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花好月圆 庭深花寐逢 ...

  •   郑庭酒到郑家的时候刚过下午一点,没吃上凌初一做的葱油面——毕竟长辈在这边等着,凌初一压根没让他坐下,抱着亲了一会儿就催他走了。

      还是原来的房子,算起来郑庭酒有十八年没来过了,连阔别已久的拘束都省了,只有初来乍到的陌生。

      装修得很精致,透着股没有人气的冷清感,谷雨一个人在客厅,伏案埋首,神情很专注,骤然听到响动还吓了一跳,转头就对上郑庭酒平和的视线。

      郑庭酒认真叫了一声“妈妈”。

      “哎,来了。”谷雨笑起来,“你爸还在厨房呢,过来坐。”好像能看穿郑庭酒的想法,谷雨又补充道:“我和你爸也不经常过来住,所以这边冷清些,初一呢,没跟你一起来?”

      “嗯。”郑庭酒走过去,在谷雨对面坐下,视线落在茶几上,几个青花瓷的小蘸料碟里呈着不同颜色的颜料,谷雨手里握着支普通的画笔,手下是几点青黄错落,一片明媚的草原。

      很温馨天真的画风,郑庭酒多看了两眼,谷雨就干脆地搁了笔,把画转向他那边:“那你待会儿带点饺子回去,包了硬币呢。这么多年难得郑宇旗还记得饺子怎么包,我试了,能吃。”

      “您也包了吗?”

      谷雨笑着摇头:“我包的不好看。”

      想起昨晚的小馄饨,郑庭酒莞尔:“我包的也不好看。”然后又夸道:“画很好看。”

      “给小旌祺的新年礼物,好多年没画过了。”谷雨说,“我小时候跟你外公学过一段时间的国画,他老人家嫌我没有天分,没教几年就放弃了。”

      有了一个话题,后面的聊天内容就流畅多了,谷雨捡着有趣的回忆和他讲讲素未谋面的外公,他耐心地听着,直到郑宇旗走过来,让他们去吃饭。

      其实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谷雨会画画,也是第一次知道郑宇旗会包饺子,母亲和父亲对他来说一直是陌生的,他稀少的印象单薄且久远,实在难以维系真挚的共鸣。

      不过还好,彼此尚且留有真诚,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在大年三十坐在一起吃一顿饺子。

      谷雨温和,郑宇旗严肃,郑庭酒从长相到性格都像妈妈多一点,小时候他无数次想象如果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会说些什么——原来都是很普通的话题呐。

      很平凡,很自然,很温柔,妈妈会说昨天新买的口红颜色不好看,爸爸会说硬币包多了,让初一吃的时候小心点,别硌到牙。

      最后的最后,谷雨给他整了整围巾,笑着说:“回去吧,新年快乐,小庭酒。”

      因着这么一个称呼,郑庭酒回去的路上都有些恍惚,一些东西争先恐后填满他的大脑——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过去,如铺天盖地的……

      竟然起雾了。

      于是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凌初一边刷牙边含含混混地说,今天有大雾黄色预警。

      凌初一说,明天会天晴,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好兆头啊郑庭酒。

      能见度下降,眼前是汽车尾灯影影绰绰的一片红,郑庭酒耐心平静地跟随车流慢慢移动,被车窗隔绝出的一方宁静中,他蓦然笑出声。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想家了。

      回家真好啊。

      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闻到幸福的气息。

      驶出市中心后车流逐渐变少,郑庭酒留心算了一下时间,心道还好,三个小时以内,他出门的时间不算长。

      不过郑庭酒确实没料到凌初一会在门外等他。

      前院有架大红色老秋千,凌初一躺在上面,枕着手臂翘着条腿,在雾中隐约一抹惹眼的黑,看着倒是够潇洒,只是,太安静了。

      也太冷了。

      郑庭酒手肘搭在窗沿,冷风吹得人眼底都是凉的,他看了没几秒,就听见凌初一扯着嗓子喊:“宝贝儿,你是在等我过去抱你下来吗?”

      郑庭酒挑眉:“那你躺那儿等什么呢?”

      他开车进来这么大的动静,凌初一要是在房子里就算了,结果在外面吹冷风不说,还跟没听见似的,安安稳稳躺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得人心堵。

      听见郑庭酒的声音,凌初一敞敞亮亮笑了,得心应手撒娇道:“等你抱我下来嘛。”

      “过来。”郑庭酒不为所动,“有东西给你。”

      于是他看着凌初一在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直到来到他的眼前。

      凌初一吸了吸被冻得麻木的鼻子,一只手搭在已经打开的车门上,弯下腰懒懒开口:“什么东——”

      话音戛然而止。

      一簇耀眼的红从白的雾黑的车暗的眼中张牙舞爪破开单独的一隅空间,骤然夺走四周的所有色彩。

      凌初一愣在原地。

      一捧玫瑰。

      强势地热烈在他和郑庭酒中间。

      隔了几十秒,凌初一才反应迟钝地笑起来,惊喜地凑近,去捕捉郑庭酒眼底的他自己。

      他在外面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头发有没有被吹乱,衣领有没有被睡歪,表情有没有僵硬,这样看感觉什么都看不到,有没有镜子……郑庭酒弯起眼,笑着说“很好”。

      两个字把凌初一的视线又拉回自己身上,郑庭酒一错不错和他对视,眼神温柔,声音和缓:“小初一,你很好看。”

      除了凌初一冻得发红的鼻尖,落在郑庭酒眼里简直是相当刺眼的一抹红。

      顶着郑庭酒不偏不倚的注视,凌初一无意识舔了一下干燥的唇。

      很好看,很相配。

      手上一重,他伸手抱过那捧玫瑰,笑眯眯看着郑庭酒:“然后呢?”

      他本意是想听郑庭酒再多夸一句,没想到郑庭酒仰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呼吸间带来潮湿的热气,说话轻似呢喃:“然后可以抱我下来了。”

      凌初一突发心律不齐,呼吸自主,大脑罢工,热融融的吻像是能融化雾气似的,天地之间都只剩下郑庭酒一个人,一份色彩。

      时间宛如倒流,他好像回到了去年的十二月一日,在郑庭酒家的客厅坦诚布公地聊彼此的心意的那个凌晨,当郑庭酒扼住他的下颌猝然逼近的那个瞬间——

      他的心跳和现在一样快。

      他那个时候着急忙慌地想要一个吻,要一声确认。

      而眼下,凌初一很别扭地想到自己不能和上次一样猴急得快要冒傻气,小心地把花在车前盖上放好了,才好整以暇转过来截住郑庭酒的动作,把人堵回车上,摆出一副堂皇的风轻云淡:“这样,你说一句……”

      郑庭酒把手搭在凌初一小臂上,不轻不重推了一下:“不抱就让开,有什么话进去说,外面冷。”

      凌初一“哎”一声,很没出息地慌了一瞬,这次没敢再废话,利落地把人抱下来了。

      郑庭酒长手长脚的,从车里抱出来其实并不方便,不过好在他够配合,右手从后面绕过凌初一的脖子搂紧了,自然地在凌初一侧脸亲了亲:“我喜欢你,宝贝儿。”然后轻笑一声,“是不是要听这个?”

      凌初一心一颤,手一抖,好险没给他摔了。

      服了。

      郑庭酒还真是……

      啊。

      服了。

      凌初一绷不住笑:“故意的?”

      “逗你玩呢。”郑庭酒笑,“放我下来,后备箱有东西。”

      凌初一把他放下来,泄愤般在郑庭酒屁股上拍了一下,郑庭酒还是笑,再开口语气却认真:“说了三个小时就是三个小时,有其他情况我会告诉你,下次别在外面等了。”

      凌初一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悻悻然收回视线:“哦哦哦。”

      后备箱有两个大尺寸的礼品袋,还有一盒饺子,饺子是刚才谷雨给他装的,袋子里是父母送给他们两个的新年礼物。

      饺子挺稀罕,凌初一看了半天,因为他以前当真不知道原来郑庭酒的父亲是北方人,不过郑庭酒今天之前也不知道,两个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又说到那两大盒礼物,凌初一抱着他的花,听见郑庭酒说是两套西装后讶然顿住脚步:“西装?”

      “嗯,我妈请人做的。”

      凌初一有点愁:“那我是不是还得回个礼?”

      这么多年他和谷雨郑宇旗夫妻俩的交际不算多,偶尔会在一些场合碰到然后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比如沈昭买了辆新车把所有人叫去听他炫耀,比如沈旌祺小朋友的生日宴——话说每年谷雨他们倒是会差人给他送生日礼物,他也礼尚往来按时回个生日礼物——不过新年礼物倒是头一回。

      而且还是正装这种……能解读出很多内涵的礼物。

      “不用。”郑庭酒说,“我俩一起的,到时候我一并就回了……”话音突转,三分惊,七分喜,郑庭酒相当意外地看向凌初一:“对联?”

      大门两侧色调张扬的红纸黑墨存在感十足地撞进眼里,对联很大,至少比他们和江修一起买的要大得多,郑庭酒一句“你刚才写的”还没问出口,整个人怔在原地。

      凌初一低头轻嗅花香,心情愉悦,明知故问:“我写的不好看?”

      十分惊,十分喜,剩下八十分都是酸酸涨涨的爱和心软,郑庭酒闭了闭眼:“好看,很好看。”

      一边是“庭深花寐逢新岁”,另一边是“酒淡雾燃望殷春”,最上面是好像不太相关的“花好月圆”四个大字。

      “院子里的桂花早谢了,我写的时候还觉得牵强,没想到你竟然买回了玫瑰。”凌初一说,“不过我语文水平有限,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郑庭酒……哥哥,过年好。”

      郑庭酒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春”字,隐约似有墨香,他又仰头去看,几乎能想象出凌初一铺纸磨墨,起笔收笔的场面……一共十八个字,笔锋凌厉,字字舒展,字字令人心颤,郑庭酒后知后觉发现是他的指尖在发颤。

      心头蓦然涌上一股庆幸之感,郑庭酒握一握拳,转过身朝凌初一伸出手,满足地笑起来:“抱抱。”

      无需再多说什么,凌初一单手抱花,两步走上前,给了郑庭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半晌,起了风,才发觉这么个姿势杵在门口有多傻。

      才放开手,又是一阵风,凌初一这一次很给面子地连打两个喷嚏,郑庭酒一皱眉,赶紧推着人进门。凌初一一只脚都踏进去了,又回头往外看:“今晚能看到月亮吗?”

      “会看到的。”多半是没有。

      凌初一看他一眼,哈哈大笑。

      “房子请了人每个月过来打扫,那些花花草草倒是每天都有人过来照料,我也没养过植物,怕缺了哪天没顾上就死了。”

      “你不过来看看?”

      “……我不怎么过来,来回一趟也挺费时间的,我最多在监控里看看。”凌初一找了个干净的花瓶,认真洗了两遍又擦净表面的水,“而且我也怕……来这里就想你。”

      那时候江修告诉他,凌初一初中的时候还会躲到这里悄悄哭,这么个堡垒似的地方谁都不让进……想到这里,郑庭酒一时间觉得心绪复杂。

      “不过每半年你的钢琴会做一次保养,我会过来盯着。”凌初一抬眼,“其实我还想过把你的钢琴搬走,初中的时候。”

      郑庭酒没有停顿,也没有意外:“你家那个空出来的书房,是吗?”

      凌初一眨眨眼,微怔。

      郑庭酒猜到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之前有一次说,想过在家里放一个乐器,为了好看。那时候我就猜到了。”郑庭酒说,“后来江修告诉我你初中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我就能确定你应该是想要我的琴……怎么没搬?”

      凌初一“嘶”一声,被看破后无可奈何地一耸肩:“搬了这边就空了,看着也不痛快,就算了,反正我也没学会,搬来搬去我还怕琴出点什么事……你要上去看看吗?”

      郑庭酒摇摇头,不太在意:“我看过了,我上一次来就把这里上上下下全走了一遍,除了……”郑庭酒停顿两秒,还是说下去了,“你把我们的房间锁上了。”

      “嗯。”凌初一蹲下身在柜子里找剪刀,断续的话音从下面传来,不面对面的话人就比较坦诚,“房间里你的东西比较多,我也不太舍得别人碰,就锁起来了。我有一段时间没过来打扫了,你要看的话等我什么时候收拾干净了再说吧。”他重新站起身,迎着郑庭酒欲言又止的目光把对方的话堵回去,“反正这么多房间,今晚先随便挑个顺眼的嘛。”

      花瓶挺大,凌初一拆了花里胡哨的包装就准备往里面塞,被郑庭酒接过去重新修剪整理了一遍,动作缓慢细致。他没说话,凌初一也跟着安静下来,坐在旁边看着,心中汪着一泉难得的平静。

      很多年以前朱昼很喜欢插花,家里一年四季从春樱到冬梅从没断过这一抹颜色,现如今,物换星移才明白当时寻常。

      直到那捧花更加自然地舒展在花瓶里,又被郑重地摆在餐桌中间,郑庭酒才开口,打破寂静:“你还能联系到朱阿姨吗?”

      “可以,不过她已经移民了,我和她很多年没见了。”

      “范霖姐呢?”

      “也可以,她从这里离开后重新去考了大学。”凌初一手欠地掐了掐郑庭酒的脸,又伸手过去扯下一片花瓣,“去年她结婚的时候还让范城央给我递了请柬,我翘课去看了一眼,托人给她送了红包和新婚礼物。”

      “怎么不亲自送?”

      “我要脸呗。”凌初一咳一声,“当年把他们所有人都辞了的时候挺突然的,也不太厚道。”

      他注意到郑庭酒稍稍挑了眉,自辩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笑得心软了一下。郑庭酒朝他笑的时候总是会很大方地弯起眼,这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泰然的温柔,郑庭酒认真问他:“什么时候请她出来一起吃个饭吧,这么多年了,我还挺想见见她的。”

      “……好。”

      凌初一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你确定要见?就……”凌初一难得有点磕巴,“不担心……没话说怎么办?”

      “担心,所以你得陪我。”

      倒是一点没看出来。

      “真想见啊?那……朱阿姨?”

      “如果你想的话。”

      凌初一笑着叹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痒:“郑庭酒,我发现我真的是……”还不够了解你。

      人是时间的载体,记忆链接过去,□□寄托现在,大脑设想未来,这一切表现在郑庭酒身上,就像一条自然又平常的小河。

      过去同样不可逆,只是悲伤也同样前进,不必抽筋拔骨,只是日落月升的自然规律。

      “你真的是?”

      凌初一低下头轻吻那片花瓣,声音低哑温柔,缓如河流:“非常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花好月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