥他,无论后来再怎样改变,他在凌初一那里永远有着原始的权威。
郑庭酒低头,瞥了一眼凌初一的脸。
凌初一,太矛盾了你。
“对了哥,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江修没刻意压着声音,很有点要把人直接吵醒的意思,“有几个玩的好同学也跟着我来了……”
郑庭酒有些意外:“乔东隅?”
“哦,他没来,他不是落华本地人,过年跟他妈妈一起回老家了。”江修扒着手指,耐心地解释:一个班的何时律,许远舟,还有两个高一校篮球队玩得很好的哥们。年三十那天晚上几个人约了一起打球,今天就说来不了,儿子病了他肯定要来看,没想到那几个爱找事的也非跟着来。
不过江修很有先见之明地说他先跟凌初一的家长说一声……果然。
“在外面?”
“昂。”
“之前凌初一生病的时候,他们也会来吗?”
那倒还真不是,凌初一在一班的时间不算长,何时律,尤其是许远舟,都是这个学期才慢慢熟络起来的。至于那俩校篮球队的,高二选了理科后就很久没见了。
不过江修粲然一笑:“之前在校医室他们还给凌初一塞辣条呢。”
正好手麻了,郑庭酒抽出手想下床,左手甫一用力,凌初一也受惊同时用力,一瞬间从梦中惊醒。
郑庭酒被他用力捏这一下表情都快扭曲了,但还是手比脑子快,倾身盖住了凌初一的眼睛。
凌初一额头沁了汗,是湿的,汗滴滑进指缝,有些凉。
应该是退烧了。
手心传来睫毛翕动的触感,凌初一迷糊叫了声“哥”,郑庭酒应声,跟他商量:“要不要起来,你同学来看你了。”
凌初一下意识问:“江修?”
江修很上道地弯腰挡了光,看着凌初一这惨样,慈祥地叹口气:“还有你的哥哥弟弟。”
凌初一:“……”
算上江修一共来了五个人,杵病床边怪有压迫感的——一开口就散了不少。
几个人笑嘻嘻,有说“哥哥好”的,有说“新年好”的,有说“好久不见的”,还有说“凌初一你跟你哥长得真像的”。
凌初一:“……”
郑庭酒笑。
戴着口罩都能看出来像不像的,眼神不错。
眼见着那个叫何时律的又瞥了他一眼,郑庭酒也就顺势往外走:“我出去打个电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几个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门都还没关上就听见一声洪亮的“我去”——我去,老子感觉有半辈子没见过你了,你怎么还是这倒霉样。
江修带头哈哈大笑。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上,声音也就盖住了。
病房隔音好,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郑庭酒摘下口罩,莫名坐出几分倦意,这么一会儿的时间竟然打了个盹。
他梦见初三那年,休学一个多月后,他那个咋咋呼呼的同桌给朱昼打了电话——也就是他留在老师那里家长的电话,忐忑但礼貌地问能不能和他说几句话。
愣头青同桌叫王明阳,以前老以王阳明自居,装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那天在电话里,大半天就憋出一句“这两天晴得还不错”。
郑庭酒笑他,说“有话快说”。
“下个星期学校开运动会了。”王明阳说,“去年体委跑800米请了你去扛班旗接力加油,当时大家起哄你俩,你就说谁跑这要命的长跑要你去扛旗,你都答应。我这次报了1500,你这个……”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王明阳支吾了一阵才接上,“我倒用不着什么护花使者……不过你来吗?”
郑庭酒沉默了几秒,王明阳又接着说:“听说4×100接力也还差人,老孙昨天上课还说咱班今年不够积极啊。”
然后又说“体委这一个月都心不在焉的,老看你的位置”。
隔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地骂了句:“你说句话,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男人了?”
最后才说“你好像还差我个礼物啊”。
郑庭酒想不起来那个电话的最后他到底说了什么,不过这个恼人的梦也没让他继续想,场景一转就变成了十八岁那年的国际钢琴大赛决赛前夕,Kane的孙子Lester拍拍他的肩,说是来安慰人但笑得春风满面:“老头让我来看看你,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我听说你四年前就折这儿了,你这次要再折这儿也不是什么意外,还省得Kane因为我不参赛这事儿天天骂我。这样吧,正好之前忘了给你准备生日礼物,这次拿奖了主办方给你送,不拿奖我给你送,鲨鱼要不要?”
郑庭酒无语地默了几秒:“我要鲨鱼干什么?”
“养着玩呗。”这人比划了一下,“多可爱。”
“不要。”郑庭酒抬了抬下巴送客,“等着被骂吧。”
隐约有人声嘈杂,郑庭酒艰难地抗拒了一下,终于借着这点吵闹从梦境脱身。
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很有特点的圆眼睛,含着笑,好奇地对着他眨啊眨。
从迷茫到惊愕,郑庭酒撑着额角的手都滑了一下:“范霖?!”
“是我!”说完直接上手往人头发上薅了一把:“哎你现在长这么帅啊,我天,婚结早了!”
郑庭酒:“……”还没睡醒?
“你今年几岁了?我记得我就比你大……”
某个站在范霖身后的男人:“……”
范城央咳了一声,揪着范霖的帽子把人拉回来:“路我带到了,我回去了,你给我成熟点,保住你哥的……”
“知道知道,他俩内部消化了嘛,你说一路了。”
……饭碗。
范城央拉着张死人脸看向郑庭酒:“你前天问我要她的联系方式,她知道这事后就非要去看你们,并且我多次劝阻无效。正好吴医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所以我先走了,再见。”
范霖乐出声来。
“九岁。”郑庭酒站起身,再无半点梦境纠缠的不悦,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
范霖仔仔细细地看他,从当年的低着头看到现在的抬着头看,时过境迁,万千感慨都压缩在一句“好久不见”中。
“你长大了。”范霖收回交握的手,又犹豫地抬了一点。郑庭酒顺势弯了腰,够她碰一下那双依旧温柔,但是又好像多了些什么的眼睛。
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停下,范霖弯着眼,又重复一遍:“你长大了。”
她低下头,眨掉眼里一点闪闪的光:“初一呢,在里面?”
“嗯,他同学来看他了,待会儿带你进去。”
“他长高了吗?跟以前一样吗?好看吗?听话吗,爱哭吗?”
“长高了很多,一样,很好看,很听话也很爱哭,但是也犟得很。”
“学你的吧。”范霖“噗嗤”一乐,又抬头看他,“你看起来也和小时候一样,乖乖的。”
她大大方方笑着,这一刻看起来真的有了“大人”的样子,成熟稳重,眼神温和又明亮,语气却还是带着丝犹疑:“你问我哥要我的联系方式……”
“很多年没见,我跟初一都想你了。”
范霖安静顿了两秒,眼里的晶亮还是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
“你回来那我就要告状了,老天,凌初一太讨厌了……我这么多年愣是没见到他一面,连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他那么大一点怎么就那么犟啊,朱姨走的那天他明明来了,就这样他都不肯见我们……想个屁啊他想……”
恰逢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许远舟第一个走出来,然后又安静地缩回去了。
何时律跟在他后面,莫名其妙:“干什么?”
“那啥,一个女的对着凌初一他哥哭呢,我们现在出去是不是不合适?”许远舟回身看凌初一,确认道,“是不是你嫂子来了?”
江修:“啥?!”
他震惊得太夸张,其他人倒懵了,面面相觑几秒,许远舟疑惑地试探道:“我就看见个……好像穿件红色大衣,长头发,大概这么高高吧……唔,不是你哥女朋友?”
江修立马黑了脸,朝凌初一丢下一句“坐着别动”就拎开许远舟的爪子,开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其他人也就跟着走了,被吵得头疼的凌某总算顺顺当当叹了口气。
门开着,外面的吵闹模模糊糊传进来,凌初一就听到几个人礼貌喊了声“姐姐好”,一边猜测是谁一边回味了一下“嫂子”这个称呼,突然发现这事儿不能细品,越品越觉得诡异,诡异得好笑。
笑着笑着就不觉得好笑了。
说真的,郑庭酒一句“我不至于接受不了”真无异于往他心上捅了一刀,刀子落到自己身上了才觉出疼,哪天真要他喊出“嫂子”这个称呼,他可能会死。
凌初一抬头看天花板,安静地坐了半分钟,再一低头,就对上了那个骤然出现在门口的人的——一双湿润但惊喜的眼睛。
那是范霖。
他曾经的家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