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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知错 不气人的时 ...

  •   错了。

      做错事了。

      哪里错了?

      舌尖顶上腮帮子内侧的破口,没觉出疼,倒觉得伤口连着牙龈处都泛起一阵酸。

      凌少爷心比天高,昨晚决定把他哥灌醉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心是冷的,此时此刻手不抖了心也快不会跳了。

      ——是真没料到郑庭酒会打他。

      少爷虽然是少爷,但长大的路径比较混账,被扇个巴掌什么的不值一提。只是在长成混账前到底是娇生惯养来的——全家上下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教育过他。

      除了他哥。

      不过郑庭酒打他的次数太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只有在他真的犯了什么离谱的大错的时候郑庭酒才会打他,而且每一次下手都很重。十乘十的惩戒,就是要让他知错,让他长记性,不敢再犯。

      以至于他现在都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是在哪一岁的哪个时候,郑庭酒因为什么原因在这栋房子的什么地方打过他。

      童年到底是种在人的骨头里,这么一回忆凌初一连跟他哥对视的勇气都没了,耷拉着头垂着眼,直接倒退十岁,跟只被收拾的大狗似的先委屈起来了。

      这人心智倒退的时候心理活动是很好懂的,郑庭酒看着他的表情……叹为观止。

      “你根本毫无把握周世初会做什么,就敢拿着自己的生命和安危去赌,凌初一,我因为这个打你,知道错了吗?”郑庭酒冷静地发问,没有半点怒火攻心的意味。

      凌初一点头。

      “不告诉我,不信任我,那是你的选择。”郑庭酒说,“但是这个,下不为例。”

      凌初一抬起眼看他:“没有不信任你。”

      郑庭酒权当没听见:“漱口。”

      口腔中的血腥气被冲散,凌初一老实站着,任由郑庭酒把冰凉的毛巾贴到自己红肿发烫的脸侧,直到对方没什么情绪地扔下一句“自己拿着”就要放手时,凌初一终于握住他的手,声音很闷:“冰箱里有冰块。”

      “……那个太冰了。”

      “嗯。”凌初一把他的手按紧了一点,“所以你也别用。”

      郑庭酒:“……”

      那一秒两秒的委屈过后,凌初一甚至觉得有点高兴了,既然郑庭酒打了他,就不会再有某些他处理不了的后果。

      但他又不能高兴得太明显,不然显得刚才的认错像放屁。

      先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他知道郑庭酒都推出来了,这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头疼。

      不过这也没关系了。

      只要郑庭酒现在属于他就好。

      下一秒,手下的温热陡然一空,郑庭酒抽了手,绕过他就向外走:“自己拿着,敷十五分钟。”

      凌初一一惊:“郑庭酒!”

      郑庭酒背对着他站了几秒,还是转过身把手机塞到他手中,上面是一个十五分钟的倒计时,时间在屏幕上匀速流逝着。

      “我就在外面,时间不到,不许出来。”

      门合上了。

      隔音太好,半点动静听不到,凌初一懒散地席地而坐,盯着倒计时复盘这一早上的兵荒马乱——在剧院门口看见郑庭酒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

      那时候心跳震如擂鼓,是看见郑庭酒“暴露”在周世初眼前的恐慌,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时刻亲自去“接”他的微妙?

      很久以后才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还没问郑庭酒是怎么打开先生的保险柜的。

      不过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想着怎样让郑庭酒不要追问那个电话和那些碎片。

      他后来怎么没问?

      因为郑庭酒收了碎片,哄他。

      再后来呢?

      因为郑庭酒接了酒杯,哄他。

      再后来……

      凌初一闭了闭眼,轻叹一声。

      错在伤了对方的心。

      时间到。

      凌初一猛地撞出房间。

      郑庭酒在楼下,坐在餐桌前坐得很端正,凌初一杵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定定望着,这样良好的仪态他以前也学过,可惜这么多年郑庭酒教给他的东西被他零零散散弄丢了不少。

      “过来吃饭。”

      太平和,从目光到姿态,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凌初一的心突然就静了。

      郑庭酒点了粥,一股浓郁的米香散在空气里,晾到现在温度刚刚好,不至于刺激到嘴里的伤口。

      凌初一有些怔忡地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调整了姿势坐直坐正,察觉到郑庭酒的目光,局促地低了一下头。

      郑庭酒眯起眼看他,隐隐觉出几分意思。

      回国至今,他心里有愧,始终念着的都是把人哄着惯着,几乎是有求必应,自诩圣人似的等着用爱感化狼崽,用付出换取信任。

      但这人蛮横而倔强地长到十八岁,是放野的兽,对他藏着一份凶性是垂怜,绝非本能,要想再驯服,非得流点血不可。

      暴雨的夜里他对凌初一说“你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光明磊落,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郑庭酒低下头,将眼底的情绪随着热粥尽数咽回,淡声道:“我下午要补觉,你还出去吗?”

      “……不出去。”

      郑庭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阳光照进室内,一片阴影在桌上缓缓爬了一段,直到爬至凌初一的碗边,凌初一终于抬起头,发现是玫瑰的影子。

      花瓣依然鲜红。

      他有些恍惚:“郑庭酒。”

      “嗯?”

      “……你是怎么打开先生的保险柜的?”

      郑庭酒沉默几秒,报了个日期,是他第一次见到Joy的那个“生日”。

      “为什么是这个密码?”

      “这是先生给我过的第一个生日,不过那天他刚落地中国,所以搞混了日期。”

      “……五岁?”

      “嗯。”

      “你怎么会记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郑庭酒站起身,“你出生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和朱阿姨,你爸爸,我爸妈,昭叔,小绾阿姨,还有一位你妈妈的好朋友,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他走过去,从凌初一手边拿过自己的手机,转身准备上楼。

      凌初一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睡觉……那我呢?”

      郑庭酒的目光在他眼下停了一秒:“你昨晚没睡?干什么去了,收拾房间?”

      凌初一有点难为情,手上的力倒是一点没松。

      郑庭酒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最好不要在一天之内让我被骗两次。”

      不然就不是一个耳光和一句“下不为例”就能解决的事了。

      凌初一低头坦白:“看你的红包。”

      郑庭酒微微挑眉:“看了一晚上?”

      “嗯。”

      “你刚才问的什么?”

      凌初一愣了一下,还是重复了一遍。

      郑庭酒抽出手就走:“随你。”

      其实本来没打算睡觉,只是心里乱糟糟的一团堵得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凌初一,索性回到房间,难得的逃避。

      逃避他被预告的分手,还有被正视的占有欲。

      结果昏昏沉沉的还是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闹钟响起,郑庭酒才从透支的疲倦中苏醒,感觉睡够了人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晚上八点有个会——准确的说是Kane有个会,提前发了邮件还打了电话,让他一定要去,难为他这么大起大落一整天还记得这件事。

      郑庭酒没多赖床,拿起手机就下楼,边走给边凌初一打电话。

      “在哪儿?”

      “四楼。”

      四楼基本是先生的地盘,图书馆和忏悔室什么的,很安静,安静得阴森,凌初一小时候最不乐意去的地方。

      郑庭酒脚步一顿:“下来。”隔了两秒,又补充了一句,“我饿了,今晚还给做饭吗?”

      那边果然动了。

      等见到人,先捞过来看伤,一下午过去,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郑庭酒在心底“嘶”一声,用了多大力他自己清楚,于是自然而然又开始心疼,他心疼凌初一都快成当哥这么多年的惯性了,不过心疼弟弟可以,他要是再心疼男人就是真的有点自虐倾向了。

      所以郑庭酒撇开眼准备下楼:“我有个会要开,先下去。”

      Kane事先没说是什么会,只说是个不怎么严肃的小型交流,Kane图方便要带个学生做记录,就找了他。这种小事郑庭酒当然会答应,只是在平板里看到谢忱女士的时候,还是尴尬得深吸一口气。

      谢导也带了个学生,是她手下唯一的博士生,姓赵。赵同学认出了他的账号,还好奇地给他私发消息确认了一下。

      郑庭酒试探问道:“这大过年的……你跟谢导现在在一起?”

      赵同学很诚实:“嗯,我是本地的。谢导也认出你了,怎么回事啊师弟?”

      那确实有点尴尬了。

      几位大佬都开了摄像头,先是天南海北地问候一番,又客气地表达了对在场几位中国人的新年祝福,迟迟没进入正题。

      确实如Kane所说,没那么严肃,但是当以前在英国相熟的老师主动对他说“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而他只能干巴地接一句“没有回去,我回国了”的时候,郑庭酒差点没绷住表情。

      “那太遗憾了。”对方说。

      “回家很好,过年也很有趣。”

      滴水不漏又很有人情味的回答,众人笑起来,这个话题总算轻飘飘揭过了。

      郑庭酒轻叹口气,犹豫着把睡衣扣子扣上了,扣好又觉得不太放心,还是给凌初一发了条消息,让他上去给自己拿件衣服。

      眼神虚虚地落在Kane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郑庭酒心不在焉地走了两分钟的神,脑子没动手倒是记下了零星几个单词——比如一个大写的KANE,回神的时候自己都微微讶异。

      这时候凌初一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给他拿了条小毯子,那种窝在沙发上盖正好的小毯子。

      郑庭酒迷茫地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应该是凌初一会错意了,以为他冷。

      屋子里是恒温的,穿外套肯定会热,披个毯子倒是正好。

      郑庭酒哭笑不得:“我是说……”耳机里突然有人同时提起Kane和谢忱,郑庭酒有些反应过度地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口道:“算了,不用了,你放着吧。”

      凌初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凌初一又回来了,给他拿了件薄外套。

      “我刚才没说清楚,不是故意的。谢谢你跑两趟。”郑庭酒顺势握住凌初一递过来的那只手,态度很好地解释了一句。

      “……吃饭吗?”

      “你先吃吧,我待会儿再说。”

      “很重要的会?”

      “也不是,就是……”就是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导致他现在有点紧张,而且还控制不住一直在走神。

      甚至刚才握住凌初一的手的时候,郑庭酒都觉得……很怪。

      他没“就是”出来,凌初一也贴心地没追问,合上门出去了。

      好了,更怪了。

      上一次好像也是开了个什么会来着,凌初一一直窝在他脚边没动过,还把他腿都压麻了。

      郑庭酒抿着唇沉思了几秒,片刻后又叹了口气。

      果然。

      闹矛盾就是很伤感情。

      十点半会议准时结束,郑庭酒给谢忱发消息解释自己是临时去帮忙记录的,边打字边拎了毯子出去哄人。

      谢忱谢教授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冰冰的,但其实不难相处——比如现在很快回复,说她跟Kane那个老狐狸认识很多年了,反过来让郑庭酒不要放在心上。

      就着这么两条消息,郑庭酒打算把刚才没说完的“就是”补上,走到餐厅才看见凌初一仰着头大喇喇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气人的时候可爱多了。

      郑庭酒当机立断走过去,拍照。

      然后,铃声响了。

      然后,面面相觑。

      凌初一:“……?”

      郑庭酒笑起来:“我接个电话。”

      凌初一不太清醒,“嗯”了一声就要往桌上趴,郑庭酒怕他压到脸,兜着下巴给人接住了,温声道:“吃饭了吗?”

      凌初一眨眨眼反应了两秒,压着他的手,点头。

      Kane的电话,主要是过来跟他说节日快乐的,顺带抱歉地表示了一句没注意到是春节,不然肯定不会让他加班。

      郑庭酒笑着开了个玩笑。

      Kane又煞有介事向他吐槽了一下谢忱那个老狐狸太难约了,不然也不会安排在这个时间。

      左右两个老师都是老狐狸,郑庭酒哪边都没挨着,低头刮刮凌初一的下巴哄人,小声说:“给点吃的呗。”

      凌初一静静地盯着他,几秒后突然张嘴,往郑庭酒食指上咬了一口。

      他起身去端一直温着的饺子,郑庭酒就跟开了随从似的,一边懒洋洋说着电话一边跟在他后面转悠。

      实话说,郑庭酒亲爹给包的饺子味道还不错,就是钢镚儿含量有点高,十个饺子里能有八个,煮的时候拼命往下沉。

      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郑庭酒有些惊讶:“为什么提前了?”

      然后就一直皱着眉。

      凌初一上手给他抚平了,自己做的时候才感觉到这么个小动作其实是很特别的,至少传达了一个信息:我很在意你是不是正在烦忧。

      大概真挺烦的,郑庭酒没再多聊,很快和对面说了再见。凌初一一直盯着他,刚想开口问,郑庭酒就搁了筷子:“走吧,上楼睡觉。”

      “不吃了?”

      “嗯,我困。”其实是小初一你看起来困得眼睛都要闭上了。

      白天睡太久,心事太重,和凌初一时隔多年又一起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的感受太复杂。

      郑庭酒理所应当地没睡着。

      突然就很想和曾经的老师叶叶聊聊。

      我现在长大了。

      如果按照他们的标准,我当真是错得离谱,比起当年要错一万倍。

      您觉得呢?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跳出来指责他什么,强迫他什么……或者说即使有,他也有能力去面对去处理了。

      可是现状并未如愿。

      他的列车并没有停下,只是在多年以后逐渐变得清晰,每一个残缺的零件都有迹可循。

      依旧是错序的,荒唐的,故事是颠倒的,漫长的。

      ……睡不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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