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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大年初一 “心甘情愿 ...

  •   郑庭酒是被持续的手机振动吵醒的。

      房间昏暗被窝温暖,被子和枕头都柔软舒适,如果不是意识到怀里是空的,他应该下一秒就能把手机关机丢到地毯上,然后继续睡死过去。

      “喂,庭酒?怎么不说话?”

      宿醉,嗓子疼,眼睛疼,昏头涨脑,郑庭酒麻木地看了一眼手机,清了两遍嗓才开口:“昭叔,怎么了?”

      “哟,声音这么哑,你俩昨晚干什么坏事了?打这么多电话都不接……”

      郑庭酒:“……”

      昨晚?

      昨晚是真喝断片了,郑庭酒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沙发上,炫目的灯光,醉酒的吻。

      那只能是凌初一给他收拾上来的——郑庭酒懒洋洋掀起眼皮环视一周,突然顿住,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这是他的房间!

      电话对面不礼貌的大人已经被换了,杨绾无奈地笑着:“别理他。你待会儿带着初一过来吃个饭吧,聚一聚,旌祺也挺想你们的。”

      背景音正好是沈旌祺小姑娘长一声短一声的“哥”。

      看一眼时间,早上九点不到,郑庭酒想了想,答应了。

      挂断电话,熟悉的环境带着记忆拥上来。

      床上四件套是优雅的星空蓝,熟悉、柔软;床头摆着一排造型五花八门的小灯,郑庭酒一个一个拍过去,小灯一个一个亮起。

      沙发上睡着凌初一当年最喜欢的抱枕和小毯子,他曾经的蓝色小书包从毯子下露出倔强的一角。

      沙发后面,巨大的透明展示柜里放满摆件和模型,玩具和藏品,还有拼图和奖杯。

      柜脚放着一个篮球,郑庭酒下意识找了找,才在书柜前看到另一个篮球,它安静地停留在书柜底层的几本童话书前,牵引着郑庭酒的视线,带他看到整洁如旧的整个书柜。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只一眼,就回忆起某本书的位置——此刻仍放在原位,供他随时从中提取一段过去。

      更近的地方,两把椅子上随意地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来自十四岁的郑庭酒,一件来自十岁的凌初一。

      于是郑庭酒突然回想起,他走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两人都出门了又折返回来,换了一身轻便的春装,厚外套就随意丢在了房间里。

      后面落地美国,真的很冷很冷。

      拉开的椅子前是书桌,左边的一张放着一摞厚薄不一的中考习题册,中间夹着很多试卷,旁边散落着一些草稿纸和零零散散的笔记,郑庭酒拉开抽屉,果然在里面看到自己曾经的日记,留言本,相册……

      另一张书桌上的东西就很简单,几卷跳开的春联红宣纸,上面是一方端庄的笔墨纸砚。

      原来在这里。

      书桌下堆着大量练习的拙作,数量惊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凌初一写的,可郑庭酒越看越觉得像是他写的。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碰过毛笔了,很长一段时间内连中文都不怎么写。

      一时情怯,郑庭酒退后了一点,低头撑住椅背,无声缓了几秒。

      下一刻,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郑庭酒急切地四处翻找,抽屉里无关紧要的书被抽出,被翻乱,直到——

      一本本“答案”呈现在他眼前。

      足足僵了几十秒,忘记呼吸的人才犹豫着伸手拿起其中一本——

      凌初一把他写过的字做成了字帖。

      “郑庭酒”的笔迹被他遗忘,却在另一个人的手下长大。

      难怪。

      难怪那个时候他夸凌初一的字好看,凌初一看上去那么平静——又那么难过。

      宿醉的恶心感反噬而来,郑庭酒不得不弯下腰,抵抗这一瞬间的眩晕。

      他在一个崭新的早晨,得以从另一个人刻舟求剑的缝隙中瞥见来自童年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吉光片羽,于是他人生里从孩童到少年的所有,一一向他展开。

      从昨晚看到那副对联开始,这个人开始把他带回原来的生活,告诉他他曾经是怎样生活的,他曾经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以及,他是如何长大的。

      于是飘荡在异国数年的风筝又看到了自己身后的线,他又一次有了根源。

      爱意盈满,郑庭酒只觉得庆幸。

      这种庆幸在郑庭酒打过去两个电话没人接后转为疑惑,又在逛遍整个屋子没找到人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惊悚。

      “这才九点,大过年的他抽什么风?”江修边找钥匙边骂,骂到后面觉得郑庭酒沉默得让人害怕,对凌初一的了解让两个人都没办法笑着假设个好的可能,江修无声叹了口气,安慰道,“别着急哥,我现在去他家看看。”

      “好,麻烦你了。”

      郑庭酒又去找了物业,出于隐私保护,整个别墅区内不设监控,值班保安只给他提供了最外围的监控录像,不过足够了。

      监控清晰地拍到了凌初一在六点十四分上了一辆黑色奥迪,郑庭酒记下车牌号,转头给沈昭打了个电话。

      监控里,凌初一穿着昨天郑庭酒出门时穿的白色羽绒服,脸色比衣服还白。

      郑庭酒简直要气笑。

      出息了,上学的时候哄着起都不起,今天不用人叫也起得这么早。

      又打一个电话过去,没关机,但还是没人接。

      合着手机当摆设是吧?

      郑庭酒边机械地重复回拨过去边往回走,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电话突然被接通。

      “别打了你至于么,哪有人像你这样打电话的,没人接就不能等一会儿吗?”

      是祁愿。

      郑庭酒皱眉:“凌初一在哪?”

      祁愿没好气地:“放心吧好着呢,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走了。”

      其实郑庭酒有考虑过凌初一会去哪儿,回公寓,新巷,盛安陵园……

      偏偏这个电话是祁愿接的。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小心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行了,挂了。”祁愿困得死去活来,整个人丧得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别急死了。”

      郑庭酒声音很沉:“告诉我在哪,求你。”

      “跟你说了没事。再说,小少爷,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祁愿乐了一声,越发觉得这个电话接得值。

      “我求你,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随时找我讨回去。”

      “嗯……陪我喝顿酒?可能一顿不够,我想想……”

      “可以,你说了算。”

      “情种。”祁愿哈哈大笑,卖老板卖得很痛快,“嵌枫大剧院,来吧。周世初这孙子太没创意了,搁这儿看戏看了这么长时间,无聊得我要死了。”

      “……谢了。”

      “不用,好好欠着人情吧——动作快点,马上演到决斗了,你现在过来应该能赶上全部死翘翘大结局。”

      郑庭酒笑不出来。

      挂断电话,先回复江修的消息,言简意赅发过去一句“找到了”,又点开沈昭的消息,沈昭给他发了一个酒店定位。

      【开进这酒店车库了,怎么说,你查这个干什么?】

      郑庭酒面无表情发过去一句“没事了”,面无表情发动汽车。

      ……

      嵌枫大剧院。

      早上十点零七,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洒下一点稀薄的暖意。

      郑庭酒双手插兜站在剧院出口,冰冷平静得宛如一尊雕塑。

      剧院进不了,被包场了,祁愿早料到了,此刻却大惊小怪地说着遗憾,笑够了才告诉他去南门出口等着吧,马上演完了。

      郑庭酒就一直站在这里。

      五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剧院。走在后面的是凌初一,插着手走得慢慢吞吞的,神色很冷脸色很臭,带着一种冷恹恹的倦。

      走在前面的,自然就是周世初。男人西装大衣,精练而优雅,似笑非笑的看不出心情,步子缓缓——在看到郑庭酒后明显一顿,又加快了。

      郑庭酒一动不动盯着凌初一,等着他们两个人走过来。

      凌初一远远和他对视上,竟然还没脸没皮朝他弯了一下眼睛,笑意转瞬即逝。

      虽然没看周世初,但郑庭酒还是能察觉到男人停在他面前后眼里的那种惊喜感,就像是遇上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周世初愉快地笑起来,率先伸出手:“又见面了,小郑总。”

      一直到凌初一有点麻木地走过来,郑庭酒把他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才低头握住周世初的手,带上一点成年人的体面:“周总,幸会。”

      他俩这手一握,凌初一就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回神,难以置信地伸手碰了碰郑庭酒的脸——真的是脸,跟逗小孩似的——也的确碰到了,凌初一脸上那点仅有的血色瞬间消失,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哥。”

      郑庭酒收回手,“嗯”了一声,应了。

      周世初丝毫没有被轻慢的感觉,反而看起来高兴得不可思议:“天气不错,所以跟初一分享了我最喜欢的一部话剧,可惜了……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邀请小郑总一起来看。”

      “不可惜,我不太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看话剧。”

      周世初笑着摇摇头:“那你可能会错过很多。”

      “比如?”郑庭酒微微前倾,似乎很感兴趣,下一秒他抓住呆在一旁的凌初一,把人拉了过来。

      “比如今天,就有一句我很喜欢的台词,翻译成中文,好像是这么说的——”周世初退后一步,站到偏移过来的一截阳光下,整个人的轮廓温和到模糊,语气奇异,宛如咏叹调,“‘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注)

      他微笑:“小郑总,初一,下次见。”

      回程是临时找来司机开的车,郑庭酒怕出事,尤其是在凌初一脸色难看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自己开车来”后。

      其实他早上来的时候只有着急,什么头疼嗓子疼都感受不到,到现在该醒的酒也都醒完了,骤一放松下来,只觉得困。

      强打着精神把人上上下下又检查一遍,才轻声开了口,神色倦怠:“原来你知道什么叫担心,小初一。”停顿两秒,郑庭酒又伸手摸摸他的脸,带着点安抚:“先上车吧。”

      “我没想让你……这么担心的。”

      “嗯,你是压根没想让我知道。”有外人在,郑庭酒不想再多聊,就这么闭上了眼,“回家再说。”

      他留这句话不是故意想让对方忐忑,但也一点没打算含糊,门一关上,郑庭酒就果断开口:“给江修打电话,报个平安。”

      凌初一凑过来吻他的动作僵了一秒,脸上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进门先接吻这习惯是郑庭酒强行给培养出来的,不厌其烦教了很久说了很多遍,只是现在——郑庭酒一把把人薅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

      “打电话。”

      等江修那边接通了,郑庭酒又转而给杨绾打了电话,抱歉地表示今天暂时去不了了,顺带安抚了一下哀怨的沈旌祺小朋友。

      然后又向附近的酒店订了餐,交代物业待会儿放行。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站在了房间门口,微微侧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凌初一,认真道:“不是不打算给我开房间吗,是想用这个平衡我的怒气,还是单纯想哄我开心?”

      “后一个。我昨天晚上说了很多……压了很久的话,但我不是真的怪你,我就是……”

      郑庭酒点头,转过身面对着凌初一:“我知道。”

      也是,被凌初一这么一通灌,等他醒来这人早就看完话剧回来了,天衣无缝,鬼都不知道。

      一整个房间的旧物是让他们一起怀念过去的,不是让他一个人心情被推到顶端又降至谷底的。

      可惜了。

      “你昨天晚上说起祁愿,那个理由是也是哄我的?”

      “没有,是真的。”凌初一其实紧张得整个人都快炸了,声音也不可避免有些僵硬,“只是下雨那个晚上……我就已经找祁愿求证过了。”

      郑庭酒又点了一次头:“所以原来不是我哄你,是你哄我。”

      “……哥。”凌初一站得离他近了一点,“对不起。”

      “这个不用,我自己点了头的。”郑庭酒说,“心甘情愿。”

      凌初一就说不出话了。

      “你忘了给我手机静音,我被小绾阿姨和昭叔请我们去吃饭的电话吵醒了。”

      凌初一还是无话可说,总不能跟郑庭酒一起分析一下他什么地方做得有欠妥当……下次改进?

      偏偏郑庭酒还在继续分析:“你其实可以直接给我下药,效果好一点的安眠药,应该不会被吵醒。”

      凌初一听不下去了:“我不会,我不会那么做……我本来也没想……能别再假设这个了吗?”

      因为着急,话里带上了一点强硬的意味,凌初一头大得想捂嘴的手都抬起来了,被郑庭酒挡了回去。

      郑庭酒似要开口,但又停了一下,最后抿了一下唇,肩线微微下移——肉眼可见的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了不少。

      他欲言又止。

      凌初一抓心挠肝:“我……”

      结果下一秒,郑庭酒突然抬了手,抚平他拧作一团的眉毛。

      凌初一又哑火一次。

      “所以昨天晚上——”郑庭酒说,“给你打电话的是周世初?”

      “……是。”

      啊。

      这样。

      郑庭酒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其实他有发现不对劲,在凌初一摔了那个碗的时候,只是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选择了先安抚,安排自己循序渐进的计划,看似游刃有余。

      甚至到凌初一失控的眼泪染湿他的手心的时候,他都还是这么想的。

      又错了。

      很多年前因为他的个人情绪,他在新巷找到凌初一的时候就没有选择追问,直到他知道秦典就是死在新巷的时候,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他离凌初一后来情绪失控的真相最接近的时刻。

      只是他没有问。

      所以后来无论他再怎么问,凌初一都没有再说过了。

      没想到同样的错误,他竟然犯了两次。

      郑庭酒用力按了一下太阳穴:“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只告诉了我时间,我今早才知道就是看戏,他请了人来演了一出《哈姆雷特》。”

      “……你昨晚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凌初一梗着脖子,艰难地辩驳:“其实我猜到了一点,因为时间很具体……”

      很具体,也不算很长,所以他才打算让郑庭酒在这段时间内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所以你根本不能确保,他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凌初一张了张嘴,几次犹豫,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好,凌初一,你必须去的理由是什么?”

      凌初一又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朝他摇摇头,一声不吭。

      郑庭酒看着他:“说话。”

      “……没有理由。”

      “又是秦典,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凌初一又不说话了。

      郑庭酒心一沉:“那你瞒着我的理由?”

      “我本来就不想你掺和进来。”

      “我是你哥!”

      “你也是我男朋友。”

      “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事情,我希望我们就只是……好好谈恋爱而已,不需要你……”

      郑庭酒破天荒打断了他:“不需要我,然后,我继续做着一些自以为是的无用功,体会到给予爱的成就感,收获着被爱的满足感。哥哥被你放进陈年的旧伤里,男朋友被你放进精心准备的爱里……再然后呢?”

      一个月之前,在千里之外的宿云镇,他满怀热情地“教”他,认真承诺“我可以承受相应的结果,可以给你兜底。”

      凌初一根本就不需要。

      不需要他来兜底,更不需要他去解决——其实凌初一一直以来也就是这么告诉他的,蒋御楠的事情也好,余光的事情也罢,他真正说给郑庭酒听的,都已经在他心上轻巧地流过了。

      流过了,曾经再多的情绪都已经过去了,无伤大雅的细节,他既然要听他就讲,因为郑庭酒总会低头,吻上那些浅显的伤痕。

      而那些真正的疤疴,真真正正从过去烂到现在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需要郑庭酒知道。

      “然后……”郑庭酒自己说,“你当时说不用很久,至少让你感受一下,原来是这个意思,是吗?”

      不用很久。

      会到什么时候呢?

      也许到某一天,凌初一心甘情愿地为了那个很多年前的真相献祭自我,他重新自由,不会再有任何人将他牵绊在任何地方。

      那这样的话,他郑庭酒最好能再低调不过,不要引起周世初的注意,更不要……

      凌初一先红了眼眶,问出口的话却很现实:“你们见过,什么时候的事?”

      郑庭酒深吸一口气,仰头靠着门板,安静了。

      安静了,两个人都安静了。

      度秒如年。

      一万个想法在郑庭酒脑中横冲直撞,最后都收束成细细的一缕,尖锐分明,刺激着他的神经。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振动了一下。

      郑庭酒低下头摸出手机,快速地打字回复过去,同时推开了房门,径直向房间内的卫生间走去,站定后环视一周,先是用漱口杯接了杯水放在一旁,然后又挑了块干净的毛巾,毛巾放在水龙头下,很快被冷水浸湿。

      凌初一跟着他进来,看着这一系列的动作,似有所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把毛巾拧到湿润但不再滴水的状态,擦干后转过身。郑庭酒眼神是冷的,冷得凌初一本能地心底发怵,有可能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的错觉——因为郑庭酒的声音里压根听不出什么情绪,淡声说:“上来。”

      凌初一和他对视,沉默了得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手指骨节捏完一圈后,还是上前一步。

      “啪——”

      清脆响亮的一耳光,舌尖瞬间尝到一丝腥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大年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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