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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我的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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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构造的吊脚楼颇有年份了,因其木料质量够好以至于这个小木楼至今还没垮塌足足撑了大几十年,对比同期的木楼简直是个建筑奇迹。他妈妈的闺房是最保存得最完好的一间屋子,其次是外婆的,最后是他自己的。原本在分配房间时小老太万般不愿让九霄住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阁楼,就打算把自己房间让出来给外孙住,奈何九霄为了方便照顾老人也为了让母亲回来时还愿意住自己的闺房,硬是在小阁楼里住了好几年。
他的担心不是没理由的。
夜里开始下起了雨,稀稀拉拉,没能祛除掉白日的暑气反而给整栋吊脚楼增添了不少的潮气——俗称回南天。
他和外婆住在山里,一年比一年热,夜里却够凉快。
洗澡后他喜欢换上白色背心和大裤衩就躺在凉席上睡觉,山里夜里凉,不用开最大档的风扇就能入睡,这一点很是能省钱。其实按照这种情况换做是一般人都不用开风扇睡觉的,但他不行因为到了后半夜会出汗他会被自己热醒。其他的蛇虫鼠蚁都不敢来吊脚楼,家里连蚊香钱都省了下来,若非屋漏瓦破这地方还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不过家里像样点的家具寥寥无几,老式的电视机勉强还能看看新闻联播、两台破旧贼吵的风扇、以及每个房间乱拉电线位置也很随意的灯泡还有一个从大伯家退休后在自家重新上岗小天鹅冰箱,以上大概就是他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了。
其实外婆也怕热,刚躺下去翻来覆去也睡不好。老人家年纪大了腰不好,不能睡得太硬,垫子铺得够软也很热。家里没有空调这样的稀罕物,所以九霄给外婆开了风扇后还拿起一旁的蒲扇给外婆扇风。
窗外的山风清爽,一点一点把凉意送到了屋里。小老太睡着了,额头也不出汗了,九霄看着差不多了就把蒲扇收起来。
他想攒点钱,不知道城里的空调得花多少。
床脚的陶罐子晃动了一下,盖子被一个圆圆扁扁的小脑袋悄悄顶起来,像是戴上了一个小帽子。
它两爪子扒在出口边,黑珍珠似的小眼睛瞅着坐在床边的少年。
听到动静后,九霄对着它竖起食指;“嘘。”
小脑袋不情不愿地就缩了回去,决定今晚上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
不过,等九霄上了阁楼睡觉后,它就鬼鬼祟祟地爬了出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趴在梁上找准位置,纵身一跃,啪叽精准着陆。
九霄感觉自己做梦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懵然醒来,然后一手弹飞趴在脸上的小东西。
不过没什么用,这玩意儿照样会爬上来,得寸进尺地在床褥里钻来选去一点都不怕被压扁。
市里的雨比山里的大得多,雨水大得能把外头砸得乒乓响,让人出不了门。
邵捷睡不着,枕着自己的胳膊毫无睡意。小姨给他准备的房间里东西应有尽有,配置最好的游戏电脑、24小时全开的空调、书柜里每期不落的漫画杂志、衣柜里还有好几双球鞋、流行款的衣服,双开门大冰箱里塞满了水果和冰激凌,只要他想吃什么还能让保姆做,物质条件基本拉满。
他傍晚的时候在小区的篮球场一个人练球练了很久,运球、投篮、三步上篮、跑步……父母闹离婚后他经常这样一个人玩,也习惯了这种自娱自乐的方式。人人都觉得他孤僻傲气,但他只是在压住心中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怨气和怒火。
朋友他当然有了,可多年的教养和素质告诉他自己的负能量不应该让朋友承担,再者他也不愿意把家里的事情向外宣扬。
现在,就这样先待着吧,至少不会有人讽刺他是爸妈都不要的小孩儿。
半年多前他小姨担心他崩溃掉,力排众议从那个争吵不休的家里将他带出来,给了他一个能在窒息的家庭氛围下喘口气的机会。后来他被安排到了以混乱出名的六中读书,原以为这个学校会很烂,但实际上同学老师们都挺好相处的,并没有人为难他。除了多了些莫名其妙的表白,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而六中之所以混乱,大部分原因是部分学生不受管教还容易受到校外混混的影响,不止拉帮结派、甚至打架斗殴,听说某段小路还有人收保护费,古惑仔看多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所以,他小姨每次都会接送他上下学,就担心他被混混堵住。在给足了生活费的情况下还经常带他外出吃肯德基,逛餐厅。
他在小姨家过的日子的确更舒适轻松,但时间久了他还是会想念没有闹离婚前的父母。想归想,但爸妈现在处于冷战期,已经很久都没有关心一下乡下的儿子了。
也可能是谁都不爱他了,为什么会这样呢?邵捷茫然地想啊。
窗外开始打雷闪电,屋子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随后滴滴滴地响。
叩叩号上有消息,邵捷一看是蓝苑发过来的。
——来网吧吗?我包夜。
——睡觉,不去。
邵捷刚拒绝了蓝苑的邀请,就在班级群里看到一个消息,发消息的人是387班的班长。
——还有谁没有进群的?大家拉一下谢谢!
很快,就有夜猫子回复:
——就差一个了,那个姓黄的小子。
下一秒,沈厘就冒了泡:
——九霄他没有手机,也没有叩叩号!
刚建立起来的班级群一时间都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没有了下文。
这年头还有人没有手机?更没有叩叩号?黄九霄和沈厘关系很好?邵捷想起来这个平平无奇的前桌,只记得这个同龄人和他差不多高,头发略长,皮肤白。大体上看是个穷小子,没有手机很正常。不过邵捷觉得黄九霄不像一般的穷孩子,他的衣服洗的发白用的很节俭,身边的东西也大都是必备品,那些可有可无的他是一定不会买的,这人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一股子清新的味道,闻起来像薄荷糖,又像绿箭口香糖。
节俭到能放范本的人神态上没有穷酸味,仿佛穿什么吃什么他并不是很在乎,在他身上没有自卑、萎靡、愤懑、发愤图强……这个人淡的很,看上去就很无趣。
唯一印象比较深的还是碰见他着急去洗手的样子。
那会儿要是手上有皮筋,那会儿可能就顺手帮他扎个小马尾了。
恍惚中,雨声逐渐小了,邵捷意外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任何烦恼,他驰骋在天空里,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嗅到了薄荷的香气。
清淡的气息,宁静而美妙。
第二天一大早,九霄煮了玉米头粥后就带着狗子走了快两公里的路才到他大伯家,大伯不在家而大伯母正在院子里摘青豆,看到九霄提着烟熏排骨过来就让小孩儿进屋坐会儿,自己擦了擦手就去翻冰箱拿了支甜筒塞给他:
“上初中适应吧?有没有人欺负你呀?芸芸要不是刚从六中毕业我就让她罩着你了,天气热快把这东西吃了解暑。”
大伯母把烟熏排骨挂上,九霄刚撕好脆皮甜筒的外包装,大腿就让个奶娃娃给抱上了。
“咯咯!咯咯!冰激凌!”
这是他小堂弟也是大伯的儿子,从小就是个吃货看到吃的跑得比谁都快,脸盘子比同龄人大了一圈,此刻缠着九霄要分一口甜筒吃。
“霄霄,别让他吃了,昨天贪凉闹肚子刚好呢!”
“嗯。”九霄不和大伯母客气一口咬掉有巧克力瓜子的尖儿,转头就问忙碌的大伯母借梯子。
大伯母仔细问了才知道九霄是想要借梯子自己上房去修屋顶,可怜小孩儿才几岁啊就想着自己爬屋顶了,那得多危险啊!尽管嘴上不说,但她难免对小叔子那两口子有怨言,这都外出打工多久了都不舍得回来看自家孩子和岳母一眼,有这么做爸妈吗?万一霄霄出了什么事儿,以后有得他们俩后悔的!
她便马上打了个电话给自己老公,嚷嚷着让他下午赶紧找几个工友去霄霄外婆的老房子修屋顶,要是没修好晚上就睡牛棚吧。
黄家老大连忙应声好,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在工地上干活早出晚归,好几天都没去九霄外婆那儿探望了。村子里就黄家老大和九霄外婆家离得近些,他能帮衬就帮衬一下。黄九霄是他弟弟的独子,小考后一放假他父母就又约好了去广东打工,希望尽快起一栋红砖楼房改善生活,忙得连暑假都没回来几天陪孩子。
黄老大让自个儿老婆给九霄妈妈打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九霄坐在葡萄藤架子下低低地唤了一句:
“阿妈。”
那边的杂音很大,但九霄能听得到属于母亲温柔的嗓音。
“霄霄呀,想妈妈了没?”
“嗯,想你。”
那三天团聚的日子实在是太短暂了,他想要父母陪伴在身边的日子,穷点没关系,他可以少吃点饭多干点活。大人有大人的的想法和决定,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委屈,总会有一边是无奈和妥协的。世上两难全,没有一个小孩儿愿意做留守儿童。
简单寒暄过后,电话那头换了阿爸来说两句,担心自己孩子适不适应环境,身上还有没有钱花之类的。
“有的,我会照顾好外婆的。”
通话完后,九霄就走回去了,大伯母想留这孩子吃个中午饭都留不住。
回去途中他买了瘦肉和豆腐,遇到了骑单车带自己妹妹瞎逛的沈厘。沈厘家是村里头最漂亮的小洋楼,经济状况比一般人好得多。正准备分道扬镳时,沈厘叫住了九霄,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
“九霄哥,要不给你弄个叩叩号?我可以用电脑注册一个给你!”
玩扣扣号的同龄人很多,但绝大多数的前提是拥有一个手机一张电话卡。经济拮据的九霄摇头拒绝:“不了。”
沈厘转了个弯拐回来,不死心劝道:“可以养着玩玩啊,到时候你用我的手机登进去不就行了?”
“麻烦。”九霄知道手机对同龄人来说是个好玩的东西,不仅相对来说比较贵重而且隐私性很强,无论自己有没有账号都不太想动用别人的手机上还留下自己的使用痕迹。
即便沈厘愿意共享,他还是希望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
“这样吧,我给你整个账号密码留给你用,也方便以后好联系。”沈厘选择了折中的办法,心里在想得找个旧手机给他兄弟用上才行,不然真不方便联系。然后,他往西南方向的那座常年被雾气萦绕的山看了一眼,笃定了自己还是不敢踏入那块邪门的领地的心。
“行。”总是拒绝沈厘也不是个办法,九霄不是没有钱买手机和电话卡买流量套餐啥的,但是他自己节俭惯了,一下子要是花掉那么多钱跟风玩起了叩叩对他来说华而不实,还浪费金钱浪费时间。用大人的话来说,就是玩物丧志。
沈厘妹妹不喜欢她哥和九霄说太长的话,一直扯着沈厘背后的衣服,闹着要回家。
“我先走了!”
分别过后,外婆在围栏边倒洗漱水,皮肤上的图腾刺青在日光下更加明显神秘。九霄让外婆坐在摇椅上休息,自己端着装了脏衣服的木盆跑去山后面的水潭洗衣服。
这个小水潭目前只有他们祖孙两个人用,水潭不大但是够深,水质十分清澈能看得见水底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水潭周围都是大块大块的石头,正像极了小石潭记描述的那样。九霄经常蹲在其中一块最大最平的花岗岩石头上用棒槌洗衣服。据说这个位置以前就是他外婆独占好的,仗着别人不敢轻易靠近这座山头就享受了不少的好山好水好风光。
洗完衣服后,按照惯例九霄从兜里掏出一包旺旺雪饼和几颗玉米糖放在了洗衣服的位置。外婆说这是供奉给守着水潭的神仙,但九霄可不上当,他还记得自己刚会走路时在水潭边看见外婆拿饴糖喂给藏在水里的“水生大壁虎”的画面,那时候外婆一手撕开包装,腰间挂着一把斧头,根本不怕被攻击,喂糖像喂狗似地熟稔,末了还喜欢拍人家的大脑袋。
下午大伯带着人过来修屋顶,九霄拔了地里的菜弄出丰盛的一桌招待大家,还想每个人发一百块当工钱,他大伯连忙拒绝了。
“自己家人,给什么钱啊,太见外了!你那点钱怕不是省下来的生活费,留着自己用!听话!”
修房顶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添砖加瓦的活计罢了。
九霄看他们不收,就拿了瓶外婆泡的果酒给他们续上,随后跑出去买了烟。这些是他爸在家的时候时不时教他为人处事的方法,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爸这可是从娃娃开始抓起了。
人都散了之后,外婆抱着陶罐子塞给九霄一把颇有年代感的铜币,说这是她的嫁妆在外边能典当点钱,让霄霄的生活费就不要再花了,不然饿瘦了她心疼。
老人家执拗起来九霄也扛不住,只好把铜币收在阿妈的房间并且锁在了樟木箱子里。
周日中午热得能让人中暑,九霄一个猛子扎入后山水潭里,泡得够了才肯上岸。
大石头上的零嘴早就没了影儿,只在附近的水沟边看见被咬得稀碎的包装袋。
那大个头还是不肯露脸,生怕九霄逮住它会把它活剐了似的。
外婆做了一罐子腊肉焖黄豆让九霄带回学校吃,特意加了不少的辣椒,没打开就能闻到辛辣浓郁的香味,同行的车上的人闻着肚子都叫了。
回到学校后,九霄看到食堂开了窗口,便去打了几毛钱的米饭装在不锈钢盒饭里,但在上楼梯的时候居然碰见了没法进宿舍的邵大公子。不用问,问就是没带钥匙。
有点尴尬。
九霄顿足一时不知是上楼还是下楼,抱着篮球蹲坐在窗户下的邵捷看到了楼梯口的他,眼睛盯着九霄手里的饭盒,纠结了半天才肯拉下脸问:
“同学,有空吗?”
九霄嗯了一声,鬼使神差地站在邵捷旁边,这是有史以来难得的正常搭话,不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
“我给你钱,你帮我在外面买一桶泡面,我要饿死了。”
他似乎是饿得腿都发软了,说话有气无力的,身上的冷汗还没流完很可能是低血糖了。
九霄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泡面如此执着,顿顿吃,顿顿泡,没了泡面好像别的东西都不能吃了一样。在学校就从没见过他进入食堂一步,泡面是他的命吗?
“你等着。”
撂下这句话,九霄把自己的一盒饭和腊肉焖黄豆的罐子放在了邵捷旁边。
“不介意的话,你先将就着吃吧。”
把自己饭菜给了别人后,九霄还是跑出去买泡面了,他行动力一向很强,真跑起来能像鸟儿一样飞起来。
大概,是真怕那位大少爷因为没泡面吃会饿死了吧。
学校的小卖部卷帘门关着,九霄不得不跑出去跨过一片荒芜的开发荒地去稍微大一点的超市买泡面。
而一大早就跑来学校打篮球的离家逆子邵捷在等了十分钟左右后,肚子抗议他不吃早饭中午饭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幸好男生宿舍楼此时还没有多少人回来,否则其他人会以为这位爷是被人下毒晕倒的。
也不知道九霄到底去哪儿了,等待泡面的时间变得很难熬。
邵捷把篮球放在一边,放空自己,灵魂要出窍前隐隐约约嗅到了空气中咸香的烟熏肉味。
他歪头看到距离自己特别近的饭盒和盖的并不怎么严实的一罐子酱红色的菜,罐子是那种装过糖果的玻璃罐,内壁上挂着水珠,圆润的黄豆被剁碎的熏肉和肉肠还有青红辣椒裹在里面,油水也十分充足。看起来其貌不扬觉得没什么食欲还土气得不行,但是它越闻越香。
这个好吃吗……邵小少爷咽了咽口水,意志力不怎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