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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就改 “你打我, ...

  •   凌晨三点。

      凌初一是在先生的图书馆找到人的。

      沙发边的小茶几上落着一点光源,大半夜把他扔在房间的人正坐在沙发的一端,半边身子被映上昏黄的色彩。

      听见动静,郑庭酒抬头,看到一个黑洞洞的人影杵在门口。

      “怎么起来了?”

      他放下东西就要站起来,又被结结实实压回沙发。熟悉的体温紧贴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场景也莫名熟悉得让人心尖一软。

      在这个长沙发装俩小孩脚尖都还碰不到地的时候,先生总喜欢在这儿喝酒,家里人没办法就会让他去劝。那时候他总是坐在现在这个位置陪着老头儿,从少年得志聊到蚂蚁搬家。偶尔有两次凌初一半夜醒了发现旁边没人,就会拖着小毯子一路找到这儿,不情不愿地在门口站一会儿,又被先生几句话哄进来。

      然后就会像现在这样跨坐在他腿上,盖着毯子抱着他,在淡淡的酒味,和两个人乱七八糟的聊天中重新睡着。

      ——如果可以忽略凌初一现在已经不是抱而是勒就更好了。

      郑庭酒有心逗他,刚想问一句“怎么不带你的毯子了”的时候,凌初一就先他一步开口,语气称得上哀怨:“能别在我睡觉的时候突然走了吗……哥哥?”

      声音又哑了。

      郑庭酒现在大概能摸出点规律了,并不怎么意外,只是往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轻声提供假设:“你放月假一个人在家睡到十二点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是平时。”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们在吵架。”

      郑庭酒哑然失笑。

      这不是清醒得很嘛。

      垂下的目光落到小茶几上的纸页,那是先生留给他的信。

      可是闭上眼,他没想到先生,反而又想起了叶叶。

      他甚至还想起了Emilia和Marcos,一呼一吸之间,数个念头转瞬即逝。

      就好像被人手把手教着,有些话也终于说出口:“小初一,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你不能对我要求这么高。”

      “就算我们在吵架,我也可以跟你保证我不会再做一走了之,甚至是不顾安危这种事,你也可以吗?”

      片刻安静。

      “你看,你又不和我说话。”郑庭酒笑一下,“可以,或者不可以,都可以。”

      “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不说话,是因为只是想回避我们现在的冲突,还是因为受到以前的影响,习惯性地选择沉默?”

      “平常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比较放松,话也比较多;跟江修在一起的时候也还可以,不过多半是他在说,他一个人能抵我们两个……昨晚你和同学一起打游戏的时候,除非谁话赶话说到你了,你才会开口,很会调动气氛地开个玩笑。”

      而锲而不舍把凌初一拉进话题的,还是江修。

      不过对着他,凌初一话多的时候真的多,沉默的时候又封闭到极点,两种极端的例外都为他敞开,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凌初一不说话,郑庭酒就继续自己说,他倒也不气馁,平和又耐心,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秦典出事后那几个月,我也是这么和你说话的——你自己跑出去,又回来,生病,沉默,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还真是……”

      一点儿没变。

      固执地圈住我,却又沉默地排除我。

      郑庭酒突觉大脑一片清明——另一种形式上的“清明”,仿佛现在不是三点的凌晨,而是某个飘着小雨的午后,他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望着伦敦街头的熙熙攘攘,无故踌躇。

      想到从前的事,郑庭酒心中蓦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话题在他口中骤然跳跃:“为什么是看《哈姆雷特》?”

      “不知道。”

      凌初一终于应声。

      “开幕的时候我才发现是《哈姆雷特》,我全程也没跟周世初说上话,他坐在我后面。”

      开了口后面就顺畅多了,声音也自然起来:“我唯一就跟祁愿说上了话,他祝我新年快乐。没你想的那么……算了,反正绝大多数时候,周世初根本不屑跟我说话,就像在观察玻璃箱里的小白鼠,平常你怎么会想到要跟它聊天,除非在你希望从它身上得到反馈的时候。当然,这也不太可能。”

      “你……”

      凌初一额头抵住他的肩膀,轻声打断了:“等等,听我说。”

      他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飘忽的,给人一种他好像整个人身处云端异常轻松的错觉,但郑庭酒还是感觉到了。

      凌初一在紧张。

      郑庭酒挑挑眉,听他继续说:“回避冲突,早上的时候的确是。你当时突然出现在嵌枫,让我非常……意外,所以我脑子一直没怎么转过来,处理问题也只选那个时候的第一反应,可能有些话伤到你了,对不起宝贝儿。”

      “我倒也还没有你想的这么脆弱,之前当哑巴那段日子虽然对我影响挺大的,但不至于,当时下定决心去学手语的时候我就已经冷静过了,你要哪天想看我还能给你表演一个。打游戏吵吵闹闹的我也不排斥,不过我确实没什么想说的,所以我就不说话,但要是叫到我了,再不说话是不是不礼貌?郑庭酒,你这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何况……”

      你跟我那么像。

      我照着你留给我的模样长大,你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

      这句凌初一给咽回去了。

      “至于刚才……”凌初一笑笑,总算松开了勒死人的手,亲昵道,“试你呢,这次没看出来?”

      郑庭酒注视着他,像注视着一团火那样,眼底被映上火光偏执的底色,答非所问道:“还差一个。”

      “可以。”凌初一点头,很认真很诚恳的模样,话里带上明显的歉意,“你打我,我知错,我改。我长大了郑庭酒,不会再像以前了,你别再联想过去的事了。”

      针刺般的疼痛在眼前在心尖扎了一下,那团聚在胸腔的气就这么散了。

      郑庭酒闭了闭眼。

      期盼了很多很多年的一次“阖家团圆”,迟来了很久很久的一封“家书”,还有,一个人很长很长的等待。

      他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浓缩过去生命中的二十多年的希冀,一颗被牵引的心忽上忽下,此刻才想明白异国街头踌躇的“有故”。

      时光倒流一次。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能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天的话。

      请我们不要因为这样的原因被迫分开。

      “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凌初一抵着对方的额头,温柔如耳语,“你是怎么打开先生的保险柜的?”

      郑庭酒稍感意外。

      这人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敏锐。

      “……我以前养过一只鹦鹉,叫Joy,就是先生在那天送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先生。”

      凌初一一愣。

      这个家里原来还有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成员存在过。

      “然后呢?”

      “先生说生日,那是留给你的线索,不是给我。”郑庭酒看着他,目光沉静,“他留给我的线索是你。小初一,你试了多少次?”

      凌初一愕然。

      愣愣地摇摇头,早忘了。

      不过总还有记得的,凌初一说:“先生自己让我试的。”

      他问先生要密码,先生说不要移动保险柜,你可以无限次试。

      但是答应我,凌初一,请你亲自试。

      郑庭酒说:“所以里面还有一份遗嘱。”

      安静半晌,凌初一笑起来。

      先生走那年,他才刚满十一岁。

      走到生命尽头,要怎么教会他成长,怎么教会他希望。

      用你的时间来交换,用你的耐心来交换,用你对噪音的容忍来交换,我同样留给你的最后一份念想。

      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在多年之后,用一个密码真正重逢。

      “不是,那份遗嘱也是给你的。他想给我留一个再见到你的借口,但你要是真回来了,不念旧情跟我争起来怎么办?”凌初一故意道,“小老头还是很会端水的。”

      聊到这里,气氛也轻松起来,郑庭酒顺着他的话问:“哦,那我要真跟你争你怎么办?”

      凌初一酸死人:“我也归你。”

      眼见着人终于笑了,凌初一也终于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打开过?”

      “因为你演的不好,连好奇心和惊喜感都没有。”

      “我还怕你没有惊喜感,还得担心你真的打不开,至于你的小鸟……没人跟我说过。”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对环境要求太高,要同时照顾到你和小鸟,不容易。”郑庭酒终于坦诚,“毕竟我不可能摸一次小鸟,见你的时候又消一次毒,很累人。”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凌初一还是忍不住说:“你可以不见我。”

      “不可以。”

      隔了几秒,他又补充道:“以前不可以。”

      凌初一猛地睁大眼。

      郑庭酒没继续说下去,但这话听着跟说“以后可以不见他”没差。郑庭酒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他,大半的光被他自己挡了,所以郑庭酒整个人都黯淡在模糊的昏暗里,不说话的时候,不触碰的时候——

      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午夜的幻觉。

      凌初一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坐人家腿上,怯怯地伸手碰了碰郑庭酒的脸,小声说:“哥,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不算。”

      “你不想让我卷进去,祁愿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你比他自信多了。我不知道你会用什么方式,给我安排一条怎样的退路,不过既然你早就知道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你觉得无论你在不在,我都会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未来,是吗?”

      郑庭酒抓下他的手:“小初一,一开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分手?”

      片刻寂静。

      “不许撒谎。”

      又是片刻,凌初一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意料之外。

      又实在是意料之中。

      被亲口承认了,郑庭酒反而觉得心真正静下来了。

      他都懒得问这烂到极点的安排后又怎么样,反正他早上问了凌初一也没说。现在跑来他跟前温温柔柔地想蒙混过关——喜欢是真喜欢,混也是真的混。

      郑庭酒眯着眼,轻笑一声:“凌初一,恋人走到分手并不是小概率事件,我不至于接受不了。”

      听见他这么说,凌初一的表情反倒出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茫然。

      郑庭酒当然没错过这一分失神,很快接着说:“只是你竟然抱着这种想法看着我一点点沉溺在其中,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点难过。不过我当初说了,我可以承受相应的结果,可以给你兜底。”

      我情愿为你担心,也情愿因为你担着心。

      你不需要,那这就是我的事。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反而是,在你肖想我这么多年的背景下——”

      郑庭酒的手搭上他的后腰,猛地将他推向前,凌初一本来坐在人腿上,猝不及防吓一跳。箍在腰间的手仿佛也扼在了他的喉咙上,令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也可能是因为郑庭酒按住了他的后颈,贴着他的唇角,不轻不重吮了一下他的下唇:“你为什么有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没有留恋地抽身?”

      两片暧昧的呼吸撞到一处,郑庭酒似笑非笑往前顶了一下——这样直白的引诱简直让人发狂,瞬间将场面拉到了另一个极端。

      听觉罢工了一秒。

      理智也倒戈了。

      身体比大脑诚实一万倍,凌初一急切地追着回吻过去,郑庭酒却仰了头,恰到好处地避开。

      第三次躲开的时候,郑庭酒总算温和地给了提示:“小初一,要跟我和好吗?”

      这话问的时机有点折磨人,不像问和好,反而像是……

      郑庭酒压根没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凌初一,你现在可以选择告诉我你计划的分手的时间,不用很具体,大概的也行。”他顿了一下,“或者和我说,‘不会分手’。两种都可以。”

      要求摆在这里,不过郑庭酒没要凌初一的答案。

      他像是根本不在意凌初一会选哪一种,扣住凌初一的后脑,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皮质沙发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一声陈旧的哀叹,凌初一竟然还没忘记这是什么地方,意志不坚定地提了一句“先生会不会生气”。

      郑庭酒偏头,急促地喘了口气,乌黑的头发融进黑色的沙发里,这下那盏小灯的光是彻底照不过来了,他看不清凌初一的表情,但想象着那个样子,就觉得很可爱。

      曾经坠在他心上沉甸甸的死亡,也能以玩笑的方式被说出:“再气也不能来骂人了。”

      暖洋洋的气息,滚烫的吻。

      积压到顶点的情绪总算在吻里找到了出口,就像是压了一整天的黑沉沉的云,此刻终于倾盆。

      雨落到地上升起近似放线菌的味道,蒸腾,变淡,又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中只余压得很重的喘息声,像磨砂玻璃上潮湿的雾气。

      这种感觉不好受,凌初一几乎是绑架般地困住郑庭酒,整个人却因为压抑某种情绪僵硬到极点。郑庭酒听着他凌乱的呼吸,莫名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虔诚。

      最后的想法得到验证,郑庭酒不觉得意外,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酸涩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也只有那么几秒,被压得动弹不得的人率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

      “我原来以为你是个封建脑袋……又想着那时候提起过求婚,就忍不住盘算过还要过几年才能把你掳去国外,至少名正言顺有个戳。早是早了点……”哑意未消的声音和缓又低沉,“没想到是念着总要分开,还要在这种事情上留分余地,你怎么这么没有创意?果然是个……算了。”郑庭酒模糊地笑了一声,“你比我理性。”

      他清了清嗓,那些百转千回的思绪也一并清出去了,冷静道:“放开我。”

      凌初一不动,也不说话。

      “……我要洗手。”

      郑庭酒有个不痛不痒的小毛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不太喜欢手是潮的。

      可以脏着,最好是干净的,但得保持干燥。

      水流冲刷或浸泡的湿润感受其实是很放松的,但那之后半干半湿的状态就很不舒服,最难受的状态大概就是握着一手黏腻的汗液——比如现在。

      不琢磨还能忍,一说出来就觉得难受到极点了,郑庭酒闭上眼,因着扭头的动作露出一截再昏暗也能看清的,细而白的脖颈,无端添了分脆弱。

      他轻声重复:“放开我,我要洗手。”

      凌初一没再装死,立马起身伸手要把人拉起来。

      “不用。”郑庭酒避开,坐好,从地上捡回自己的裤子穿上,拢好上衣随意扣了两颗扣子,站起来。

      “‘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郑庭酒轻笑一声,沙哑,平淡,“凌初一,你知道哈姆雷特和奥菲利亚分手后,奥菲利亚怎么样了吗?”

      凌初一微微哽塞。

      “我不无辜,我也不会被献祭。”

      这话说完,四周就像是突然被抽成了真空,连一丝呼吸声都捕捉不到了。

      “凌初一,我对你的容忍度,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你试了这么多次,有答案了吗?”

      凌初一恍然。

      他突然觉得,他哥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冷着脸狠着心夹枪带棒地跟谁说过话,所以即使是这种情绪被极限绷紧的时刻,他的语气依旧是和缓的,哪怕以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也没有半点压迫的意味。

      这就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一直是强大冷静到不容置喙的,能够掌控一切,平和,从容。

      沉默。

      沉默。

      ……沉默。

      郑庭酒抬脚欲走。

      下一秒,“啪”的一声,一只手扣上他的手腕,然后又仿佛承了千钧似的,不堪重负往下滑,留恋地挤过他的指缝,最后堪堪攥住了郑庭酒的指尖。

      凌初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过郑庭酒心脏酸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了,没舍得让人这么吊着,反握回去,扣紧了凌初一的手。

      “起来。”

      凌初一置若罔闻。

      昨天抓了两次都没握到的手,此刻安静地停留在他的手心。

      半晌。

      “……不会。”

      “不会分手。”

      “郑庭酒,你给我点时间,等我想明白,应该……不会很久。”

      良久。

      一片昏暗中,郑庭酒的唇角轻轻勾起个笑。

      还好。

      还是他从小哄到大的小狗崽子。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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