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蝶》灯山如炬

2、第二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伙儿撞破

　　初一的学生是有电脑课上的，微机老师会教很简单入门的东西，比如拼音打字、制作文档、使用搜索引擎等等。只要上完基本内容，老师会让同学们两个人共同自由使用一台电脑。现在使用的电脑是方正的大块头，颇有点年代感，进机房不仅得穿鞋套还要搞卫生，好在保养得体一把年纪了还能简单提供给学生们一些娱乐电子活动。

　　学生们年纪小玩心重，基本上不是在玩游戏就是看动漫，个别的就是在上叩叩号到处踩空间种菜收菜。

　　九霄第一次独占一台电脑，没有人来和他共享，但他不会打游戏也不太想看动画片，他对电子产品并没有太多兴趣。他的朋友去和另一个更好的朋友打游戏了，顾不上他，玩的正嗨呢。老师教的内容他没有忘，电脑对他来说是个新奇的玩意儿，可是吸引力还不如家里石头缝的小虫子，与其让他和电脑相顾无言还不如放他回家养牛种田。

　　于是，在邵捷和蓝苑争夺一台电脑玩游戏的时候，九霄站了起来，淡淡向他们俩开口道：

　　“你玩这台吧。”

　　邵捷头都没抬，抢到了先机登录账号后踹了一脚蓝苑：“你去。”

　　“得嘞。”

　　蓝苑急着上号，两步就跨过去坐在了凳子上，麻溜儿地登录网址。

　　九霄和老师打招呼说上厕所，实际上在走廊上吹了好一会儿冷风后才转身回到了机房。现在还有二十几分钟才下课，他觉得挺无聊，就坐在朋友沈厘身边看犬夜叉完结篇。日语听不懂没关系，有字幕就行。

　　沈厘歪头看九霄，对比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肤色差距，悄悄问：

　　“你脸色好白，不舒服？”

　　九霄摇头，他外婆总说他随了他妈皮肤白，一点都不容易被晒黑，站在太阳底下皮肤白得像发了光，并且眼瞳的颜色也比常人的浅得多，宛如流淌的鎏金熔浆。

　　“过来点，咱俩一起看。”

　　“好。”

　　就这样，他又混了一节微机课。

　　傍晚，橙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操场，天边的火烧云像熊熊的火焰。

　　刚打了一荤一素边走边吃的九霄看到了树下的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球衣抱着篮球，女的没看清楚脸，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信纸，浑身充满了偶像剧里那种羞涩的粉色泡泡。

　　男生是邵捷，他认得出来。

　　不是故意偷听，他就当自己是路过，干脆坐在阶梯上有一口每一口地干饭，自然地像是在村里走街串巷。

　　女生娇小玲珑，娇羞地表白。

　　“我喜欢你，邵捷同学。”

　　她还带了礼物，包装盒外面包扎蝴蝶结，份量不轻。

　　“我……你、你能做你我男朋友嘛？”

　　邵同学魅力大得很，没来多久便收获了一大批女生的芳心，如果六中不是地处偏僻了些，也许还能招来不少外校的蜂蝶。九霄嚼啊嚼咽了下去，觉得自己应该带一瓶辣椒酱来学校的，大锅菜到嘴里什么味儿都没有。

　　耳边的蝉鸣声陡然拔高，硬是盖过了邵捷的声音。

　　十二三的年纪，有的情窦初开，有的跟个木头似的。

　　九霄悄悄地离开，回到宿舍洗了碗后就开始排队去冲冷水澡，出卫生间后那一身不可忽视的自来水的寒气让舍友还以为谁把这家伙惹毛了呢。其实这是九霄的常态，他无论在家还是在校住宿一年四季就喜欢用冷水洗澡，床上用品也十分简单就是是一张竹席和一个用旧毛巾扎成的枕头，是全宿舍里最节俭的一个。他这个人不怕冷，也很少会得伤寒感冒，虽说看着瘦实际上体质比一般人要好的多。

　　“九霄，吃辣条不？”

　　沈厘哼哧哼哧地撕开了一包卫龙辣条，蹲在垃圾桶前大快朵颐，溢出来的口水全滴进了垃圾桶里。九霄不忍直视，收回了手扭头就走了。

　　“你自己吃吧。”

　　初中晚自习有三节，大概会上到晚上九点多将近十点钟，初三生会到十点后才下晚自习。初一学生更多的时间花在适应新的环境上，其次才是慢慢赶上学习进度。小小的六中里比九霄成绩好的并不少，但他并不是个十分上进的人，在没有内部驱动力时总是不紧不慢地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比较中规中矩。家里人不会要求他将来要努力学习将来赚大钱，只希望他能多认识几个字安全渡过九年义务教育就行，要求比一般家庭低得多。

　　九霄家不是村里最富的，但绝对不是最穷的。但整个村都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认为自己一辈子泥腿子就够苦了坚决要让孩子以读书作为突破口将来能挣大钱远离穷困潦倒的生活。不过学习是一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是那块料子。所以基本上能读书就给读书，读不下去就回家种田，至少饿不死。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

　　考不上高中，也不去读中专就得到外头打工挣钱养家，再过个几年，就能结婚生子了。

　　村里有不少十几岁就生了孩子的，在还是半大孩子的年纪就当了爹妈，过早地体验了什么叫困苦。

　　九霄不理解也不愿意变成那样，万幸的是家中长辈从来不会向他提出类似的规划和要求。

　　晚自习结束后，有的人直接回宿舍，有的人肚子饿了就去小卖部买面包吃烤肠，饭卡那刷地叫一个痛快。

　　沈厘等着九霄把衣服洗了晾晒后拉着他在作业本上玩五子棋，没玩两盘突然想到老师布置的作业没写完，就共用一个折叠小桌子和台灯开始写作业、做笔记。宿舍的白炽灯用着费眼，所以有的家长会给自己孩子买个能充电的台灯，外加一张能摆放在床上的小桌子，这两件东西在女生宿舍是最多的，男寝这边只有沈厘愿意和九霄共享这两样东西。不过也不是白用的，他俩关系好到能互相抄作业，你抄我数学我抄你语文，你背单词练口语我默写背古诗，互帮互助，不仅是饭搭子，也是学习搭子。

　　面对和同龄人的差距，他们只能勤能补拙，靠不多的努力和毅力将差距拉得不那么明显。

　　宿舍陆陆续续回来了不少人，整栋男生宿舍楼热闹了半个小时后才疯狂洗澡洗衣服，轰轰烈烈堪比打仗，很快就在执勤老师的催促下熄灯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有的寝室就能好好睡觉，女寝八卦也代表男寝就安分了。

　　男寝412宿舍也有爱聊八卦的，话题一开就是今天傍晚六中男神邵捷第N次被表白的事。不过，这次的女主角并不是九霄上次撞见的那个女生。

　　他们宿舍说话从不会小声叽喳，有啥说啥，完全不把别人当外人，九霄就是想睡觉也被宿舍这个大嘴巴给吵醒了。

　　“林卿舞长得漂亮家里也挺有钱，条件这么好，邵哥有没有答应做她男朋友啊？”

　　“你说谁？林卿舞啊，她成绩那么好家里允许她早恋？”

　　“你说她啊，前几天还向316的人打探邵捷的脚码，还给他兄弟蓝苑送了好多零食！”

　　“有这么漂亮的妞追，我要是邵捷肯定点头答应了，这多爽啊。”

　　“脚码？是要送球鞋吗？！”

　　“卧槽，老子这么帅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吗，我差他哪儿了？”

　　“你个刁毛懂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不懂，你懂啊？”

　　……

　　黑暗中，九霄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他闭上眼睛，哎能不能换个话题就是说梦话念几句诗经也是可以的啊。

　　“哎，你觉得林卿舞漂亮吗？”

　　隔壁床的突然点他，九霄淡淡说道：“没见过，长什么样？”

　　“大眼睛长头发，又瘦又白……”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都长成这样了，过几年以后不得成仙女了？”

　　“人家仙女也是看脸的，喜欢的男的都是邵捷那种层次的，你丫的是不是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你特么才癞蛤蟆！”

　　“一脸青春痘不是癞蛤蟆是什么？”

　　“你再说一遍？！”

　　“哎！哎！老刘过来了，快闭嘴吧你们几个！”

　　一束强光照了从窗口进来，宿舍楼外边的主任双手叉腰差点要破口大骂了，挺着个快五个月大的啤酒肚一边跑上四楼一边骂骂咧咧地警告。

　　“412的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吵吵吵！你们不睡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当我是死的啊！”

　　这一吓唬，宿舍里的人就老实多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周五，考虑农村学生要赶车回家学校下午四点多便放学了。九霄和同村的小伙伴们约了面包车回家，他们几个聚集在校门口的石狮子附近，在等人凑齐的时间内会用剩余的零钱去面对的小商店里买肉食或者糖果饮料什么的，要不是穿着蓝白配色的校服看起来真的挺像一群混混聚集来群殴打架的。

　　与他们情况不太一样的是另一种群体，他们有家长接送，不用拼车不用在灰扑扑的路边等待，只需要认识车牌和车型就能精准找到自家的车，只需要上车不用等待就能轻松回家。他们尽管穿着同款的校服在同一个学校上课，可是人生一开始就不一样了。

　　城乡结合部地区的六中地理位置和教师资源并不是市里最好的，可有不少城市里的家长把孩子往这儿放，因此堵在校门口的小车还是很多的。那些车的很多车标他都不认识，可当车子一出现时旁边的小车自动让出一条路的时候就知道这辆车价值不菲了。

　　约好的面包车姗姗来迟，少年们你挤我我挤你地钻上去，九霄抢到了副驾驶的好位置，没有人敢和他换。

　　九霄坐在车里不愿意出去，外面很闷热车的喇叭一声接着一声特别吵令人十分烦躁。他抱着自己的书包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了有人叫邵捷的名字。抬头往外一看，两三个男生和邵捷勾肩搭背走向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车。

　　一个时髦的女人从车窗露出半张明媚的脸，她戴着墨镜向这群少年招手。

　　“邵邵上车，回家吃饭喽。”

　　邵捷从那个女人手里拿过一瓶冰镇的可乐，往嘴里猛灌几口后，问：

　　“我妈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怎么，待在小姨家里还不习惯？”

　　邵捷低着头，难得乖巧：“不是。”

　　“过两天吧，这会儿她在国外谈项目呢。”她将上半身探了出来，哇喔了一声，感叹道：“好多小萝卜头啊，你再看看你，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长得还没人家女生高！”

　　“……”邵捷连忙把他小姨推回车里。随后一股脑躲进了车里，他在同龄人里并不矮要长高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九霄收回目光，开了一盒苹果味的优酸乳慢慢悠悠地喝着。从小卖部人山人海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买回来两根雪糕的沈厘也注意到了那辆车，呦呵一声：

　　“这个车标我认识，四个圈的奥迪是吧？”

　　司机师傅是隔壁村的大叔，专门买了这辆二手的面包车做接送学生的生意，和很多家长都有点交情，数完人头后放了心。他站在车边抽完一根烟，吐了一口痰，眼睛盯着奥迪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一女的哪来那么多钱买的车，八成是睡出来的……”

　　说罢，吐出最后一口二手烟，风一吹就往副驾驶散过去。

　　九霄拿了抽纸捂住口鼻，别过脸低声咳嗽。劣质的香烟味扑面而来，闻到等同于窒息。

　　回家的车程约两个小时，到了村路口天上都挂上了星星。九霄家里养的狗狗是条黑色的优秀猎犬，每周这个时候总会到点等自己的小主人回家，蹲坐在路口眼巴巴地等人。天黑的时候会汪汪汪地叫，细长的尾巴摇个不停，一看见人回来了就特别兴奋。

　　他家更偏僻一些，因此从村口到家的路程比一般人家要远。九霄有狗陪着还算安全，踏上长长的石板路后还剩个几十米的距离才会到山腰的家，大木门被推开了一扇，黑黢黢屋内冒出个头发花白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婆，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并把煤油灯挂在屋檐，等看到踩着石阶梯上坡的小人影时，吆喝道：

　　“霄霄回来了啊，外婆炒了酸菜腊肉，下饭菜，你多吃点。”

　　九霄嗯了一声，连忙进屋把白炽灯给开了，然后扶着外婆去堂屋。八仙桌上摆放着还算热乎的饭菜，是酸菜炒腊肉、南瓜叶汤、小碗的辣椒酱以及一盆的白米饭。

　　“外婆你吃了没？”

　　九霄一看就知道这些菜没怎么被动过，他让老人家坐在长凳上，说了句“你等下我给你弄个蛋。”就跑去了厨房。黑色猎犬和外婆守在了大门口，煤油灯附近都是小飞虫，但是没有一只敢进屋子里。家里的厨房简陋得很，是很早以前随便搭出来的。九霄在柴火堆旁边的鸡窝找到了两颗热乎的蛋，直接当着母鸡的面摸走了做了个水蒸蛋。等到吃饭的时候，这碗卖相还算不错的蒸蛋就摆在了外婆的面前。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九霄比较精瘦饭量见长，那么大一盆饭绝大多数都进了他的肚子里。外婆吃不了太多，但看见外孙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点。

　　九霄确实饿了，不仅是因为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关键是他惦记家里的饭菜熬了好几天。

　　吃饱饭后，洗碗时他看到地上有几个装着雨水的脸盆，借着淡雅的月光抬头隐隐能看到瓦砾屋顶那个被冰雹砸穿的窟窿，那是两天前下冰雹砸出来的。此时外婆往火堆里添柴，顺便扔两个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趴在火堆旁吃剩饭的狗子抬眼瞧了瞧自家小主人，听到九霄说：

　　“外婆，我明天叫大伯过来修修房顶。”

　　快要下雨了，这么漏下去可不行。

　　九霄在心里默念，这栋房子一直修不是个办法啊。