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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除夕 呜呜咽咽, ...

  •   持续的手机振动把郑庭酒从长久的失神中拉回。

      人却还是懵的,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要接电话。

      电话对面是江修,开门见山地问哥凌初一和你在一起吗。

      郑庭酒呼出口气,镇定下来:“怎么了?”

      不怎么,操心老父亲的基本问候罢了。

      这话说了讨打,江修傻乐一声道:“没事儿,我就问问,刚才给他打电话他那边一直显示通话中,我就跟你确认一下,你俩是在一起吧?”

      多半是凌初一刚才和他打电话的缘故,不过郑庭酒没深究这家伙什么时候把他电话挂了,回答道:“在。”

      “他在你旁边?那你……”

      “没有。”

      江修“嘶”了一声。

      你这惜字如金得让我很难聊下去啊哥哥。

      “哥,我有事跟凌初一说,你能……”

      “稍等。”

      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传过来,江修疑惑:“大过年的你俩不坐一起看看电视什么的?”

      “他做晚饭,我在楼上看点东西。”

      “你俩还没吃饭呢?”

      “我没注意时间。”郑庭酒温和地笑笑,“应该快了,我现在下去找他。你呢,年夜饭吃的什么?”

      这个比较像他熟悉的郑庭酒,温和礼貌,起码会给人留个话头,江修正是在医院待得无聊的时候,立马开始输出废话。

      郑庭酒这时候已经走下楼了,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远远能看见凌初一懒懒散散靠着冰箱,应该是在打电话。郑庭酒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见这人另一只手上还捻着只碗,正一动不动盯着碗上的花纹看,眼神相当专注——如果不是听到凌初一“嗯”了一声,郑庭酒都要怀疑这人在做什么研究了。

      然后他看见凌初一笑了一下,挂了电话,手里的碗突然脱了手,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一声清脆。

      江修话音一顿:“什么摔了?”

      郑庭酒没回答,也没动。

      因为凌初一眼睛都没眨,表情平静,眼底带着一丝不知缘由的讥诮,眼神钉在碎片上,说不上二者谁更锋利。

      下一秒,凌初一弯下腰去捡碎片,郑庭酒比他更快,精准地握住凌初一的手腕往上用力,站直后顺势把那只手往自己腰后一圈。

      凌初一下意识揽过他的腰,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郑庭酒把人压在冰箱上,抬眼看他,目光因锐利而显出几分冷情来:“想干什么?”

      凌初一明显一惊,心虚得在郑庭酒的衣服上抓出一片褶皱,刚想丢一句“没干什么啊”过去,眼底的惊诧却在对上郑庭酒视线的一瞬间变成了惊吓。

      “怎么了宝贝儿。”乱七八糟的情绪被抛之脑后,凌初一心疼地抚上对方的眼角,意外道,“先生写了什么玩意儿给你感动成这样?”

      郑庭酒也有点意外,循着凌初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他不记得自己哭了——还好没摸到一些让他不太好处理的潮湿。

      不过凌初一这么说了,郑庭酒突然就感到有什么力泄了,追问的想法也散了,他把头抵在凌初一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叹得凌初一心慌:“你刚才……”

      一个手机突然被举起来:“江修说有事找你。”

      凌初一:“……”

      江修:“……”

      十多秒的沉默后。

      江修:“没事了。”

      从来没听过凌初一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江修艰难地继续开口,安排自己的去向:“我应该挂了吗?需要建议吗?可以申请直播吗?”

      “……第一个。”

      “真遗——”

      “憾”字被凌初一无情扼杀。

      郑庭酒抬起头笑他:“你怎么……唔……”

      毫无预兆的一个吻。

      绝大多数时候凌初一的吻都带着点毛手毛脚的急躁,或者是如有实质的侵略感,这一次却难得温柔,一点点深入,从唇到齿再到舌,温柔得……比郑庭酒还像郑庭酒了。

      郑庭酒也少见的有点晕乎,看着凌初一的眼睛,茫茫然感到怅惘。

      凌初一搂紧他的腰:“你眼睛红了,特别红。”

      “……被你亲的。”

      “我说刚才。”

      “我……”郑庭酒“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下文,刚才和江修说话时半点无异的语气,此刻却能听出一丝委屈。

      “委屈”对于郑庭酒来说比任何一种情感还要私密,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会正确表达自己的委屈了,此刻同样。

      说不出口,郑庭酒只好笑着摇摇头,温柔又坦诚:“不太好说,先生的信太长了,看得我有一点伤心。”

      “他写什么了?”

      “在楼上,你待会儿可以去看。”

      “你可以先跟我说说。”

      “他写……”

      等了十多秒都没等到下文,凌初一刚要开口,郑庭酒突然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吻上来。凌初一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又被温柔地护住,于是郑庭酒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被动地陷在这个暖洋洋的吻里,凌初一却没忍住分了神,余光无意识散落在七零八落的碎瓷片上。

      我在先生的信里看到了你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还有十八岁的样子,还看到了……我。

      先生的预测实在和现实差得十万八千里,可是却给另一个小孩留下了一串,仿佛是哥哥留下的“脚印”。

      凌初一啊凌初一。

      郑庭酒想。

      我还要怎么爱你。

      亲够了,人也放松了,郑庭酒贴着对方的唇慢慢喘匀气,心满意足地感觉到自己被哄好了,于是施施然退出这个怀抱,蹲下身收拾垃圾——凌初一一直在看地上的碎片,他当然注意到了。

      凌初一几乎同步跟着他弯下腰。

      “别动,我来收。”

      凌初一只好老实站着:“本来想调个蘸料,但是不小心把碗摔了。”

      郑庭酒唇角勾起极恬淡的一抹笑:“碎碎平安。”

      ……

      年夜饭是郑庭酒早就预定好的火锅,凌初一刚才等他等得无聊,还烤了个披萨。

      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主要是因为郑庭酒沉迷春晚。凌初一先是坐在旁边给他“科普”,从当红的明星聊到流行的歌曲,边说边笑郑庭酒跟个小孩似的什么都好奇,后面就窝在郑庭酒脚边和江修他们一起打游戏,屋里的热气蒸腾出两个人的热闹,简单,温暖。

      十一点半,一桌残局收完后,凌初一溜达去先生的图书馆摸了瓶酒,又溜溜达达洗了个杯子,最后往专心致志的某人眼前一晃——“喝不喝?”

      郑庭酒微微讶异:“怎么突然想到要喝酒?”

      嘴上疑惑,手上却很诚实地接过酒开始研究,雷司令干白……不得不说凌初一很会选,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现在好了,眼底那点犹豫藏都不用藏,郑庭酒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抵抗了一下:“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不喝?”

      “你不是看春晚看得很高兴嘛。”凌初一挤着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开瓶器。

      虽然没听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联系,但郑庭酒还是收回了视线,眼不见心不动:“我不……”

      “过年嘛。”手下一声脆响,逸出特殊的香气,凌初一微微笑着,很温柔的样子,有商有量,“你不喝我自己喝?”

      郑庭酒:“……”

      很好,很馋。

      他戒酒有一年多了,除了几个月前被祁愿“转移注意式”劝酒摆了一道,一直以来都很能狠下心,滴酒不沾。

      现在动摇得……算了,不摇了。

      电视里是热热闹闹的歌唱节目,耳边是爱人的祝福:“新的一年,祝我哥身体健康,万事顺遂。郑庭酒,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爱我……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特别好。”

      每个字都情深义重。

      那就喝吧。

      郑庭酒一杯饮尽,潇洒快意得让人心动,说出口的话也是:“我爱你,不用你谢。”

      凌初一眼眶有点热:“新的一年,希望你和你的导师和同学都相处融洽,学业进步,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每一样都要实现。”

      每个字都诚心诚意。

      那也喝吧。

      郑庭酒握着酒杯,认真又诚恳:“新的一年,小初一高考顺利,金榜题名。”

      一杯饮尽。

      不太像品酒倒像是牛饮,不过郑庭酒太久没这么喝过酒,一时间反而生出些说不出的痛快与自在。耳朵里听着凌初一又开始新一轮叭叭叭,郑庭酒笑着摇摇头,凑上前在对方唇上印下一个沁着酒香的吻,打断施法。他漂亮的眼睛半阖,语气不温不凉:“灌我?”

      再一再二要是再三还看不出来,那就有点傻了。

      不过郑庭酒等了十多秒都没等到回答。

      因为灌酒的凌某人被打断后竟然走神了,呆了几秒后,没忍住伸手碰了碰郑庭酒的睫毛。

      ……好漂亮。

      好漂亮。

      为什么只能想到“漂亮”这一个形容词呢?

      郑庭酒始终是温和的,从容的,似乎能包容一切,以至于他常常忽略了,对方身上状似清浅实则浓烈得让人心驰神往的魅力。

      凌初一被对方眼底那抹带着水光的凉意撩得麻了一下,猛地握紧郑庭酒握着酒杯的手,液体晃悠出来,凉丝丝地洇进薄薄的家居服。

      郑庭酒看出来了,挑眉笑了声,眨眼躲开:“小初一。”

      凌初一回神,笑起来:“嗯,故意的。”

      “祁愿和我说过,说你酒量特别好,可是之前有一次,你和我说过你不喝酒。郑庭酒,他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他先住进你家而不是我,这很难让我就这么释然。”凌初一说,“你喝醉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意外在郑庭酒此前从来考虑过原来两个人之间还有“吃醋”这个选项,很有趣,有趣得让人心痒。

      “我不知道。”郑庭酒一口闷了,避重就轻道,“我不会让自己在没有把握处理后续的情况下喝醉。”

      凌初一:“……”

      刚才喝下去那三杯是水吗,这人怎么能逻辑清楚成这样?

      郑庭酒笑着把空酒杯塞进凌初一手里,虔诚温柔得像是递出去一枚戒指:“但是现在,你可以试。”

      凌初一的心狠狠一颤,握住空杯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不过还有一件事。”

      郑庭酒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下来,于是春晚的声音似乎又重新大了起来,凌初一跟着郑庭酒的目光看过去,电视上还是每年都有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场景,让他一时没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的心乱作一团,直到清晰又响亮的倒计时肃清这一团乱麻——郑庭酒在倒计时开始的那一刻吻他,在结束的那一刻放开他,眉眼温和,一如过去的每一年,每一个除夕——把一个红包递到他面前。

      “新年快乐小初一,你要平安快乐,好好长大。”

      良久。

      静了可能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哒”的一声轻响。

      是凌初一的眼泪砸落在红包上。

      像是有某个开关被暴力破坏了——先是清脆的一滴,然后越来越多,滴滴答答掉下来,落在红包上,砸在郑庭酒手上。凌初一先是茫然地摊开手看了看,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背手抹了把眼泪,勉强维持了风度:“抱歉,我……”

      抱歉,我有点意外。

      非常高兴,所以突然丢了个脸,你最好别看我了,不然我真的有点……算了,能先给几张纸吗哥?

      已经太久太久没这么不受控制地哭过,以至于凌初一在这一刻才突然发现,想要在开闸涌出的情绪中体面地开口,实在很困难。

      忍不住,也憋不回去。

      ……原来他真就有那么痛苦。

      以前很痛苦现在也很痛苦。

      要考虑说不说很痛苦要考虑说出来的话有没有意义也很痛苦。

      宛如一场劫难。

      郑庭酒的手没移开,却在一次次被眼泪砸中的轻微颤动中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他那颗盼到柳暗花明的心。

      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

      我的小初一——

      首先,你要会伤心。

      郑庭酒想微笑,更想流泪。

      原来人真的可以同一时刻,幸福喜悦到极致,又痛苦伤心到极致。

      因为凌初一的眼泪太多了。

      他低着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最开始一直是无声地宣泄情绪,滴滴答答泪如雨下,第一声呜咽撕破平静后,一切都崩了盘失了序,就像精密但不堪重负的算盘被砸到地上,噼啪炸开一地算珠。

      呜呜咽咽,吞吞吐吐,抽抽噎噎,伤心至极。

      郑庭酒手一抖,总算担不住那鲜红的重量。

      “不哭了……在这儿呢。”郑庭酒抱他,“我看看,不哭了小初一,哥在这儿呢,过来我抱。”

      “……太晚了……”极闷极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对不起小初一,我错了,对不起。”

      “你怎么……怎么就舍得呢?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啊……”

      “小初一,我没有不要你,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凌初一……”郑庭酒开始有些担心了,心慌意乱地擦去那些疯狂涌出来的眼泪,一遍遍喊对方的名字让他回神。

      “如果你生病了,我可以陪你治病……如果你需要更好的环境追求梦想,我可以反过来照顾你……别把我丢在这里。”

      “好……好。”郑庭酒的声音彻底哑了,安静的眼泪悬停在眼眶,眼前的世界都被浸在酸酸胀胀的朦胧中。

      “让我跟着你,我不说话,也不闹腾,不用你抱,不用你喂,不用你照顾,我可以很乖。”眼泪簌簌洗下一层年岁,将他从十八岁洗回十岁,回到那年孤立无援的病床,他疼得每一根骨头都一夜长开,好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皮囊——凌初一痛苦得难以自持,声音哽咽到破碎,“只要让我跟着你就好。”

      郑庭酒终于闭上眼。

      肝肠寸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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